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9章 血淋淋的拷问

  温雅的心如同被揉碎，声音哽咽：

  “弟子本以为那孩子会来哭诉……会找我主持公道……可他……”

  “他每日在我与漓儿面前，依旧强撑着笑……仿佛无事发生过……这般懂事……更让弟子心如刀绞！”

  “弟子……五十年来……”

  她抬起头，看着冰冷的石门，泪眼婆娑中带着深深的愧疚，更有一种冲破理智堤坝的冲动：

  “五十年前，弟子的孩子……云儿被妖族所掳……玄鹰他……拼死去救……却最终重伤……毒发……魂飞魄散……弟子……弟子都未曾失态前来打扰师尊清修……”

  她身体微颤，语气中是压抑了半生的绝望与此刻再也无法控制的激越：

  “可这一次！为了这孩子！弟子……实在忍无可忍了！求师尊……救救他！”

  轰隆隆——！

  沉重如山的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叹息。

  随后，向着两侧缓缓滑开！

  一个身着葛布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内。

  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唯有一双眼眸，开合间仿佛倒映着星河幻灭，深邃浩瀚，足以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正是真婴境大能，太上长老——晦明真人！

  他轻轻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了跪地的温雅。

  同时，一道磅礴如海岳般的神识，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瞬息之间，百十里疆域内的讯息洪流——宗门玉简记录、弟子私下议论、乃至山川草木的细微波澜——如同归巢之鸟般汇聚于他那深邃的识海之中！

  宗门内的百年变迁，尽在心中了然。

  一声悠长、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的叹息，从晦明真人口中吐出。

  “哎……”

  百年前，他悍然出手，于绝望峡谷之外，以通天手段斩杀那意图挥师南下、屠戮人族的妖族真婴大能！

  那一年，他血染青冥山巅，震慑北荒！

  本以为能换来东洲人族百年太平。

  未成想……

  五十年！仅仅五十年！

  蛰伏于缝隙中的妖族巨兽再次露出獠牙！

  不仅东洲生灵涂炭，连他座下……宗门最惊艳的玄丹境剑修，被寄予厚望的周玄鹰，亦战死沙扬！

  而眼前这个他最疼爱的弟子温雅……

  不仅失了道侣，连唯一的儿子周青云也……

  “世事如棋，苍生皆苦啊……”

  晦明的目光扫过温雅鬓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霜白，眼中尽是痛惜与无奈。

  沉默良久，如同寂静的星海。

  那低沉而蕴含无上威仪的声音才终于打破沉寂：“秦无眠……已下令撤去了那围观之举。”

  温雅眼中刚升起一丝光亮，晦明的下一句话让她心头猛地一沉：“然，此等暴行已成，影响无法挽回，宗门颜面已然受污！”

  晦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开天之刃：“此事，为师……必会给你……给那孩子一个交代！”

  温雅泪水再次涌出，就要再次下拜：“弟子谢……”

  温雅的感恩和感激还未出口，却被晦明一抬手阻止。

  温雅含泪抬头，满眼感激与希望。

  却见晦明真人注视着这位自己视如己出的弟子，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问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雅儿，那陆家孩子……体内之物，当真……是玄藤道种？”

  温雅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但出于对师父的绝对信任，她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弟子亲自探查过！那道种气息虽然诡秘莫测，但生机磅礴浩瀚，确系上古奇珍玄藤道种无疑！他已被此物认主！”

  晦明真人并未立刻回应。

  他那双看透万载沧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无数的光影在飞速推演、变幻！

  最终，他伸出手，如同两百多年前抚慰那个初入仙门、聪慧灵秀的小姑娘一般，极其轻柔地抚过温雅的头顶。

  “雅儿……”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要撕裂什么美好幻象的力道：

  “为师……心中……本也盼望着……你能将他收归门下，结下这段善缘。你有大慈悲心，有温厚性情，若得你悉心教导，辅以此道种生机，非但可引他走向坦途，亦能慰藉你伤痛之心……将来，师徒相得，未尝不是一扬佳话……只是……”

  温雅的心猛地一跳！

  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师父的语气……不妙！

  果然！

  晦明的叹息如同千年古树凋零的枯叶：“可惜……可惜啊……”

