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赠刀与无声的约定

  源稚生已经坐在了主屋外的廊下，面前摆着小几。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和服，脸色依旧有些疲惫，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楚子航和恺撒也在不远处，正低声交流着什么，看到时良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与探究——昨夜时良解决两名干部的手段过于干脆利落，而绘梨衣的爆发更是让他们对这个“厨子”的危险评级在心里又默默上调了几个档次。

  时良对此视若无睹，将早餐一一摆好。绘梨衣的份额自然是单独的大份，而且今天特意多加了一份用鱼骨熬成胶质、再凝冻成型的晶莹鱼冻，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豌豆，卖相极佳。

  绘梨衣被侍女引导着走出来时，眼睛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但看到时良和摆好的早餐，尤其是那份漂亮的鱼冻，立刻清醒了不少。她小步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先看了看时良，似乎在确认他完好无损，然后才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食物上。拿起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更急切了一点。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只是空气中，多了一层昨夜事件留下的、无形的薄膜。

  餐毕，侍女收拾碗碟退下。绘梨衣抱着轻松熊，看了看时良，又看了看旁边的源稚生，似乎在犹豫是留下还是回房。最终，她慢慢站起身，对着时良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很好吃”），然后抱着玩偶，赤脚走回了主屋。

  廊下只剩下源稚生和时良两人。

  晨光渐亮，穿过庭院古树的枝叶，在木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提及昨夜袭击的后续处理或情报分析，而是起身，从廊柱旁拿起一个细长的、用深蓝色织锦包裹的物件。

  那物件长约三尺有余，被锦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能感受到其本身散发出的、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息。并非杀气，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被精心养护的“器”之魂。

  源稚生双手捧着它，走到时良面前，郑重地微微躬身，将其递了过来。

  “时良君，”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昨夜之事，是我方防备不力，让你身陷险境，也……惊扰了绘梨衣。非常抱歉。”

  时良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眼神里透出些许询问。

  源稚生继续道：“此刀，名为‘雪丸’。并非家族传承的‘御神刀·蜘蛛切’或‘童子切’，但也曾是战国时期一位知名剑客的佩刀，后由家族收藏。刀身采用古法锻造，掺有特殊玉钢，性质偏寒，锋利无匹，且对阴邪能量有一定天然的抗性。刀铭‘雪’，取其纯净无垢、冰封肃杀之意。”

  他顿了顿，直视着时良的眼睛：“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寻常兵刃或许毫无意义。但猛鬼众手段诡谲，多使用淬毒或附加诅咒的炼金武器。‘雪丸’或许能在某些时候，为你格挡或斩开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让你……可以更专注于应对真正的威胁，或者，”他的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专注于做你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指什么？是战斗，还是……做饭？

  源稚生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赠刀，既是感谢（感谢时良在袭击中控制了扬面，没有让绘梨衣彻底暴走，也没有造成更大破坏），也是一种委婉的认可和……托付。

  认可时良的实力（至少是部分），也认可他与绘梨衣之间那诡异但有效的“联系”。

  托付的，则是在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希望时良能在“厨子”这个角色之外，也多一层防护，也多一份……在必要时，保护绘梨衣（或者说，防止绘梨衣因保护“厨子”而暴走）的能力。

  这是一份极其含蓄，但分量不轻的礼物。它不涉及家族权力，不涉及利益交换，更像是一种基于当前复杂局面的、务实而谨慎的示好与结盟。

  时良的目光落在深蓝色的锦布包裹上。他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那股内敛的寒意，与自己的“凝冰”之力隐约呼应。刀本身确实是把好刀，更重要的是，这份赠予背后的意味。

  他不需要刀。他的身体就是最强的武器，“归墟”更是可以吞噬大多数有形无形之物的终极手段。

  但……有时，用刀解决问题，或许比用“归墟”更“常规”，也更不容易引发过度的关注和恐慌？尤其是在某些需要“掩饰”的扬合？

  而且，接受这份礼物，意味着接受源稚生这份含蓄的“约定”。在维持庭院表面平静、保护（或者说，稳定）绘梨衣这件事上，他们暂时站在了同一阵线。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廊下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终于，时良伸出手，接过了“雪丸”。

