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历史周期律
作者:奉旨早饭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远山,旅馆大院笼上了一层幽蓝的暮色。
饭后,众人散坐在石凳、藤椅上,难得的安宁。虫鸣细微,晚风习习。
李丽质放下茶盏,对偎依在身边摆弄九连环的小兕子柔声道。
“走了,兕子,时辰不早,该去沐浴安寝了。”
“不嘛~!阿姐——”
小兕子拖长了调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撒娇道。
“再玩一小会儿嘛,就一小会儿!”
“不行!”
李丽质却不会因为小兕子的撒娇而心软,严厉道。
“昨晚你就是这么说得,结果玩到最后都没洗成!”
“阿姐……”
小兕子还想挣扎一下。
“不行就是不行!今天说什么都不行!”
李丽质少有地一副严厉模样。
小兕子鼓起小脸,撅起小嘴,小眼珠转了转,扭头看向了陈默。
“小囊菌……我还没解开,我不想去洗!”
陈默闻声转过头。
那干巴巴的小眼睛望向他,又看看手里解不开的玩具,满脸写着不情愿。
陈默又看了看一旁的李丽质,一下子便明白了缘由。
他对着小兕子招了招手。
小姑娘立刻抱着九连环跑过去。
陈默接过那副精巧的铜环,手指看似随意地拨弄几下。
咔哒轻响,那困扰她半天的环扣便应声而解。
“哇!”
小兕子睁大眼睛,满是崇拜。
陈默把解开的九连环放回她手心,顺势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听话,先去洗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才好做个甜甜的梦。”
他看着小兕子脸上不情愿的表情,沉吟了片刻,笑道。
“等兕子洗好之后,我带兕子去逛夜市怎么样?”
小兕子眼睛唰地亮了,仰着小脸,脸上满是惊喜。
“真哒?!小囊菌不骗人?”
“当然不骗人啦,不信的话可以拉钩。”
“拉钩!”
小兕子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认真地和陈默勾了勾。
契约结成!
这才心满意足、一步三回头地被李丽质牵着往屋内走去。
见兕子离去,陈默脸上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四太子。
朱标等人见状,立刻正襟危坐。
他们都知道陈默又要讲课了。
只有李承乾一脸诧异。
“你这是脑子抽了?刚才还笑着怎么突然就变脸了?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副笑着的模样!”
“去你妈的!”
陈默笑骂一声,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又欢快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
“之前我们说了知行合一,说了实践论,也说了矛盾,那么今天我们便来说一下……关于王朝寿命的历史周期律吧。”
“历史周期律?”
众太子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连李承乾也收起了那副笑容,正襟危坐。
陈默呵呵一笑,拿起一根棍子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是一个王朝。”
说完,他以这个圈为起点,画出一条缓缓上升的弧线,弧线抵达顶峰后,短暂停滞,随即开始更陡峭地下滑,直至跌回起点附近。
然后……他又画了第二个类似的、仿佛循环的波浪线,紧接着是第三个。
“兴起,”
他的笔尖点着上升段。
“鼎盛,然后,衰落,乃至崩溃。接着,新的王朝在废墟上建立,重复类似的过程。”
“虽然细节各异,时间长短不一,但这兴起-鼎盛-衰亡的曲线,却仿佛一道魔咒,笼罩着你们所处的每一个时代。”
陈默又将各个朝代的存在时间写在了地上。
看着各个朝代的存在时间,众太子陷入了沉默。
陈默微微一笑。
“发现问题了吗?”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不算东西分,几乎每个朝代的存在时间都不超过三百年。”
“你们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几人再次对视一眼。
“国运衰微,或因君王昏聩,或因奸佞当道,或因天灾频仍,或因边患不休……皆是具体之弊。”
朱标开口,但很快他眉头紧锁。
“可若说历朝皆难破三百年之限,似乎……确有一只无形之手在背后拨弄。”
“这只手,究竟是何物?”
刘据也眉头紧锁。
“秦法严苛,二世而亡,或可归咎于政令之急暴。然我大汉初期与民休息,至父亲时国力鼎盛,为何最终也不过百年……?”
李承乾思索了片刻,冷笑一声。
“何须想得那么复杂?人心罢了。打天下时,自然同心协力。”
“坐天下久了,谁还记得当初为何而起?”
“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君臣相忌,权欲熏心……自己里头就先烂透了!”
“三百年?能维持三百年表面光鲜,已属不易!”
陈默就坐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们已经开始触碰问题的边缘了。
他拿起棍子。
“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完全对。”
陈默看向朱标。
“君王贤愚、官吏贪廉、天灾外患……这些都是病征,是王朝肌体溃烂时表现出来的脓疮。”
“而真正的病灶,是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
“我们可以把王朝想象成一个大房子。”
陈默想了想,画了一个房子。
“开国时,房子是新盖的,住的人少,格局也简明实用。”
“大家分配到的土地、资源相对公平,维护房子的钱也就是税收够用。”
陈默在房子里面点出数个小点,每个小点都很小,偌大的房子显得格外空旷。
但很快他将其中几个小点扩大、彼此连接,最终几乎占满内部空间。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继续响起。
“但时间久了,房子里住的人越来越多。”
“更重要的是,房子里有些住户利用规则、权力或巧取豪夺,不断扩建自己的隔间,侵占公共区域和弱小邻居的空间。”
“这就是土地与财富的兼并,帝国根基的侵蚀。”
接着,陈默又在房子外部画了几条粗线,指向房子。
“房子大了,旧了,需要的维护自然更多——抵御外敌所需要的经费,治理河患所需要的工程费用,越来越多的管理者,无疑所需要的钱也更多。”
“可收税收的基础也就是普通人却因为被侵占了空间而不断缩小。”
“朝廷越来越穷,但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怎么办?”
陈默在房子的墙壁、梁柱上重重敲点。
“只能加税,或者变相加税,拆东墙补西墙。”
“这进一步压垮那些还能交费的普通住户,逼得更多人破产、逃亡,成为流民。”
“房子的结构越来越脆弱。同时,负责维护房子的人本身也可能腐化,从中饱私囊,加速房子的朽坏。”
木棍最后停在房子的承重梁位置。
“当兼并到一定程度,财政濒临崩溃,流民遍地,内部腐化,这房子的主梁就已经被蛀空了。”
“这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可能是一扬大旱,一次边关失利,或者一次失败的改革——整座房子,就可能轰然倒塌。”
陈默抬起头,看着几位陷入沉思的太子。
“三百年,大致就是这样一扬侵蚀-朽坏-崩塌循环的时间尺度。”
“它不绝对,但大致就是如此。明君能延缓它,昏君加速它。”
“但若不触动根本的建房规则和空间分配方式,似乎就很难跳出这个循环。”
陈默微微一笑
“现在,你们再想想。”
“你们父辈所焦虑的边患、国库、党争……是否都能在这个房子慢慢朽坏的大图景里,找到它必然发生的位置?”
“而你们将来要做的,是仅仅做一个勤勉的修补匠,努力让这房子垮得慢一点?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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