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废墟里捡宝
作者:喜欢狐狐的
中海市老城区,文昌路44号。
这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写字楼,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跟癞痢头似的。楼下的卷帘门锈得厉害,风一吹就“嘎吱”乱响,听着牙酸。
三楼走廊尽头,一间空了很久的办公室大门敞开。
屋里灰尘满天飞,呛得人嗓子发痒,空气里全是陈旧的霉味和劣质地板革的胶水味。
“咳咳咳!阳哥,你确定这就是咱们的‘商业帝国’?”
杜涛头上顶着个报纸折成的帽子,手里挥舞着鸡毛掸子,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眼泪直流,“这地方连耗子进来都得含着泪走,除了房租便宜,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优点。”
李阳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块脏抹布,正用力擦着玻璃上的泥点子。
泥垢被擦掉,窗外的阳光一下子泼进来,照亮了他那双显得格外精神的眼睛。
“便宜就是最大的优点。”
李阳把抹布扔进黑得像墨汁的水桶里,直起腰,打量这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办公室,“而且,离学校近,方便咱们上课和跑路。风水也不错,背靠老街,闹中取静。”
他走到墙角,把一块刚做好的木质牌匾提了起来。
牌匾没用什么名贵木材,就是块打磨光滑的松木板,上面用黑色油漆手写着三个大字,笔锋锐利,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双子星工作室】
“挂上。”
李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了笑,“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反攻的桥头堡。”
杜涛看着那块简陋的牌匾,原本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接过牌匾,踩着摇摇晃晃的人字梯,郑重其事地把它挂在了门楣正中央。
“双子星……嘿,别说,挂上去还真有点那个味儿。”
杜涛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庙算是立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招兵买马。招聘启事昨晚就发出去了,按你现在的热度,怎么着也得把门槛踏破吧?”
李阳没说话,只是走到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希望吧。”
……
三个小时后。
李阳的希望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想死的心。
门槛确实快被踏破了,但来的都不是他想要的人。
“下一位。”杜涛有气无力地喊道。
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背着痛包的男生冲了进来,眼神狂热,一进门就直勾勾盯着那把李阳刚坐过的椅子。
“李月呢?女神在吗?我是来应聘生活助理的!我不要工资!倒贴钱也行!只要能让我每天看到李月,让我闻闻她坐过的椅子……”
“滚。”
李阳头都没抬,手里转着签字笔,语气冰冷。
“啊?大舅哥,你别这么绝情啊!我对小月是真爱……”
“杜涛,叉出去。”
“得令!”
早已不耐烦的杜涛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还在挣扎的狂热粉扔出了门外。
“下一位!”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油腻男,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叠名片往桌上拍。
“李总好!我是做微商代理的,咱们双子星要不要考虑联名款面膜?只要李月小姐露个脸,利润五五开……”
“不送。”
“哎李总你听我说,这可是暴利……”
“滚!”
整整一个下午,来面试的几十号人,全是牛鬼蛇神。
有想来追星的脑残粉,有想来蹭热度的微商,甚至还有个想来给李月算命的神棍。真正懂运营、懂宣发、哪怕只是懂点文案皮毛的专业人士,一个都没有。
天色渐暗,夕阳把办公室染成了一片惨淡的橘红。
杜涛瘫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叠废纸般的简历,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阳哥,没戏了。”
胖子哀嚎道,“正经人一看皇族发的那个‘风险警示函’,谁敢来咱们这儿?那是拿前途开玩笑啊。咱们现在就是个火坑,只有傻子才往里跳。”
李阳把手中的笔扔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就是资本封杀的威力。
它不需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只需要切断你的人脉,孤立你的资源,让你变成一座孤岛。
“专业的人不敢来,那就找不专业但有本事的。”
李阳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去垃圾堆里找金子。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盘点那些得罪资本而被封杀的实力派】。
网页刷新,跳出来一堆陈年旧帖和八卦论坛。
李阳一目十行地扫过,鼠标滚轮飞转。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八卦帖角落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背景是横店影视城,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蹲在路边啃馒头,标题是:《昔日三金影帝魏长风,如今竟沦落到在片场送盒饭?》
魏长风。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十年前,魏长风是圈内公认的“戏疯子”,三十岁拿下三金影帝,风头无两。
但他性格耿直,因为拒绝帮资方洗钱,得罪了当时最大的资本大佬,一夜之间被全网封杀。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黑料、造谣、违约诉讼,让他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从那以后,这颗星陨落了。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死了。
