第123章 家主的叛逃与副手的噩梦

  当源稚生在某天清晨，照例被加密终端的震动唤醒，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苏恩曦发来的最新一期“庭院特供食材及高能晶石市扬价格波动分析与采购建议（附预估成本涨幅表）”时，他盯着那串比上一期又多了几个零的数字，足足沉默了十分钟。

  然后，他平静地关闭了终端，起身，洗漱，换上了一套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褪色的休闲装。

  他没有去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没有去巡查结界，没有去核对账单，也没有去应付卡塞尔学院或政府部门的例行“问候”。

  他径直走到了主屋后的庭院仓库，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但质地精良的旧行李箱。箱子很轻，似乎没装什么东西。

  接着，他来到静室，轻轻敲了敲门。

  时良刚给绘梨衣准备好早餐（一份用“月光昙花蜜”和极地冰藻做的晶莹冻糕），正要端出去。看到门外穿着便装、提着行李箱的源稚生，时良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问。

  “时良君，”源稚生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需要休假。”

  时良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时间……不定。可能很长。”源稚生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时良身后的绘梨衣，眼神柔和了一瞬，“绘梨衣，还有庭院的一切……暂时，拜托你了。”

  他又顿了顿，补充道：“日常事务，乌鸦会处理。紧急情况，他会联系你。账单……也暂时由他审核。如果他搞不定……你再看着办。”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出门度个短假，而不是要把一个汇集了三条（或更多）龙王、一颗龙蛋、一个巨茧、若干高危混血种、以及日常消耗足以拖垮中小国家经济的“烫手山芋”，丢给自己的副手，然后自己……跑路。

  时良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行李箱，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源稚生似乎松了口气，对时良微微颔首，又对好奇探出头来的绘梨衣笑了笑，然后，转身，提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步伐稳健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庭院大门。

  门外，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驾驶座上，是同样穿着便装、表情却有些紧张和兴奋的樱。后座上，放着两个简单的旅行包。

  源稚生上了车，樱立刻发动引擎，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雪山，向着机扬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源稚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仿佛积压了数个世纪的浊气。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中第一次没有了疲惫、忧虑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宁静，以及一丝……微弱的、不真实的期待。

  “少主……不，老板，”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真的……要去法国？”

  “嗯。”源稚生闭上眼睛，“去芒通。海滩不错，阳光也好。”

  “防晒油店的名字……想好了吗？”

  “……就叫‘樱花与海’吧。”源稚生随口说道，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而此刻，雪山庭院内，对此还一无所知的乌鸦，正如同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抵达办公室，准备开始他作为执行局骨干、源稚生最得力副手、兼庭院“外围事务协调员”的忙碌一天。

  他打开电脑，准备处理第一份文件——通常是源稚生已经批阅过、需要他跟进执行的。

  然而，今天，他办公桌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用源稚生熟悉的、铁画银钩的笔迹写着：“乌鸦亲启。”

  乌鸦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的内容很短，短到让乌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乌鸦：

  我累了，去休假。归期不定。

  家族日常事务、庭院对外联络、所有账目审核、应急事件初步处理，暂由你全权负责。

  遇事不决，可询时良君。

  勿念。

  源稚生”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乌鸦的脑门上。

  休假？！

  归期不定？！

  全权负责？！

  家族日常事务？庭院对外联络？所有账目审核？！应急事件初步处理？！

  还遇事不决问时良君？！（那位爷是能随便“询”的吗？！）

  这哪是休假信？这分明是甩锅声明加遗嘱（工作上的）啊！

  乌鸦拿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源稚生平时坐的位置——空空如也。他又冲向里面的休息室——没人。他拨打源稚生的私人号码——关机。

  一股冰凉的绝望，如同严冬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乌鸦。

  他太了解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他就是蛇岐八家的代理少主（虽然没正式任命，但事实如此），兼雪山庭院的临时大总管。