  入手微沉，隔着锦布也能感受到刀鞘的木质温润与金属部件的冰凉。那股内敛的寒气透过布料传来，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清冽的舒适感。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接受。

  没有道谢，没有客套，只是简单的接受。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源稚生似乎也预料到了这种反应，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刀已赠予，如何使用，全凭时良君心意。若有关于猛鬼众或东京局势的新情报，我也会让人及时告知。” 这是附加的诚意。

  时良将“雪丸”随手放在身侧的走廊地板上，动作自然得就像放下一根筷子或一个调料瓶。“早餐合口味吗？”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源稚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好。尤其是味增汤，很……沉稳。”

  “沉稳”的味增汤……这评价倒也独特。

  “明天试试别的。”时良说完，便不再看源稚生，目光投向庭院里正在缓缓升起的朝阳，似乎在思考午餐的菜单，又或者，是在感知“雪丸”刀身内蕴的那缕寒意，如何与自己体内的力量产生微妙的共鸣。

  源稚生知道谈话结束了。他再次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去处理家族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和昨夜袭击的余波。

  廊下重新恢复安静。

  时良独自坐了一会儿，才伸手解开锦布。

  深蓝色的锦布滑落，露出里面的刀。刀鞘是深紫色近乎黑的紫檀木，镶嵌着简单的银色卷草纹饰，朴素而大气。刀镡（护手）是素银的轮违纹，简洁流畅。他将刀稍稍拔出寸许，一抹清亮如秋水的寒光立刻映入眼帘，刀身上隐约可见如同雪花般的、细密而优美的锻造纹路（地肌），靠近刀镡处，刻着一个古体的“雪”字刀铭。

  寒气更明显了，带着一种古老的锐意。

  时良合上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刀鞘。

  “雪丸……”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拿着刀站起身，走回静室。他没有将刀供奉或悬挂起来，而是走到海尔大冰箱旁，打开冷冻室的门，将“雪丸”连同刀鞘，直接平放在了冷冻室的置物架上，和几包速冻海鲜、自制冰块放在了一起。

  冷冻室的冷气迅速包裹了刀身，刀鞘上很快凝结出一层细微的白霜。

  在时良看来，冰箱是“圣地”，冷冻室是保存重要物品（特别是需要低温维持状态的）最合适的地方。既然这把刀性质偏寒，放在这里“保养”，再合适不过。说不定，冻一冻，刀锋会更利，那股寒意会更纯粹。

  至于这是否是数百年前那位战国剑客或蛇岐八家收藏者能想象的“保养方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放好刀，他关上冰箱门，走到小几旁坐下，再次拿出了那份《特殊应对食谱（预案）草稿》。

  看着上面第三条——“敌我识别”与“追踪标记”隐藏菜单，他的目光沉静。

  现在，他似乎又多了一件可以“入菜”的“工具”了。当然，不是指用“雪丸”切菜（虽然锋利度绝对够），而是指……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凝聚出一缕比发丝还细、几乎看不见的冰晶丝线，这丝线并非纯粹的“凝冰”造物，其核心，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归墟”特性——用于微雕和烙印的“刻印”特性。

  也许，某些特殊的“菜单”，需要更精密的“刀具”来辅助完成初步处理。

  窗外的阳光越发温暖明亮，照亮了静室一角。

  冰箱在身后嗡嗡低鸣，里面冷藏着他的安全感源泉（汽水），冷冻着他的新“工具”（雪丸），以及各种食材。

  时良低下头，开始在草稿上添加新的、更细致的备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厨子”的日常工作，和研究工作，都在继续。

  而庭院之外，东京的暗流，正随着“大白鲸”的沉寂和昨夜袭击的失败，悄然涌向更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