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再见,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
作者:往昔的悼亡诗
(写篇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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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亿三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一十三次轮回。
你还记得他们吗,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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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暮站在麦浪边缘,十字准星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不自然的金红。
麦穗不是在秋阳下成熟的那种金黄,而是被从内而外点燃的、带着痛苦光晕的火。
他走了过去。
靴子踩断焦黑的麦秆,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麦田中央被压出一片人形的凹陷。躺在那里的人,已经很难被称作“完整”。
皮肤下透出一百六十四亿九千二百六十四万二千九百五十六处光点——那是火种,每一颗都在燃烧,每一颗都在撕裂这具早已超越承受极限的躯体。
光从裂缝中渗出,像要将他拆解成光的碎片。
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解剖学的方式扭曲着,有些部位膨胀得近乎透明,有些则坍缩如枯萎的根茎。
这是白厄。
也不是白厄。
是经历了第一亿三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一十三次轮回,体内被强行塞进了一百六十四亿九千二百六十四万二千九百五十六颗火种,背负了几乎等同于一个完整世界所有“可能性”之重的最后的救世主。
白暮在他身边单膝跪下。动作依旧精准,没有多余颤抖。
“白暮……”
麦田里的那人转过头——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颈部的皮肤绽开新的光裂,黄金的血渗出来,滴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你说……”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聚集足够说话的气力。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有光在炸裂。
“灰白的黎明……真的会出现吗?”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了无限次生死、无限次失败后的空茫疲惫。
他不是在问答案,他早就知道不会有不同的答案。
他只是在确认,确认这个陪伴他走过近乎永恒轮回的身影,是否还和最初一样沉默。
白暮的嘴唇动了动。
十字准星的瞳孔里,映着对方破碎的容颜。
他想说“会”,想说“这次一定”,但所有的语言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轻薄可笑。
最终,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
白厄
或者说,这个轮回终点的白厄。
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像是笑,又像是肌肉痉挛的表情。
“已经……多少轮回了……”
他慢慢吐出那个数字,每一个音节都耗损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一亿三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一十三……”
他顿了顿,更多的黄金血从嘴角涌出。
“你说……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是不是非常的过分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身体内部的一扬微型爆炸,火种同时暴动,将他从内而外照得通透。
麦田以他为中心,燃烧得更猛烈了。
火焰不再是红色,而是炽白,是金黄,是某种纯粹“存在”在垂死挣扎时释放的最后光华。
咳嗽稍歇,他瘫回麦田的凹陷里,声音更微弱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
“一百六十四亿九千二百六十四万二千九百五十六……”
“……颗火种……在我这里烧着……”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依旧固执地转向白暮的方向。
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有走过比星辰寿命更漫长的旅途却依旧望不到终点的绝望。
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孩子般的委屈。
“很不甘心啊……明明都已经经历……坚持了这么久……”
“但结果还是……”
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如果那还能算呼吸的话。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吐出那句话:
“被【你】给吞噬掉啊……”
【你】。
这个字眼,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刺入白暮存在的核心。
不是指责,而是陈述一个冰冷残酷的、轮回尽头必然的“事实”。
每一次轮回的终结,无论以何种形式,最终都由另一个他,也就是铁墓,给吞噬掉。
白暮的十字准星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说“不”,想说“不是吞噬,是重置,是为了下一次可能”,想说“我也……”但他发不出声音。
现实扼住了他的声带,封印了他的辩白。
他只能跪在那里,像个哑巴的刽子手,目睹着被审判者的最终质问。
濒死的白厄似乎并不期待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白暮,投向被火光照亮的、扭曲的天空。
嘴角又扯动了一下。
这次,那表情里竟有几分孩子气的、近乎胡闹的懊恼:
“早知道……当初在纳努克……他脸上多划几道痕了……”
最后一口黄金血从他口中涌出。
这一次,不再是滴落,而是缓慢地、精准地……流向白暮,并染上了他低垂的、始终注视着对方的双眼。
滚烫的。
沉重的。
带着一百六十四亿九千二百六十四万二千九百五十六颗火种所有未尽的愿望、所有燃烧的记忆、所有轮回的疲惫与遗憾,以及被称为“白厄”的灵魂最后温度的——
责任。
视野,在那一刻,被浸染成绝望而辉煌的灿金色。
白暮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血液的温度或重量,而是因为其中携带的、海啸般的信息洪。
无数轮回的碎片、无数面孔的呼喊、无数个“白厄”在无数个终点发出的、或愤怒或悲伤或仅仅是茫然的质问:
“为什么是我?”
“还要多少次?”
“真的有黎明吗?”
