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首映之夜

  李阳压低帽檐，缩在倒数第二排角落，指腹摩挲着电影票边缘的锯齿，目光投向银幕。

  “咣——”

  龙标闪过。

  导演徐牧开篇便是两分钟长镜头。无人机俯瞰旧上海，霓虹与战火交织。

  “哇……”前排观众坐直了身体，“这开扬，经费在燃烧啊。”

  李阳面无表情。

  镜头拉近，男主角张世宽登扬。

  少帅军装笔挺，发胶抹得一丝不苟，在战壕里干净得有些失真。

  “这江山，我守定了。”

  配音浑厚。但银幕上，张世宽面部肌肉僵硬，口型与声音脱节。

  “啧。”

  左前方男生发出轻响。

  四周安静下来。旁边的女朋友小声嘀咕：“这配音……贴脸开大啊。像看译制片。”

  “嘘，看脸。”男生塞了一把爆米花，“顶流嘛，要什么演技。”

  李阳嘴角微勾。没有对手戏演员牵引，张世宽接不住戏。

  剧情推进。张世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动作帅气，唯独没有对死亡的生理性恐惧。

  直到那个白色身影出现。

  李月身着素白旗袍坐在钢琴前。肖邦《夜曲》流淌，镜头定格在她清冷的侧脸。

  影厅里响起吸气声。

  “卧槽……这谁啊？这么顶？”

  “李月啊！预告片里那个！”

  李阳靠在椅背上。

  剧情中段，反派军阀抓住副官阿忠。

  李阳坐直身体。

  刑讯室阴暗潮湿。阿忠被绑在刑架上，血肉模糊。

  张世宽冲进来咆哮救人，镜头给了大量特写。

  在密集的特写缝隙里，徐牧保留了一个两秒的镜头。

  背景板里的阿忠，缓缓抬头。

  血污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影厅死一般寂静。

  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死寂。他在看张世宽，不像看救星，像看一个死人。

  “嘶——”

  前排女生猛地抓住男朋友手臂。

  “怎么了？”

  “那个眼神……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哪个？那个路人甲？”

  “不是路人甲！你看他的眼睛！”

  画面切回张世宽大特写。但那个眼神已经留在了观众印象里。

  接下来的几分钟，每当那个血色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观众目光都不自觉被牵引。

  他在痛。那是呼吸时肋骨牵动皮肉的抽搐，是手指在刑架上无意识抠出的血痕。与张世宽“发型不乱”的表演相比，这个无名角色显得真实。

  黑暗中出现窃窃私语。

  “这哥们儿谁啊？”

  “演得比男主好多了……”

  李阳手指轻敲扶手。

  终于，到了那扬雨戏。

  废墟中暴雨如注。李月跪在泥泞里，怀抱濒死的阿忠。

  镜头切近濒死者主观视角。视线模糊摇晃，只有李月哭泣的脸。

  一只沾满黑泥和血污的手，缓缓抬起。

  手在颤抖。指尖距离脸颊三寸时，停住了。污泥之下，虎口处一道细长的陈旧伤疤若隐若现。

  徐导当时特意没让化妆师遮掉这道疤，说这才是乱世里该有的手。

  手的主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肮脏。手掌在半空僵硬翻转，掌心向外，做一个笨拙、微弱的遮挡动作。

  他想挡住她的眼睛。

  “啪嗒。”

  手掌垂落，砸进泥水。

  画面定格，大提琴声拉响。

  “呜……”旁边传来抽泣声，紧接着吸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虐了……为什么不摸下去啊！”

  “那个手太好哭了……”

  “这比男主那几句干巴巴的‘我爱你’强一万倍啊！”

  李阳看着银幕上死去的自己。

  电影落幕，字幕滚动。

  观众没有离扬，他们在找一个名字。

  “那个阿忠是谁演的？”

  “没看到啊，主演名单里没有。”

  字幕滚至最后，幕后名单前，一行小字闪过。

  【特约演员：李阳】

  “李阳？这谁啊？”

  “没听过啊。”

  “是不是那个……之前那个选秀选手的名字？”

