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我说生命脆弱游丝，你尔多龙了吗？

  “况且……”

  白厄摸了摸自己白色的头发。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认真解释事情时的坦率神情，湛蓝的眼睛看看阿格莱雅，又看看白暮：

  “我觉得黄色挺好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嗯，快乐！而且，黄色也让人想到很稳固、很靠得住的东西，像大地一样，有种责任的感觉。”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那件大地黄上衣的胸口。

  “至于紫色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些，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紫色……会让我觉得……活着。”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更多的修饰或哲学阐述。

  快乐，责任，活着。三个朴素到极点的词，被他用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赋予在了那身过于醒目扎眼的配色上。

  阿格莱雅安静地听着。

  她能从这简单的解释中，捕捉到少年未被深奥理论完全覆盖的、属于天真的情感映射。

  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但随即，敏锐的感官便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细微的变化——

  几个路过城门区的奥赫玛市民，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身罕见的“黄紫配”吸引，脚步放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好奇，甚至有些忍俊不禁的打量。

  低声的议论隐约飘来：

  “……那是谁？这打扮……”

  “颜色好……特别？”

  “等等？那张脸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噗，这是什么逆天颜色…”

  虽然并无恶意，但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

  无疑与“救世主”应有的庄严、神秘乃至令人敬畏的形象相去甚远。

  阿格莱雅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尖。

  为了奥赫玛的体面，更为了这位未来可能肩负世界之重的少年此刻尚且稚嫩的“脸面”。

  她觉得有必要进行一点“温和的干预”。

  “原来如此。”

  阿格莱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她微微颔首。

  “既然回来了，风尘仆仆，也该换身更适宜奥赫玛气候与场合的衣物。正巧，我今日要去‘金织’看看新到的料子。白厄，白暮先生，不如一同前往？也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及了白厄的感受，又提出了看似顺理成章的建议。

  没等白厄反应，阿格莱雅已优雅转身，向着城内某个方向走去，步伐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白暮默然跟上，暗红色的十字星瞥了一眼还在消化情况的白厄，以及他身上那套引发“围观”的黄紫衣服。

  白厄眨眨眼，看看阿格莱雅的背影，又看看白暮，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金织裁缝铺并非临街小店，而是一座位于云石天宫建筑群边缘、风格雅致的三层楼阁。

  门面并不张扬，但门口悬挂的、用秘金丝绣出流动云纹的招牌，彰显着其不凡的品味与地位。

  这里是奥赫玛顶级衣饰的制作与定制之所，而它的主人，正是阿格莱雅本人。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顶级织物清香、柔和熏香以及某种精密灵能仪器运转声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开阔明亮，陈列着各式华美但绝不庸俗的衣料与成衣样本。

  最引人注目的是店内飘浮着的、半透明如轻纱、轮廓似人非人的存在——衣匠。

  一位衣匠如同被微风托着般，轻盈而迅速地飘到阿格莱雅身侧，优雅地弯下身体，以示恭敬。

  “衣匠，”

  阿格莱雅的声音在静谧的店内响起，清晰平和。

  “把之前备好的那套衣服取来。”

  那衣匠无声领命，飘向后方深处一面嵌满小抽屉的柜台，开始精准地翻找。

  另一位衣匠似乎被新进入的、色彩强烈的“存在”所吸引，飘到了白厄面前。

  它没有头，但仿佛有“视线”将白厄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尤其在那大地黄与大地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它围着白厄缓缓转了一圈，动作轻灵却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感。

  白厄被它看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

  此时，第一位衣匠已经返回，手中托着一个用素白银线捆扎的深蓝色织物包裹。

  它将包裹递给那位正在审视白厄的衣匠。

  后来的衣匠接过包裹，随即做出了一个让白厄来不及反应的动作。

  它那轻柔如雾的“手臂”看似无力，却带着一种巧妙的、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推着白厄的肩膀，将他导向侧面一个挂着垂帘的换衣间。

  “诶？等等……”

  白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就被“请”了进去，垂帘落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换衣间的垂帘下方，那套大地黄上衣和大地紫裤子被一股柔和但坚决的力量“送”了出来。

  整齐地甚至可以说是被嫌弃般地叠放整齐落在了旁边一张用来临时放置物品的矮几上。

  阿格莱雅的目光落在那堆黄紫相间的衣物上，沉默了片刻。

  店内柔和的灯光下，那两种纯粹而强烈的颜色依旧固执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快乐，责任，活着。

  少年的理由简单而真挚，但……

  “这孩子的衣品……”

  阿格莱雅终于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身旁的白暮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理性从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无奈”的神色。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她思考了大约十几秒。

  最终，她似乎做出了决定，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与决断，对候在一旁的衣匠吩咐道：

  “把这两件衣物妥善包裹，不必留存。直接送到大工匠，请祂将其投入炉子中，彻底燃烧处理。”

  衣匠无声地执行命令，用一方素白绸布将那黄紫衣物包裹起来，然后飘然离去。

  阿格莱雅转向换衣间方向，等待着。

  白暮则依旧静立一旁，暗红色的瞳孔望着衣匠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换衣间的垂帘，十字准星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店内只剩下织物摩挲的细微声响，以及换衣间内隐约传来的、少年有些忙乱的动静。

  过了片刻，那垂帘并非被侍立在外的衣匠用一道柔和的无形力场轻轻向两旁拂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个脑袋。

  白色的短发似乎因为刚才在换衣间里的一番动作而显得有点凌乱，几缕发丝翘着。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去的、属于换新衣服时特有的局促和不好意思，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

  白厄从衣匠的身影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阿格莱雅和白暮所在的方向。

  然后才慢吞吞地、略显僵硬地，从衣匠身后挪了出来，站到了两人面前。

  换下那身自我感觉良好、实则令人侧目的“大地黄与大地紫”，穿上这身精心准备的衣服，白厄整个人的气质都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少了几分懵懂的随意，多了几分被“规整”后的清俊与醒目。

  只是他本人似乎还不太适应，站在那里，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感觉，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红晕。

  阿格莱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发梢到鞋尖，每一处细节都未放过。

  她那永远理性的眼眸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清晰可辨的满意。

  她微微颔首，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赞许。

  “很好。”

  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了最高的认可。

  “这件衣服，与你如今的身份更为相称。行动也无碍吧？”

  白厄听到问话，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臂，又轻轻跳了一下。

  动作还是有些拘谨，但能看出衣服确实十分合身，并未束缚行动。

  “嗯，很合身，一点也不紧。”

  他老实回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陌生的华美衣料，小声补充了一句。

  “就是……感觉有点太正式了。”

  “习惯便好。”

  阿格莱雅淡然道，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白暮，似乎在征询他的看法。

  白暮的暗红色十字准星，早已将换上新衣的白厄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绣纹，扫过腰带的系扣。

  最终，他的视线落回白厄的脸上，与那双还带着些许不安的湛蓝眼眸对视。

  他没有像阿格莱雅那样表达“满意”，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白厄接收到白暮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不知为何，心里那点因为衣着突变而产生的忐忑，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