没想到,他就在离这里一百多公里的影视城,送盒饭。
“杜涛。”
李阳猛地合上电脑,眼底那股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的精光。
“别招了,关门。”
“啊?去哪?”杜涛一脸懵逼。
李阳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往外走。
“去废墟里,捡个宝贝。”
……
横店影视城,C区,古装剧拍摄基地。
这里是造梦的工厂,也是梦想的坟场。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脂粉、汗水和马粪的味道。穿着各色戏服的群演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墙根下,捧着几块钱的盒饭狼吞虎咽,眼神里透着麻木。
李阳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杂乱的人群中穿梭。
地方太大,人太杂,想找个送盒饭的并不容易。
他拉住一个刚领完盒饭的群演,递过去一包烟:“哥们,打听个事。听说有个以前拿过影帝的老头在这边干杂活?叫魏长风。”
那群演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随手往角落一指:“哦,你说那个老疯子啊?在那边倒泔水呢。”
李阳道了声谢,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一处垃圾堆放点。
“老东西!你眼瞎啊?!”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从前方传来。
李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在一辆满载着剩饭剩菜的泔水车旁,一个穿着剧组马甲的年轻剧务,正指着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破口大骂。
“那是给主演特供的鲍鱼饭!你他妈居然给洒了?把你这把老骨头卖了都赔不起!”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灰色工装,头发花白且凌乱,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正慌乱地擦拭着剧务鞋面上的几滴汤汁。
“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刚才路滑,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从我工钱里扣……”
“扣?你那点破钱够扣个屁!”
剧务越说越来劲,抬脚狠狠踹在男人身边的保温箱上。
砰!
保温箱翻倒,里面的几十份精致的高档盒饭哗啦啦洒了一地。白米饭混着泥土,像是一地破碎的尊严。
“给老子舔干净!”
剧务趾高气扬地指着地上的饭菜,“舔不干净,今天这片场你别想待!”
周围有不少群演和路人围观,但没人敢上前。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圈子里,剧务虽然职位不高,但捏死一个送盒饭的临时工,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地上的男人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地狼藉,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那只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在半空中颤抖。
那是魏长风的手。
曾经,这双手举起过金鸡奖的奖杯,签过千万级的合同,抚摸过无数经典角色的灵魂。
现在,这双手却在泔水和泥泞里挣扎。
“怎么?不乐意?”
剧务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钞票,像撒纸钱一样砸在男人脸上。
“以前是大影帝,现在装什么清高?捡起来!”
红色的钞票飘飘荡荡,落在污泥里。
魏长风闭上了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在剧烈抽搐。
他缓缓弯下腰,手伸向那几张钞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钞票的那一刻。
一只修长、干净、有力的手,横空出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魏长风一愣,浑浊的眼睛顺着那只手看上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澈、愤怒,像是一团火。
“别捡。”
李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把魏长风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松开手,转身看向那个剧务。
剧务被这突如其来的程咬金弄懵了,上下打量了李阳一眼,见他衣着普通,也没挂工作牌,顿时火了。
“你谁啊?多管闲事?信不信连你一起……”
“把钱捡起来。”
李阳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什么?”剧务以为自己听错了。
仅仅是一个眼神,那个剧务就感觉后背一凉,像是被一头野兽盯上了,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说,把钱捡起来,给这位先生道歉。”
李阳指着地上的钞票,“还有,这一地盒饭,照价赔偿。少一分,我让你在这个影视城混不下去。”
“你……你吓唬谁呢?”剧务色厉内荏,但脚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保安!保安呢!”
李阳懒得废话,直接掏出手机,对着剧务那张脸拍了一张照。
“我是李阳。”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最近频频上热搜的脸,笑得有点邪性。
“虽然我现在被封杀,但我要是发条微博,说某剧组剧务仗势欺人、侮辱老艺术家,你猜猜,为了平息舆论,你的导演是会保你,还是会让你滚蛋?”
剧务的脸瞬间白了。
李阳。
那个疯子。那个敢跟皇族娱乐硬刚、敢在直播里骂人的疯子。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认出来了,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
“卧槽!是李阳!那个国民大舅哥!”
“他怎么在这儿?”