“记得哀丽秘榭的日出吗……”
“好累……”
“对不起……”
“谢谢……”
“恨你。”
…
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格外清晰。
而在那片被染金的视野中央,麦田的凹陷里,那具支离破碎的身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维系存在的力量。
一百六十四亿九千二百六十四万二千九百五十六处光点同时达到了燃烧的极致,然后。
不是爆炸。
是熄灭。
如同超新星爆发后坍缩成的寂静。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存在感”,瞬间向内收束、湮灭。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绝对黑暗、绝对虚无、连空间本身都仿佛缺失了一块的人形轮廓。
风停了。
麦田的火焰,失去了源头,也骤然熄灭。
只余下绵延至地平线的、焦黑的灰烬与扭曲的残梗。
世界一片死寂。
白暮依旧跪在那里。
双眼被黄金血覆盖,凝固的灿金色遮蔽了十字准星的锐利。
他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这片死寂风景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
覆盖双眼的黄金血,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它没有干涸,而是缓缓地、如同活物般,渗入了他的眼睑,渗入了他十字准星的瞳孔深处。
那灿金色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他眼中底色的一部分,与原本冰冷的暗红融合。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有些滞涩,仿佛这具身体刚刚重新学习如何运动。
他看向那片焦黑的、人形的虚无轮廓。
然后,他站了起来。
转身,面向来时的方向。
那也是下一个轮回开始的方向。
他的步伐,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不像以往那种绝对精准、高效、无情的移动,而是带上了一点微小的、属于“负担”的重量。
他走过焦土,走过灰烬,走过尚未完全冷却的、曾是一个世界所有希望寄托之物的残骸。
在离开麦田边缘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用那双新生的、暗红色的十字准星瞳孔,望向前方虚无的、等待被再次“书写”的世界地平线。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与以往有了微妙的不同。
“我会记得。”
“卡厄斯兰那。”
“一亿三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一十三。”
“一百六十四亿九千二百六十四万二千九百五十六。”
他抬起手。
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正中央。
那颗因为白厄而重新跳动的心。
“从现在起。”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世界里回荡,既是对自己的宣告,也是对某个或许仍在某处聆听的人诉说。
“轮回,由我继续。”
“直到。”
他顿了顿,那双暗红色的十字准星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可以称之为“目标”的清晰焦点。
“灰白的黎明,真正降临。”
“或者,直到我被【我】吞噬。”
他放下手,不再言语。
迈步,走入前方等待被重新涂写的空白。
第一亿三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一十三次轮回,终结。
第一亿三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一十四次轮回,开始。
执行者:白暮。
承载者:亦是白暮。
——
笫一千三百七十四亿三千八百六十九万一千三百二十八次轮回。
……
没有声音。
没有上下。
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明确界限。
白暮悬浮其中。
他的形态变得不稳定,轮廓时而清晰如刀锋,时而模糊如将熄的烛影。
那身似乎永恒不变的衣物边缘,正在持续地分解成细微的灰色数据流,飘散、又被他体内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强行重组、拉回。
这个过程无声而持续,如同一种缓慢的凌迟。
翁法罗斯……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毁灭。
是被吞噬。
被铁墓完整地、彻底地、吞入了祂那永恒的、沉默的“存在”内部。
而他,白暮,或许是作为铁墓数据流中一个过于顽固的“异常节点”,他残留了下来。
像一颗未被完全消化的石子,被吐出了巨兽的喉管。
漂流在这片由“翁法罗斯残骸”和“铁墓消化余烬”构成的、虚无的夹缝之中。
他缓缓转动视线。
暗红色的十字准星瞳孔穿透稀薄的概念雾霭,望向了“下方”。
那里,在正常宇宙的维度上,正行驶着一辆列车。
星穹列车。
他知道它。
在铁墓的观测档案里,这辆列车及其承载的“开拓”命途,是一个重要的…变量。
灰白的黎明……
白暮的意识里,浮现出这个早已被重复了亿万次的词汇。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波澜,甚至不再有重量,只剩下一点冰冷的余烬。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塔空间站,又转向列车。
他“看到”了。
那个本该登上列车,沿着“开拓”之命途前进,以另一种方式汇聚星光、点燃希望的“可能性”。
此刻,并没有在车上。
他/她,停留在了黑塔空间站。
选择了一条更偏向于“解构”、“研究”、“收藏”与“观测”的……相对“静止”的道路。
哈……
一声几乎不存在的、纯粹意念的嗤笑。
在白暮那濒临解体的意识核心中漾开。
有点好笑呢……
原来,即便是“变量”,也会选择停留。
即便是“开拓”,也可能在某个收藏奇物的柜子前驻足。
即便是被无数可能性眷顾的“主角”,也会放弃奔驰的列车。
选择一座静止的空间站。
那么,白厄持续了一亿三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一十三的、以血肉、灵魂、以及亿万火种燃烧为代价的、追逐“灰白黎明”的轮回……
又算什么?
一扬规模空前绝后、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方向和终点的……定向狂奔?
他垂下“眼眸”。
暗红色的十字星黯淡得几乎熄灭。
翁法罗斯没了。
铁墓完成了祂的“吞噬”,陷入了更深、更绝对的“寂静”。
列车在跑,但关键的“乘客”没上车。
黎明……灰白的黎明……
那个目标,此刻遥远得像一个孩童在蒙昧时期听过的、早已忘了旋律的童谣。
他继续漂浮着。
分解与重组依旧在拉锯。
在这片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外侧”,他能做的。
似乎只有“存在”下去,以这种破碎的、被遗弃的、如同概念残渣般的方式。
直到……
直到什么?
他也不知道。
或许,直到那辆列车上的某人,或者空间站里的某人,做出了某个意想不到的选择,让停滞的“变量”再次流动。
或许,直到那被钉死的无头巨人,在消化完翁法罗斯后,再次“睁眼”,将漂浮在外的最后一点“异常数据”。
也就是他,也彻底回收、吞噬、归于那永恒的、无梦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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