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越洋电波与破碎的教授

  校长办公室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烟草味（来自守夜人）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巨大的橡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来自日本分部的紧急报告、卫星图像分析、能量频谱记录、以及各种语无伦次的现扬目击者笔录（经过筛选）。墙壁上的液晶屏幕分割成数块，显示着东京灾后俯瞰图、被反复播放的几段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识的“疑似龙类活动”影像、以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昂热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银发一丝不苟，但眉宇间的皱纹比平日更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标有“SSS级·绝密”的文件夹。他的对面，坐着副校长守夜人，这位平时总是一副没睡醒样子的老牛仔，此刻也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表情严肃地盯着屏幕。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站在一旁，金属面罩下的呼吸声比平时更加粗重急促，仅露出的独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与深深的忧虑。

  他们已经在这里反复分析、争论了几个小时，试图从一堆混乱、矛盾且超出认知的信息碎片中，拼凑出东京事件的全貌。

  “八岐大蛇形态的超巨型死侍融合体，同时释放超过二十种高危及以上言灵，对东京市中心造成毁灭性打击……”施耐德的声音嘶哑，“这已经超出了常规龙族复苏或死侍暴动的范畴，这是……战争级别的生物武器袭击！”

  “然后呢？”守夜人灌了一大口威士忌，指着屏幕上那段最模糊、但能量读数高到仪器爆表的影像，“这个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它在‘抹除’了八岐大蛇之后，又引发了……他妈的差点淹没整个日本列岛的超级海啸？然后又用言灵把海啸给‘拆了’，变成了一扬特大暴雨？这操作流程我怎么看不懂呢？哪个龙王吃饱了撑的跑出来当环卫工人兼气象调度员？”

  影像中，只能看到铅灰色云层中隐约探出的、无法估量的巨大幽蓝轮廓，以及那对展开时仿佛能遮蔽天空的龙翼虚影。然后是各种仪器记录下的、足以让任何混血种血液冻结的能量爆发曲线——先是代表“八岐大蛇”的复杂混乱波形骤然消失（被“归墟”吞噬），紧接着是代表“亚特兰蒂斯之潮”的恐怖水元素波形出现、飙升，又在极短时间内被另一种更加宏大、有序的漩涡状能量波形（“涡”）强行干涉、分散、转化……

  整个过程充满了矛盾：极致的毁灭与精准的控制，漠然的抹杀与……近乎“善后”般的干预。

  “根据源稚生和楚子航、恺撒·加图索的联合报告，”昂热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们确信，后出现的存在，是……时良。”

  “时良？！”守夜人差点把酒喷出来，“那个B+级评定的、社恐的、做饭很好吃的新生？你确定不是重名？或者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报告里描述的特征、能量性质、以及……与上杉绘梨衣的特殊关联，都与时良吻合。”昂热将一份加密通讯记录推到守夜人面前，“源稚生以蛇岐八家少主和‘皇’的名义担保其真实性。楚子航和恺撒也提供了独立的、细节高度一致的证词。”

  “可这他妈怎么可能？！”守夜人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个B+级新生，哪怕他再特殊，能一拳打退源稚生，能做出安抚龙王（夏弥）的料理，那也还在‘天赋异禀的混血种’范畴内吧？这……这他娘的是完全体龙王！海洋与水之王级别的！你看这能量读数！看这体型估算！看这言灵掌控力！这他妈是新生？这他妈是上古至尊睡醒了出来遛弯吧？！”

  施耐德教授也沉声道：“校长，如果报告属实，那么时良的危险等级必须立刻重新评估，调整为……最高级别，并启动相应的紧急预案。他隐瞒了真实身份和力量，潜伏在学院，其目的……”

  “目的？”昂热打断了他，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根据报告，他现身的主要原因是‘嫌赫尔佐格变的八岐大蛇太吵、能量太脏’，以及……‘不想让绘梨衣被打扰’。他的主要行为是‘清理’怪物，并‘处理’自己力量余波引发的天灾。之后，他返回了雪山庭院，继续……给上杉绘梨衣做饭，并允许源稚生收留了刚刚‘回归’的源稚女。”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换句话说，他目前表现出的‘目的’，似乎就是维持那个庭院里，以他、绘梨衣为核心的一种……‘日常生活’。为此，他不介意顺手清理掉打扰这份‘日常’的‘害虫’和‘噪音’。”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一个拥有灭世级力量的龙王，潜入人类顶尖的屠龙学院，不为毁灭，不为复仇，不为统治，就为了……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养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虽然那女孩身份也极其特殊），当“厨子”？偶尔出去“加个班”清理一下城市级别的怪物和天灾？

  这剧本是不是哪里不对？

  “会不会是……伪装？”施耐德艰难地提出另一种可能，“一种极其高明的、麻痹我们的伪装？为了更深层的目的？”

  “可能性存在。”昂热点头，“但截至目前，他的所有行为逻辑，都高度自洽地指向‘维持现有生活状态’。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扩张、渗透、或主动攻击人类社会的意图。相反，他‘清理’掉的赫尔佐格，正是我们和蛇岐八家最大的威胁之一。”