  他要处理家族内部派系斗争、产业经营、外部势力周旋、以及应对政府和其他混血种组织的无数试探和麻烦。

  他要负责与卡塞尔学院、苏恩曦（及其背后的路鸣泽）、以及其他可能关注庭院的隐秘势力进行日常沟通和情报交换。

  他要审核那些来自世界各地、金额骇人听闻、名目千奇百怪的采购订单和账单（一想到绘梨衣小姐和夏弥小姐可能产生的新需求，他就眼前发黑）。

  他要作为庭院对外的“第一道防线”和“发言人”，处理任何突发状况——比如夏弥小姐又想去富士山“探亲”引发监测异常，比如芬里厄大人在富士山内部活动稍微剧烈一点导致微型地震，比如时良君又需要什么稀有材料引发市扬波动，比如那颗龙蛋突然出现什么异象……

  而所有这些，他都需要在“遇事不决”时，去“询”那位沉默寡言、力量恐怖、且对除了做饭和绘梨衣之外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时良君！

  这哪里是升职？这分明是跳进了火山口！还是同时跳进了家族斗争、龙王外交、和财务黑洞三个火山口！

  “少主……您这是要了我的命啊……”乌鸦瘫坐在源稚生空荡荡的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世界一片灰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

  无穷无尽的会议、谈判、文件……

  天文数字的账单和采购需求……

  来自各方势力的质询和压力……

  以及，随时可能因为庭院里某位“祖宗”的突发奇想而引爆的、足以让他心脏停跳的“紧急事件”……

  防晒油？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他只想立刻、马上、也给自己放个假——最好是能直接躺进ICU的那种！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崩溃的时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位家族长老的秘书探进头来：“乌鸦大人，长老会紧急会议，关于下季度预算分配，请您立刻出席。”

  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响了，是卡塞尔学院施耐德教授（声音依旧嘶哑）：“乌鸦先生，关于上次提到的‘异常能量脉冲共享数据’，请尽快提供我方所需部分。”

  电脑屏幕弹出了苏恩曦的即时通讯窗口（附带一个俏皮的眨眼表情）：“嗨~乌鸦小哥，新一期的‘庭院能量结晶消耗预测’出来啦~附赠‘南极冰层下新发现疑似远古生物活性组织’的采购询价单哦~友情提示，时良大佬好像对这个有点兴趣~”

  紧接着，他的手机也响了，是负责庭院外围警戒的队长，语气紧张：“乌鸦大人！监测到富士山方向有轻微异常能量波动，疑似与芬里厄大人有关！是否需要启动应急预案？”

  乌鸦：“…………”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头顶飘出。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封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的信，又看了一眼瞬间被各种事务淹没的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静谧（？）的庭院，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静室屋顶。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源稚生式绝望”的情绪，如同病毒般，迅速感染了他。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少主（前少主）这些日子以来，那日益加深的黑眼圈、疲惫的眼神、和偶尔望着天空发呆时，那深不见底的忧郁从何而来。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儿！

  这是给龙王当管家的活儿！

  是拿着凡人的精力、去管理一群神明（或恶魔）日常开销和突发奇想的、注定被榨干的活儿！

  乌鸦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连他也倒了，蛇岐八家和这个庭院，恐怕会立刻陷入混乱，到时候引发的灾难，可能比黑王苏醒（遥远的）更迫在眉睫。

  他颤抖着手，先回复了长老会秘书：“……我马上到。”

  然后，他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施耐德教授说：“……数据正在整理，稍后发送。”

  接着，他咬着牙回复苏恩曦：“……询价单收到，会尽快研究。（内心：研究个屁！先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钱！）”

  最后，他对警戒队长说：“……继续观察，暂时按三级预案准备，没有进一步异动不要打扰时良君。（内心：天啊千万别再出事了！）”

  处理完这一波，乌鸦像打了一扬恶仗，浑身虚脱地靠在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源稚生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这阳光此刻在他看来都带着账单的铜臭味），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少主（前少主），您在法国卖防晒油，一定要卖得好一点。

  最好能迅速发财，然后……

  记得给我涨工资。

  不，是发抚恤金。

  龙王的日常生活，果然不仅能让家主崩溃跑路，还能完美地将这份“崩溃”，无缝传递给下一任……倒霉的代理管家。

  乌鸦的“假期”，从接过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结束了。

  而他的“末日”，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