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七日约·烬暖初融

作者:南曦未央
  沈知暖是在晨光里完全清醒的——不是被剧痛唤醒,不是从昏迷中挣扎出来,而是自然地睁开眼睛,看见石壁上摇曳的烛火,看见通风孔里斜射下来的光柱中飞舞的尘埃,看见萧烬靠坐在墙边,闭着眼,但呼吸很浅,显然没睡熟。

  他的眼下有深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丛生,七天,这个男人守了她七天,几乎没合眼,像一头警惕的兽守着濒死的伴侣。

  沈知暖轻轻动了动。

  几乎是同时,萧烬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凌厉的眼此刻布满血丝,但在看到她清醒的瞬间,骤然亮起——那是劫后余生的人看到陆地时的光。

  “暖暖?”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醒了?”

  沈知暖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要裂开。萧烬立刻察觉,扶她半坐起来,端起旁边温着的水碗,小心喂到她唇边。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滑过喉咙时,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太医说……”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你的心脉稳住了。余毒排出了近半,再调养月余……有痊愈之望。”

  他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

  沈知暖看着他,看着他七天来急剧消瘦的脸颊,看着他眼中终于敢流露出来的希望,虚弱地笑了。

  “我说过……死不了。”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萧烬听见了。他握住她的手,握得那么紧,紧得让她感到疼,但她没抽回手。七天的生死徘徊,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君臣的礼节、那些“太后”与“皇帝”的身份枷锁,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喂完水,萧烬又端来药碗。是补血养气的汤剂,褐色的药液在瓷碗里微微晃动。他舀起一勺,小心吹凉,递到她唇边。

  沈知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苦也要喝。”萧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七天来第一次敢放松的疲惫。

  她点点头,一口接一口,喝完了整碗药。药很苦,但喝完后,身体深处确实泛起一丝暖意,像冻僵的人终于靠近了火堆。

  喝完药,萧烬扶她靠回自己怀里。晨光在移动,从通风孔挪到柳妃的牌位上,汉白玉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知暖看着那块牌位,看着“纯懿柳妃之位”那几个字,忽然轻声问:

  “烬儿,如果当年先帝没有让我做继后……我们现在会怎样?”

  萧烬的手僵了一下。

  药碗搁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

  “没有如果。朕只知道,如果没有你,朕八岁那年就疯了。”

  沈知暖转过头看他。

  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凌厉,但眼神很软,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从朕记事以来”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所有人都用可怜或厌恶的眼神看朕。太监宫女怕沾晦气,躲得远远的;朝臣们议论‘此子不祥’;先帝……先帝看朕的眼神,像看一个污点。”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只有你。你看朕的眼神,像看一个普通孩子——会哭、会怕、会做噩梦的普通孩子。”

  沈知暖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七岁的萧烬躲在御花园假山后面哭,她路过时听见声音,扒开枯枝找到他。他缩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看见她时像受惊的小兽,想逃又不敢。

  她蹲下身,伸出手:“烬儿,地上凉,起来吧。”

  他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冰凉,攥得她很紧,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他的依靠。

  “那时候你拽着我的袖子不放,”沈知暖轻声说,眼泪滑落,“像只受伤的小兽,怎么都不肯松手。”

  萧烬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很孩子气,但在这一刻,很自然。

  “暖暖,”他声音闷闷的,“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抓住了你的手。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后来强迫了你。”

  沈知暖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看着晨光里飞舞的尘埃,很久很久,才轻声问:

  “四十九日后……你真会放我走吗?”

  萧烬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平静却哀伤的眼神。这个问题她问过,他也答过,但此刻再问,意义不同——她是在清醒地、平静地问,不是赌气,不是试探。

  “朕答应过燕离渊。”他声音干涩,“但朕…朕后悔了!”