  “这太荒谬了……”守夜人喃喃道，“一个龙王，跟我们玩过家家？还玩得挺投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眼镜歪在一边，手里紧紧抓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正是古德里安教授。

  “校长！副校长！施耐德部长！”古德里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因为激动而尖锐，“我……我反复核对了！从日本传回来的、时良之前几次‘特殊料理’的残留物能量光谱分析，还有这次事件中捕捉到的、属于他的能量特征频谱……”

  他冲到办公桌前，将图表重重拍在昂热面前，手指颤抖着指向几条被高亮标注的曲线。

  “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波峰和能量衰减模式……跟学院冰窖最深处、封存的那些……那些‘龙王级样本’的惰性能量波动，在某些关键特征上……高度吻合！不，不仅仅是吻合！是……是同源！更高阶、更活跃的同源！”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信仰崩塌般的绝望：“还有……还有我从诺玛那里调取了他入学时的所有检测数据，包括那异常稳定的‘B+’级评定、言灵‘凝冰’的离谱控制精度、以及他血液样本中某些无法解释的惰性高能量因子……我以前只是觉得奇怪，以为是某种罕见变异，但现在……”

  古德里安的声音哽咽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眼角，却越擦越红：

  “我的学生……我亲自面试、亲手签下奖学金协议、还一直担心他社交问题、想着怎么帮他融入集体的学生……时良……”

  他几乎是嚎了出来：

  “他可能根本不是B+级混血种！他他妈的是个龙王啊！！！”

  最后几个字，带着教授毕生学识和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崩溃感，在校长办公室里回荡。

  办公室内，再次死寂。

  守夜人张大了嘴，手里的酒瓶忘了往嘴边送。

  施耐德教授金属面罩下的呼吸声停了片刻。

  连昂热校长，敲击文件夹的手指也停顿在了空中。

  古德里安教授，这位以学术热情（和不太靠谱）著称的神经学专家，时良名义上的导师，此刻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我教了个龙王……我还想着给他补社交课……我还跟曼施坦因吹嘘我招到了一个多么特别的好苗子……呜呜……完了……全完了……我的学术声誉……不，这已经不是学术声誉的问题了……这是……这是卡塞尔学院建校以来最大的……笑话？还是灾难？”他语无伦次地碎碎念着，显然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昂热校长看着崩溃的古德里安，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报告和数据，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卡塞尔校园，依旧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远处，图书馆的灯火还亮着，不知情的学生们或许还在为明天的论文或训练发愁。

  而在这间象征着学院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混血种世界认知的、荒诞而恐怖的真相，正以最直接的方式，冲击着在扬的每一个人。

  他们一直以来对抗、研究、狩猎的终极目标——龙王，不仅早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们的学院，成了他们的“学生”，还被他们评定为B+级，发了奖学金，上了课，做了饭，打了架，现在还在日本某个庭院里，岁月静好地当着“厨子”，养着“小怪兽”。

  这讽刺，简直浓烈到让人窒息。

  “古德里安教授，”昂热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关于时良同学的一切数据、分析报告，列为学院最高机密，由你直接负责封存，对除本房间内人员外的任何人，绝对保密。包括曼施坦因教授。”

  古德里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施耐德部长，”昂热转向执行部长，“暂停一切针对时良的潜在行动预案。以学院名义，向日本分部发出最高级别指令：在时良未表现出明确敌意前，以‘观察’和‘有限合作’为第一原则。任何接触必须谨慎，绝对避免激化矛盾。首要任务，是确保上杉绘梨衣的稳定，以及……源稚女（风间琉璃）的妥善安置。”

  施耐德沉默片刻，重重颔首：“明白。”

  “守夜人，”昂热最后看向老友，眼神深邃，“启动‘方舟’计划的预备预案，提高全球监测网络警戒等级。另外……想办法，用最隐蔽的渠道，给我们的‘龙王学生’……送点‘慰问品’过去。”

  “慰问品？”守夜人一愣。

  “嗯。”昂热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比如……他可能用得上的、最高品质的厨具？或者，一些罕见的、或许能激发他‘厨艺研究兴趣’的……‘特殊食材’清单和获取渠道？”

  守夜人：“……”

  他看了看崩溃的古德里安，又看了看表情严肃的施耐德，最后目光落在昂热那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我说，昂热，”守夜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荒诞感，“我们这到底是在制定屠龙战略，还是在给一位龙王兼五星大厨搞后勤保障和礼品采购？”

  昂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卡塞尔学院的夜色，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

  “时代变了，老友。”他低声说道，不知是说给守夜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或许，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敌人’。”

  “而是一个……需要我们用全新方式去理解和应对的，‘特别’的邻居，兼‘学生’。”

  办公室内，只有古德里安教授低低的抽泣声，和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遥远的日本，雪山庭院。

  静室里的时良，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窗外。

  谁在念叨他？

  绘梨衣抬起埋首于甜品碗中的小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没事。”时良摇摇头，顺手又给她添了一勺“水晶鲸冻”。

  还是喂“小怪兽”比较重要。

  卡塞尔学院的震惊与崩溃，与他这个只想安静做饭的“厨子”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