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一封信
作者:往昔的悼亡诗
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沿着弧形墙壁延伸至穹顶。
空气中浮动着古老纸张、奇特墨香以及某种清冽植物混合的气息。
白厄坐在一张宽大的、带着自然木纹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素白的信纸。
他嘴里咬着一支削得略有些粗糙的铅笔尾端,湛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白的纸面,仿佛要用目光烧出洞来。
头顶那缕标志性的白色呆毛,此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和他主人的精神状态如出一辙。
“写给白暮先生……”
他低声嘟囔,松开铅笔,任由它滚到桌边,然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白色的短发。
“可是……到底要写什么啊……”
报告训练进展?
可他已经离开了奥赫玛,而且那点微不足道的进步,在白暮先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吧?
讲述旅途见闻?
神悟树庭确实奇妙,但那些深奥的灵脉理论、历史卷轴,恐怕也不是白暮先生会感兴趣的东西……
问候近况?
以白暮先生的性格,大概只会回一个“嗯”或者干脆没有回音。
倾诉迷茫和压力?
不,不行,那样只会显得自己更加软弱和无能。
越想越纠结,白厄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要趴到桌子上,头顶的呆毛彻底蔫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几乎无声的脚步声靠近。
一个身影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视线的厚重典籍,正小心地从他桌旁经过。
来人有着淡紫色的柔顺长发,露出优雅的脖颈和尖尖的耳朵,正是负责引导他熟悉树庭的学者之一,遐蝶。
遐蝶余光瞥见白厄那副愁云惨淡、几乎要与桌面融为一体的模样,脚步微微一顿。
她稍稍侧身,从书堆后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紫罗兰色眼眸,带着些许疑惑,轻声开口:
“白厄阁下?您似乎……遇到了困扰?”
白厄被这温和的声音惊了一下,连忙坐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他挠了挠脸颊,看了看空白的信纸,又看了看遐蝶关切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
“是、是的……遐蝶。我……我想写一封信,寄给一位……嗯,算是家人的长辈。但是,”
他苦着脸指了指信纸。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好。总觉得写什么都不太对……”
“写给家人的信吗?”
遐蝶轻轻将怀中抱着的书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动作娴雅。
她走到白厄身旁,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目光温和地扫过那张空白的信纸。
“是的,”
白厄点点头,补充道。
“他……话很少,也很厉害。我有点怕写的东西太无聊,或者……太幼稚。”
他想起了白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十字准星瞳孔。
遐蝶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点着下巴,思考了片刻。
她那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泛起理解的光晕。
“写给重要的家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种心情我很理解。”
她的声音轻柔。
“或许,不必急于思考要传达多么深刻或特别的事情。家人之间,有时最期待的,反而是最平常的分享。”
她微微倾身,目光鼓励地看着白厄。
“不如,就从您在神悟树庭的日常写起,如何?比如,今天遇到了哪本有趣的书,听哪位导师讲了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道理,或者……”
她嘴角弯起一丝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食堂新出的、味道有点奇怪的糕点?也是属于您在这里生活的、独一无二的痕迹。”
白厄的眼睛,随着遐蝶的话语,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啊!为什么非要写那些沉重的、宏大的东西呢?
白暮先生见过战扬上最残酷的真实,也见过他在训练扬上的笨拙。
写信,不一定是为了汇报成果或寻求解答,也可以只是……告诉他自己还在这里,在往前走。
“我明白了!”
白厄猛地坐直,头顶那缕呆毛“咻”地一下重新精神抖擞地翘了起来。
他抓过滚到一边的铅笔,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彩。
“谢谢您,遐蝶!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遐蝶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眼中笑意加深,轻轻颔首:
“能帮到您就好。那么,我不打扰您了。”
她重新抱起那摞厚重的书籍,离开了,留下重新充满动力的白厄。
白厄深吸一口气,握住铅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方。
他低下头,笔尖坚定地落下:
「白暮先生,展信安。」
「我已经到神悟树庭了。这里……嗯,怎么说呢,空气闻起来很特别,有点像咱们村子雨后森林的味道,但又混着一股……旧书的味道?反正挺好闻的。
阿格莱雅女士的推荐信很有用,这里的学者对我挺客气的,但也特别严格。给我安排的老师是一位名叫那刻夏的学者,他是我们智种学派的贤者。唔,他的眼睛看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我现在主要学两样东西,一个是“灵魂本质”,一个是“炼金术”。
听起来很深奥对吧?我刚听说的时候也懵了。
那刻夏老师告诉我,“灵魂”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而是所有存在——不管是一块石头、一棵树、还是一个人,甚至……
嗯,他说甚至包括某些被称为“泰坦”的存在——都有的那种“内在的动力”和“存在的锚点”。
他说人类的灵魂和泰坦的灵魂在最开始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好像又有点明白。
炼金术就更不是我想的那种点石成金了。
老师说,真正的炼金术,是以理解“灵魂本质”为基础的,是探索物质和生命怎么互相转化,甚至……怎么跨越某个很高的“门槛”的方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让我不敢多问。
对了,这里管得可严了。
任何实验,哪怕只是想想,都要经过“学派贤者”和“研究审核庭”的同意。
老师说这是为了守住“安全的边界”,尤其是涉及灵魂和高维度转化的研究,一旦失控,代价大得不敢想。
我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可怕的往事。
我现在每天都要背好多东西,还有抄写一大堆看不懂的公式和定理。
那些方程,看得我头都大了,比在村里背全部的农谚和草药图谱加起来还难。
不过那刻夏老师虽然严格,教得却很清楚。
树庭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食堂的饭菜有时很好吃,有时……呃,比如上周那个“蓝纹蕈菇凝露”,吃起来像铁锈混着薄荷,我差点吐出来。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抬头能看到巨大的晶冠和真正的星空混在一起,特别震撼。
那时候,我就会想起奥赫玛,想起昔涟,也会想起您。
白暮先生,在这里学的东西,很多我还不太懂。
它们离麦田和木剑好像很远,但有时候又觉得,它们也许就是在解释麦田为什么会长,木剑为什么要挥动的、更深层的原因。
您说过要“看清”。我现在有点觉得,“看清”可能不仅仅是看清敌人从哪里来,或者别人脸上有什么表情,也要看清……那些支撑着世界运转、生命燃烧的,看不见的“弦”和“规律”。
我会好好学的。
不仅是为了变强,也是为了能真正明白,我到底要为什么而握剑,我要守护的“火种”和等待的“黎明”,到底意味着什么。
希望您在奥赫玛一切都好。也请您方便的时候,代我向阿格莱雅女士和缇宝问好(如果她们还记得我的话)。
白厄 谨上
于神悟树庭·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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