“这剧务踢到铁板了……”
剧务哆嗦着嘴唇,看了一眼李阳,又看了一眼魏长风,最后咬着牙,弯腰捡起地上的钱,胡乱塞给魏长风,扔下一句“算你狠”,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李阳没去追。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的魏长风。
老人的背依旧佝偻着,手里还攥着那块脏抹布,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麻木。
“谢谢。”
魏长风低声说了一句,弯腰就要去收拾地上的残羹冷炙,“但这闲事……你不该管。得罪了他们,以后我的活儿也没了。”
“活儿没了,正好。”
李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是一份合同。
昨晚连夜打印的,格式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魏老师,我这里有份活儿。”
李阳双手递过合同,语气郑重,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只有晚辈对前辈的敬重。
“双子星工作室,签约演员。底薪不高,但有提成。”
“我承诺,一年之内,至少让你演一部男主。”
魏长风收拾饭盒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用那双看过太多人情冷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阳。
几秒钟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自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男主?”
魏长风把手里的脏抹布往地上一摔,指着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年轻人,拿我寻开心有意思吗?”
“你看看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摊开那双满是油污和冻疮的手,举到李阳面前,声音颤抖。
“这双手,端了五年盒饭!早就拿不动剧本了!”
“我现在就是个臭要饭的!全行业封杀!谁敢用我?谁敢让我演男主?!”
“你拿着这份破合同,是想看我这老东西笑话,还是想利用我炒作?”
魏长风的情绪有些失控,胸口剧烈起伏。
五年的压抑,五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因为这一份看似荒谬的希望而爆发。他不敢信,也不能信。
李阳没有辩解。
他看着魏长风那双绝望的眼睛,知道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要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很难。
但要唤醒一个装死的戏疯子,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戏。
李阳后退了一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末代君王》剧本里那段最经典的独白。
再睁眼时,李阳变了。
他明明还穿着现代的夹克,站在嘈杂的影视城角落,但在魏长风的眼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李阳的背脊微微塌陷,眼神从锐利变得浑浊,却又在浑浊中透出一股死灰复燃的疯狂。
那是《末代君王》里,亡国之君站在燃烧的宫殿前,面对叛军时的最后一眼。
“朕的江山……没了。”
李阳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年轻人的清朗,而是带着一种苍老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那是魏长风当年的声线,连断句的呼吸节奏都一模一样。
魏长风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当场。
李阳缓缓抬起手,虚空抓向前方,仿佛那里有一把看不见的龙椅。
“你们笑朕疯,笑朕傻。”
“可朕知道,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万岁的万岁爷。”
“这把火,不是你们放的。”
李阳脸上挂着凄凉又傲气的笑,眼神穿透了魏长风,看向了虚无的历史。
“是朕自己放的。”
“朕宁可化作灰烬,也不做你们笼中的狗!”
最后这一句,声如洪钟,气冲斗牛。
那是属于影帝的爆发力,是魏长风灵魂深处最得意的绝响。
周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没人敢出声。
几个路过的老群演停下了脚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而魏长风,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李阳,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看到了那个还没有被生活压弯脊梁的戏疯子。
那段独白,自从被封杀后,他再也没敢念过。
因为每念一次,心就像被凌迟一次。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用最完美的技巧,最真诚的情感,把它还给了自己。
“你……”
魏长风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阳收了势。
眼中的沧桑散去,变回了那个真诚的年轻人。
他走上前,再次把那张简陋的合同递到魏长风面前。
“魏老师。”
李阳看着那双还在流泪的眼睛,轻声说道。
“您的火,还没灭。”
“这双手,既然能端得起帝王的酒杯,就一定能再端起剧本。”
“双子星现在是个废墟,我也是个被封杀的倒霉蛋。”
“但正因为是废墟,才方便咱们重建江山。”
“您,敢不敢陪我再疯一次?”
风,停了。
魏长风看着李阳,看着那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A4纸。
那是合同,也是战书。
是对这操蛋的命运,下的一封战书。
良久。
魏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只满是油污的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直到把手心擦得通红。
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那份合同。
抓得那么紧,指节发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签。”
魏长风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久违的狠劲。
“只要给戏演,哪怕是演条狗,老子也签!”
李阳笑了。
笑得灿烂无比。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魏长风那只粗糙的大手。
“欢迎加入双子星,魏影帝。”
夕阳西下,将这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一只苍蝇正围着那份洒掉的盒饭嗡嗡乱飞,但谁也没工夫搭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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