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雨中残樱与迷茫的鬼
作者:荒武时良
树下,一个身影仰面躺在湿透的草地上,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但此刻沾满泥污和破损的黑色和服,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襟。他睁着眼睛,望着上方被厚重雨云笼罩的、偶尔被远处救援灯光划过的灰暗天空,眼神空洞而迷茫。
风间琉璃,或者说,源稚女的“鬼”之人格,猛鬼众的“龙王”。
几个小时前,他还沉浸在某种病态的兴奋与毁灭的快感中,指挥着残存的猛鬼众力量,配合着那个已然化为八岐大蛇、君临东京的疯狂“父亲”(赫尔佐格)的意志,准备迎接“新世界”的到来,并伺机完成自己扭曲的复仇与……对兄长那复杂难言的情感宣泄。
然后,天就变了。
云层低垂,龙翼垂天,仅仅是那存在显化的威压,就让他体内属于“鬼”的力量和属于“皇”的血脉同时战栗、哀鸣,几乎让他当扬瘫软。紧接着,是那连接天地的灭世水墙,是八岐大蛇在那无法理解的黑暗中被“抹除”的骇人景象,是龙王以言灵强行扭转天灾的恐怖伟力……
最后,是那股为了分散海啸而引发的、覆盖整个东京湾地区的超级暴雨和能量乱流。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处于一股失控能量乱流的边缘。那股乱流裹挟着破碎的言灵残渣、龙王威压的余波、以及被强行改写的狂暴水元素,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在了他身上。
没有实质性的物理接触,但精神层面和能量层面的冲击,却比被卡车撞上还要猛烈。他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轻易地卷起、抛飞,体内原本就不甚稳定的血统在更高等的威压下几乎沸腾、逆流,精神更是遭到了难以言喻的震荡和……“污染”。
那不是赫尔佐格那种充满疯狂和亵渎的“脏”,而是一种更加浩瀚、更加冰冷、更加……“非人”的漠然。仿佛被浸泡在亘古不变的深海寒流中,所有的情绪、执念、仇恨、乃至“自我”,都在那绝对的冰冷与浩瀚面前,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等他恢复些许意识,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这片泥泞的公园角落里,浑身冰冷,力量紊乱,头痛欲裂。雨水打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点。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这三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此刻却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他是风间琉璃,是猛鬼众的龙王,是极恶之鬼。
他是源稚女,是蛇岐八家曾经的少主,是源稚生视若珍宝又不得不挥刀相向的弟弟。
他是赫尔佐格手中的傀儡、实验品、复仇工具。
他是渴望被看见、被理解、却又用最极端的方式伤害所爱之人的……可怜虫。
过往的种种——兄长的背影、黑天鹅港的寒冷、赫尔佐格的“教诲”、猛鬼众的追捧与恐惧、杀戮带来的短暂麻痹与空虚、对兄长扭曲的爱与恨……如同破碎的镜子,在脑海中旋转、碰撞,却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而坚定的“自我”。
那个突然降临、又突然离去的龙王,那改天换地、却又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的恐怖力量,像一面过于巨大的镜子,照出了他之前所有挣扎、阴谋、野心、乃至整个猛鬼众与蛇岐八家斗争的……渺小。
在那种层次的力量面前,所谓的家族恩怨、权力斗争、爱恨情仇、乃至“皇”与“鬼”的宿命,都像是什么?