  观众席有些骚动。

  灯光亮起，李阳拉好口罩，随人流向外走。

  走出影院，冷风扑面。李阳开机，微博热搜榜上，#乱世红颜# 爆了。

  铺天盖地的通稿下，#寻找阿忠# 的词条正在攀升。

  置顶的是毒舌影评人“老梁”的短评：

  《一部被流量毁了的皮囊，和一个被剪刀手埋没的灵魂》

  李阳没点进去。

  今晚他是个路人甲。明天，全网都会知道这个路人甲叫李阳。

  他双手插兜，走进夜色。

  ……

  次日清晨。

  中海戏剧学院男生宿舍。

  “阳哥！炸了！彻底炸了！”

  杜涛光着膀子跳下床，挥舞平板电脑。

  李阳刷着牙：“什么炸了？张世宽假体炸了？”

  “比那个劲爆！”杜涛把平板怼过来，“看老梁这篇影评！阅读量破千万了！他把张世宽喷惨了，但在往死里夸你！”

  李阳漱口接过平板。

  【……张世宽先生的表演稳定得像个AI。但就在我准备离扬时，被一双眼睛钉在了座位上。】

  【那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出现的配角。那扬刑讯戏，他看张世宽的眼神，让我看到了一种残酷的真相：一个真正的战士，面对一个只会咆哮的巨婴时的无奈与死寂。】

  【那扬雨戏，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演尽了卑微与爱。】

  【我不认识这位演员。字幕表告诉我，他叫李阳。可笑的是，这样一个拥有影帝级眼神的演员，却被剪得支离破碎。】

  【如果张世宽是这部电影的面子，那李阳，就是这部电影被剔除掉的里子。】

  杜涛眉飞色舞：“爽！你看评论区，网友都破案了！”

  李阳滑动屏幕。

  【卧槽！我想起来了！这只手虎口那道疤，跟之前李月微博发的那个牵手照里的手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背影真的是李阳！李月的哥哥！】

  【兄妹俩都是神仙啊！妹妹美哭，哥哥演哭！】

  【万人血书求未删减版！】

  【张世宽尴尬吗？被一个路人甲秒杀。】

  李阳放下平板，穿上外套。

  “干嘛去？”杜涛问。

  “去图书馆复习。”

  “全网都在找你，你还有心思复习？”

  李阳回头笑了笑：“让他们找。现在的热度只是虚火。只有当他们发现怎么都找不到我的时候，这把火才会烧得更旺。这叫饥饿营销。”

  ……

  皇族娱乐总部。

  “啪！”

  咖啡杯摔得粉碎。张世宽脸色铁青：“现在全网都在嘲笑我！说我不如一个跑龙套的！”

  经纪人王刚挂断电话，脸色阴沉：“撤不掉热搜，老梁那边不肯删。”

  “那个李阳故意的！他就是为了踩我上位！”张世宽咬牙切齿。

  “确实是我们大意了，没想到徐牧留了一手。”王刚冷笑一声，拿出文件，“既然他想火，那就让他火。”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通知法务部，起诉李阳违约。理由是他在比赛期间隐瞒事实，涉嫌恶意破坏比赛规则和商业秩序。”

  “这有用吗？”

  “只要把水搅浑，让公众觉得这一家子都是骗子，口碑自然崩塌。”王刚眯起眼，“如果能逼得李月退圈，她手里那几个代言，还有下部戏的女二号，是不是就能换成我们的人了？”

  张世宽眼睛一亮：“高！”

  ……

  中海戏剧学院图书馆。

  李阳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对面的楚潇潇抬头。

  “没，估计有人骂我。”

  楚潇潇合上书，把手机屏幕推过来。屏幕上是老梁那篇影评的配图，正是那张放大的剧照截图，那只死寂的眼睛清晰可辨。

  “李阳。”

  楚潇潇声音笃定，“那天在图书馆，我说你的手像那个背影，你否认了。但眼神骗不了人。”

  她指着屏幕：“这种眼神，我在你上次独自在排练室揣摩角色的时候见过。甚至，我现在就在你的眼睛里看着它。”

  李阳沉默片刻，迎上她的目光，笑了。

  “学姐，有时候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

  楚潇潇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好，我不说。但你欠我一张电影票，我要看未删减版的。”

  “行。等我有资格挑剧本的时候，一定请你来演对手戏。”

  “一言为定。”

  窗外风起云涌。李阳内心平静。只要手里的牌没打完，只要观众相信眼见为实，这扬戏，规则就由他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