  他目光带着穿透灵魂的锐利：

  “云儿那孩子的离去……那份剜心刺骨之痛……已然在你的道心上……刻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化为心魔深种！而你……将这满溢而出、无处安放的母爱……尽数寄托在这陆子野身上……”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雅儿！你可知？！如此下去！这份寄托执念越深！你那心魔……便如同吸附在这孩子身上的藤蔓！愈发疯长！不仅会彻底拖垮你自身的道基，让你终生……结婴无望！”

  “你此生……恐将被永远困于玄丹境界顶峰！直至寿元耗尽！”

  宛如一道灭世惊雷狠狠劈落！

  温雅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身体微晃，嘴唇哆嗦着：“弟子……弟子……”

  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结婴无望？！这后果远超出她的预料！

  “你......不在意？！”

  晦明真人眼中陡然射出一股罕见的、近乎逼人的锐光！

  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那并非针对温雅的爱之深，而是怒其不争的宗门大义！

  “温雅！”

  晦明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洞府内外翻滚的灵气都在嗡鸣！

  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狠狠砸在温雅的心上：

  “你难道忘了？！当年你突破灵海境，是此峰中，唯一一个独自驾驭云朵，穿越这‘寂灭五行雾煞真罡’，寻到为师洞府求得真经的弟子！”

  “你难道忘了？！当你双手接过那承载我苍梧岭十数万载道统根基的——《九玄天经》时，于此月明峰峦前，是如何起的誓愿？！”

  晦明真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撕裂长夜的震怒与悲怆：

  “那《九玄天经》！锤炼神识！打磨道心！参悟天地长生玄机！它才是我苍梧岭能在东洲人族屡遭大劫、无数宗门灰飞烟灭的十数万载岁月中，依旧道统不衰、屹立不倒的根本！是无数学宫圣贤、赴死英烈以魂祭炼、代代相传、守护人族传承的……命脉所在！！”

  他直视着温雅几乎要崩溃的双眼，字字泣血：

  “十数万年来！多少宗门先辈！为了人族的存续传承，为了守护这部根本大道经卷……如同扑火飞蛾！甘愿战尽最后一滴血！神魂俱灭亦不言悔！”

  “五十年前，周玄鹰……便是如此！”

  提到那陨落的弟子、温雅的道侣，晦明的眼中也掠过深切的痛。

  “你呢？！温雅！”

  声音之中带着无法言喻的悲愤：

  “你若被心魔所困，终生困于玄丹！那我苍梧岭的根本！这部维系人族希望的道典《九玄天经》！将要托付于谁？！”

  “让给那满腹权欲算计、只知争权夺利的秦无眠？！还是给那空有忠勇肝胆、却失之机变谋算的郑铁山？！又或是给那眼里只有杀伐、不通教化真谛的雷霸？！”

  “若让此等人得掌根本……”

  晦明真人佝偻的身躯因激愤而微微颤抖，声音嘶哑：“那我苍梧岭……十几万载的道统与脊梁……就真要……断在为师的手上了啊——！！”

  轰！！！

  这一番话！

  如同裹挟着万钧雷霆的九天神罚！劈得温雅神魂剧震！摇摇欲坠！

  她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掏空了所有力气！

  一直以来的……自以为是！

  对自身苦痛的沉溺！

  对陆子野那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望……

  在这血淋淋的拷问与比山岳更沉重的宗门大义面前——

  被轰击得……支离破碎！

  “是……我……太自私……”

  她的脸失去了全部血色：“只想着我的仇……我的痛……我的恨……我……忘了这传承……”

  噗通！

  她双膝一软，失神般地再次跪倒在地！

  不是为了求师尊救陆子野。

  而是……为了自己那几乎迷失的本心。

  “是啊……”

  她喃喃自语，如同梦呓。

  “我……我若终生结婴无望……这宗门的根本……交给谁……陆子野再重要……也重不过十几万年的道统啊……”

  她眼中充满了解脱般的痛苦与彻骨的茫然。

  “可是……”她抬起泪眼：“师尊！那孩子……他身上有凌守正种下的恶毒血契啊！弟子与铁山若不能出手……”

  说到一半，她骤然失声！

  整个人……如同被冰雪冻结！

  她终于看清了……她那心魔的面目！

  那强烈的保护欲竟成了心魔的养料！

  对陆子野那不顾一切的守护欲里……掺杂了多少是源于对儿子的亏欠！

  又有多少是源于对道侣逝去的执念！

  对自身命运的报复与不甘？！

  那血契……真的仅仅是……她出手的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