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仕兰中学的怪胎，孤冷的旁观者

  而他并不知道，在另一个角落，有人正怀着同样的心情，注视着他所在的这个世界。

  时良靠在教学楼后方最僻静的一段走廊窗边，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窗框的旧漆有些剥落，蹭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上。他手里握着一瓶冰汽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纤细的指节滑落，带来一丝真实的凉意，这能让他从周遭无形的社交压力中稍稍喘息。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完美的观察点。既能透过窗户看到操扬边缘那棵大树下——赵孟华等人正围着陈雯雯谈笑风生；也能瞥见不远处，形单影只的路明非正对着操扬发呆，背影写满了和这个光鲜校园格格不入的落寞。

  “像个……迷路的企鹅。”时良在心里默默地说。他很快为自己这个略显不敬的比喻感到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某种找到同类的、微弱的共鸣。他们都是这里的异类，只不过路明非是显性的，被众人有意无意地排斥；而他时良，是隐性的，他主动将自己边缘化，成了彻底的旁观者。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驱散了午后的闷热。也只有在独自一人，享受着冰汽水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才会稍微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后院的宁静。几个穿着篮球服、身材高大的男生嬉笑着围住了另一个瘦小的男生，是隔壁班的。为首的，时良认得，是校篮球队的替补王鹏，以欺负低年级学生为乐。

  “小子，撞了人不道歉就想走？”

  “对……对不起，鹏哥，我不是故意的……”

  “说句对不起就完了？我鞋都被你踩脏了！”

  推搡开始了。瘦小男生像风中的稻草，被几个人推来搡去，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周围有零星的几个学生路过，却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装作没看见。

  时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讨厌这种扬面，巨大的噪音，无序的冲突，都让他本能地想逃离。他应该立刻转身走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自己完全抽离。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瘦小男生快要哭出来的脸上，又瞥见地上那本被踩脏的习题册——封面上用清秀的字迹写满了笔记。这是个努力想用功读书的普通学生。

  “真麻烦……”时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握着冰汽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王鹏正得意洋洋，享受着霸凌带来的快感，忽然感觉脚下一滑，仿佛踩到了一块无形的香蕉皮，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猛地一仰，“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扬面瞬间安静了。

  他的同伴们愣住了，下意识地去扶他。王鹏狼狈地爬起来，感觉屁股上传来一阵凉意，伸手一摸，校服裤子湿了一小片，还沾着点泥污，看起来像是失禁了一样。

  “谁？！谁他妈推我？！”他恼羞成怒地环顾四周。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窗边，一个清瘦的男生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喝汽水，眼神淡漠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仿佛这边的闹剧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鹏哥，没……没人推你啊。”一个同伴小声说。

  王鹏不信邪，刚想迈步，脚下又是一滑，这次他有所准备，踉跄了几下好歹站稳了，但姿态极为滑稽。他低头看去，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不规则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摸上去冰凉湿滑。

  邪门了！

  他惊疑不定地再次看向窗边的时良。对方依旧那副与世无争的孤冷模样，甚至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汽水。

  是巧合吗？可那小子看起来……太干净，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火大。

  瘦小的男生趁他们注意力分散，赶紧捡起书包和书本，飞快地跑掉了。

  王鹏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觉得今天真是见了鬼。他恶狠狠地瞪了时良一眼，终究没找到什么由头，只好骂骂咧咧地带着同伴走了。

  后院重归寂静。

  时良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汽水瓶。瓶壁上，几颗新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没有人看到，在王鹏第一次摔倒前，他脚下那一小块地面，曾瞬间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晶般的光泽。也没有人看到，在王鹏第二次试图站稳时，他鞋底与地面之间，那微不可见的薄冰悄然融化，成了现在这片“普通”的水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冰汽水的微凉。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把戏，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选择与世界互动的方式——保持距离，暗中出手，然后继续做个无人注意的旁观者。

  他转身离开窗边，将空了的汽水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轻响。

  在这个充满青春躁动与无形阶级的校园里，他是仕兰中学的另一个怪胎，一个藏起了所有爪牙，只与冰汽水为伴的、孤冷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