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明天见，哀丽秘榭

  燃烧的院墙投下摇曳的火光，将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卡厄斯兰那背对着入口，小小的身躯紧绷着，双手紧握着那柄沾满黑色污迹的木剑，正奋力将一只试图从侧面扑来的、曾是村中某个老人的怪物挡开。

  他的动作远谈不上章法，带着孩童的蛮力和因恐惧而生的狠劲。

  木剑击打在怪物异化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竟真的将对方撞得一个趔趄，暂时后退。

  而哀丽，就紧贴在卡厄斯兰那身后。

  她粉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沾着烟灰，但脸上并无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哀伤的凝重。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本厚重、封面素雅的书册，正是她不久前才提及的《如我所书》。

  书册的边缘已被火星燎黑少许，却被她护得严实。

  就在卡厄斯兰那因击退怪物而气息不稳、另一只怪物悄无声息地从哀丽背后的阴影中探出扭曲肢体，即将抓向她时。

  一道暗红与漆黑交织的剑光，如同凭空出现的裁决之线，自哀丽耳畔掠过。

  “嗤”的一声轻响。

  那怪物的手臂连同半边肩膀被平滑地削断，断口处瞬间焦黑碳化，甚至没来得及溅出太多污血。

  残躯僵直地向后倒下。

  哀丽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抱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卡厄斯兰那听到动静，猛地回头，余光恰好瞥见白暮收剑的身影从哀丽身后显现，那双熟悉的十字准星眼眸在火光中冷静得令人心颤。

  孩子眼中的惊恐立刻被巨大的安心和依赖取代，几乎要溢出泪来。

  “白暮先生！”

  白暮没有看卡厄斯兰那，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小院。

  怪物正从破损的墙洞、燃烧的缺口不断涌入，它们似乎被此地的活人气息，或者别的什么吸引，越聚越多。

  小院的地势在村落中相对平坦，并非理想的防御点。

  他侧过身，挡住又一只扑来的怪物，【侵晨】随意一挥便将其了结。

  同时声音短促而清晰地抛向身后的两人，盖过了火焰燃烧和怪物嘶吼的噪音：

  “往高处走。他们肢体扭曲，平衡不佳，攀爬能力应该有限。”

  高处？

  卡厄斯兰那和哀丽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指向。

  整个哀丽秘榭，除了这祭司小院中低矮的石台，唯一称得上“高处”且尚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结构相对完好的。

  只剩下村落边缘、孤零零矗立在小坡上的白暮的那间小屋。

  小屋下方是较为陡峭的土坡，只有一条小径可通，易守难攻。

  两人对视一眼，哀丽眼中是了然与决断，卡厄斯兰那则用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没有时间犹豫或讨论。

  “走！”

  卡厄斯兰那低喝一声，像是给自己鼓劲，再次挥动木剑逼开靠近的怪物。

  为哀丽开路。

  哀丽护着怀中的书册，紧跟着他。

  白暮则如同最沉默也最可靠的殿后者，【侵晨】在他手中化为一道死亡屏障，所有试图追击或从侧翼包抄的怪物，都在那道暗色剑光下化为残缺的尸块。

  他的动作高效、冷静，精确地控制着战圈的宽度，确保前方两人的退路畅通。

  一路且战且退，穿过燃烧的屋舍间隙，踩过焦黑的土地，避开地面流淌的粘稠黑潮。

  终于，他们冲上了那条通往小屋的斜坡小径。

  身后的怪物果然如白暮所料，它们嘶吼着涌到坡下，试图攀爬，但扭曲的肢体和失衡的重心让它们动作笨拙迟缓。

  稍陡些的地方便滚落下去，只能徒劳地在坡下聚集，伸出骨爪，发出不甘的嚎叫。

  暂时，算是安全了。

  卡厄斯兰那率先冲到小屋门口，背靠着粗糙的木门剧烈喘息。

  哀丽也随后赶到，脸色微白，但气息还算平稳，她第一时间检查怀中的《如我所书》。

  确认只是边缘略有损毁，才松了口气。

  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抑制的、洪流般的现实冲击。

  卡厄斯兰那转过头，目光越过小坡边缘，望向村落。

  曾经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翻滚着金色波浪的麦田，此刻已是满目焦黑，余火未熄，像一块被烧穿的、丑陋的伤疤。

  曾经升起炊烟、传来欢声笑语的屋舍，大多陷在火焰与黑烟中，坍塌倾颓。

  熟悉的景象荡然无存。

  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他亲眼看到他们被黑潮吞没，变成怪物。

  老师……祭司小院里的老先生，大概也……

  同学，朋友……，还有其他一起玩耍的伙伴。

  不是变成了追逐自己的怪物，就是已经倒在不知哪个角落……

  目光所及，尽是燃烧、毁灭与扭曲。

  昔日温暖鲜活的一切，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只留下这片绝望的余烬。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刺痛和喉咙里堵着的、沉甸甸的石头。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身边紧紧抱着书本的哀丽……

  以及——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坡下。

  白暮正背对着他们，独自站在小径中段，面对着坡下越聚越多、不断试图向上攀爬又跌落的怪物群。

  他手中的【侵晨】斜指地面，白红的衣袍在热风中拂动，背影挺拔而孤绝。

  白暮先生。

  这个突然出现、眼睛奇怪、沉默寡言、却又会削木剑、会在危急时刻出手、此刻更以一己之力挡下所有怪物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