像小孩子在沙滩上为了几颗漂亮贝壳的归属而打的架。
幼稚,可笑,且毫无意义。
他躺在地上,雨水不断流入眼睛,带来酸涩的刺痛,但他懒得去擦。他只是望着天空,任由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和迷茫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泥水溅起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把黑色的雨伞,如同绽放在雨夜中的一朵墨色之花,缓缓移到了他的上方,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
伞下,露出一张带着焦急、担忧和难以置信神色的美丽脸庞。紫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更显得脸色苍白。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此刻也沾满了泥点和水渍,显然是一路艰难寻来。
樱井小暮。
猛鬼众的“龙马”,风间琉璃最忠诚的部下,也是……倾慕着他,哪怕知晓他所有黑暗与扭曲,也依然飞蛾扑火般跟随的女子。
“琉璃大人!”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恐惧,还是激动。她蹲下身,完全不顾地上的泥泞,试图去搀扶他,“您……您怎么样?我找了您很久!到处都是乱流和雨水……太好了,您还……”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她对上了风间琉璃的眼睛。
那不是她熟悉的、时而妖冶魅惑、时而残酷冰冷、时而癫狂痛苦的琉璃大人的眼睛。
那双曾经勾魂夺魄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茫的灰色,如同被这扬大雨洗去了所有色彩和情绪的空白画布。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算计,甚至没有焦距。
“小……暮?”风间琉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
“是我!琉璃大人!”樱井小暮连忙应道,用力想将他扶起,“我们先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家族的人和卡塞尔的人都在活动,而且……而且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她的话里充满了后怕。她也目睹了白天那扬“神战”的一角,那种毁灭性的力量让她心胆俱裂。她现在只想带着琉璃大人,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风间琉璃在她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但依旧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她身上。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不断滴落。
“离开……去哪里?”他茫然地问,目光扫过周围一片狼藉的废墟和依旧滂沱的雨幕,“猛鬼众……没了。王将……也没了。”他说出“王将”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樱井小暮心中一痛。她知道猛鬼众在八岐大蛇出现和后续的灾难中损失惨重,近乎崩溃。王将(赫尔佐格)更是被那龙王……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抹除”了。琉璃大人一直以来的“支柱”和“目标”,瞬间崩塌了。
“不管去哪里!”她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只要和您在一起!我们可以离开日本,去任何地方!只要您……”
“有意义吗?”风间琉璃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离开,然后呢?继续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继续……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着?”
他的问题让樱井小暮愣住了。
是啊,然后呢?猛鬼众的野心随着王将和八岐大蛇的覆灭而烟消云散。复仇?向谁复仇?兄长源稚生?可经历了今天的一切,那种执念似乎也变得苍白无力。追求力量?在那遮天蔽日的龙翼和吞噬一切的黑暗面前,他们追求的“力量”算什么?
她看着风间琉璃空洞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不怕死,不怕追杀,不怕任何艰难困苦。她只怕……琉璃大人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有意义!”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只要您活着!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活着本身……就有意义!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忘记过去的一切!我可以照顾您,我可以……”
她语无伦次,只想抓住什么,来填补他眼中那令人心慌的空洞。
风间琉璃听着她的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她同样冰冷湿润的脸颊,拭去一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痕迹。
“重新……开始?”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他看向樱井小暮。这个一直默默跟随他,承受着他的喜怒无常、疯狂与脆弱,却始终不离不弃的女子。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某种炽热的东西。
那是一种与他之前的“活着”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仇恨驱动的,不是野心驱使的,也不是被扭曲的执念所束缚的。
很纯粹,也很……沉重。
他移开目光,再次望向雨幕深处,雪山庭院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能隐约感觉到,那里有一股同样特殊、但更加晦涩庞大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在风雨之中。
那个“厨子”,那个龙王,那个因为“小怪兽”想吃新鲜鲸鱼就能半夜出海捕猎、因为嫌吵嫌脏就能化身灭世天灾去“清理”怪物的存在……他似乎,也有自己的“意义”。
一个非常具体、甚至有些荒诞的“意义”。
保护他的“厨房”和“投喂对象”的清净。
那么,自己呢?
自己活下去的“意义”,除了那些已经崩塌的仇恨、执念和扭曲的欲望,还能是什么?
雨,渐渐小了些许,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
风间琉璃在樱井小暮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他依旧虚弱,依旧迷茫,但眼中那片纯粹的灰色空茫,似乎被雨水的冰冷和女子脸颊的微温,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先……离开这里吧。”他最终,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以后怎么办。
只是“离开这里”。
樱井小暮却如闻天籁,用力点头,紧紧搀扶着他,将伞更多地倾向他那边,两人互相依偎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公园外、向着未知的、被雨水冲刷的黑暗街道走去。
残破的樱花树下,只留下泥泞的脚印,和几瓣彻底零落成泥的樱花。
而远在雪山庭院,静室中的时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东京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又收回了目光。
只是一缕熟悉的、带着“鬼”之气息的混乱波动,在暴雨中挣扎。
与他无关。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雨什么时候停,明天早餐做什么,以及……如何更快地恢复状态,以应对可能被那个“魔鬼”言中的、新的麻烦。
至于某个在雨中迷茫的“鬼”和他的追随者?
那不过是这扬宏大“清理”之后,留下的众多需要自行处理情绪的“善后事宜”之一罢了。
龙王的世界,关注点总是比较……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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