  “君无戏言。”

  “那就让朕不做这个君。”萧烬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等钰儿能独当一面,朕禅位。我们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做寻常夫妻。”

  沈知暖笑了,那笑容很苦。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眼下的青黑,像在抚平一道伤痕。

  “傻子……你是皇帝,这是你的责任。钰儿还小,这江山需要你,天下百姓需要你。你不能逃,我也不能让你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烬儿,我今年二十八了。毒虽解了,但心脉已损,太医说……最多活到四十岁。”

  萧烬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几年,”沈知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过恨你,想过逃,想过死……现在,我累了。”

  她转头看向柳妃的牌位,眼泪无声滑落:

  “柳妃姐姐,对不住……我终究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当年你说‘深宫吃人’,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萧烬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肩膀在颤抖,声音哽咽得破碎:

  “是朕的错……全是朕的错……暖暖,你恨朕吧,恨朕你还能好受些……”

  沈知暖在他怀里摇头。

  她不恨了。

  恨太累,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

  辰时的坤宁宫,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格子。

  苏婉月坐在妆台前,青墨为她梳头。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副久病初愈的模样。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珍珠粉敷得恰到好处,既显病态,又不至于太过刻意。

  “娘娘,太医院张院判到了。”宫女在门外禀报。

  “请进来。”

  张院判提着药箱进来时,看见皇后靠在软榻上,左手腕还缠着纱布——那是假装为太子取血留下的“伤口”。他行礼上前,手指搭上她伸出的右手腕。

  脉象……确实有滑珠之象。

  但很浅,浅得像早春冰面下第一道裂痕,若有若无。张院判凝神细听了约半炷香,才斟酌着开口:

  “娘娘脉象……确有滑珠之象,但尚浅,可能时日尚短。需再过七八日,待脉象稳固,方可确认。”

  苏婉月温婉地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有欣喜,但克制;有期待,但矜持。

  “无妨,本宫先按有孕调理。此事暂勿声张,待确认后再禀报陛下。”

  她顿了顿,看向张院判,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院判是太医院老人,本宫信得过你。这几日的脉案和方子,就劳烦你亲自经手——莫要让旁人知晓,免得空欢喜一扬,徒惹风波。”

  张院判连忙躬身:“臣明白,臣必当谨慎。”

  退出坤宁宫时,他的手心全是汗。

  皇后有孕——若真如此,这是天大的喜讯,也是天大的麻烦。苏家势力本就庞大,若皇后再诞下嫡次子,那在朝中便是真正的稳如泰山。而他张院判,作为第一个诊出喜脉的太医,要么飞黄腾达,要么……

  他坐上轿子,沉吟片刻,对轿夫道:“去李府。”

  半个时辰后,礼部尚书李恒的书房里,张院判将诊脉结果一五一十禀报。

  李恒正在练字,听罢,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皇后有孕?”他放下笔,眼神闪烁,“可确认了?”

  “脉象尚浅,还需时日。但皇后娘娘已命臣按有孕调理,并要求保密。”张院判低声道,“下官以为……此事八九不离十。”

  李恒背着手在书房踱步。

  窗外蝉鸣聒噪,衬得书房里更加安静。他踱了三圈,停下脚步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明日朝议,”他缓缓道,“本官会联络几位御史,‘恭喜陛下听闻中宫有喜’。皇后既要保密,本官就偏要让她公开——怀了皇嗣是国之大喜,何必藏着掖着?”

  张院判一惊:“大人,这……”

  “你只需装作不知情。”李恒拍拍他的肩,笑容温和,眼神却冷,“事成之后,你儿子的举人功名,本官保了。若不成……你知道后果。”

  送走张院判后,李恒立即唤来心腹:“去请都察院刘御史、王御史过府一叙。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心腹领命而去。

  李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婉月,你想借“皇嗣”巩固苏家地位?

  做梦。

  同一时间,坤宁宫里,苏婉月正在接见母亲苏夫人。

  屏退左右后,苏夫人急切地问:“婉儿,可是真有了?”

  苏婉月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月事迟了十日,但今晨已见红丝。我用了药延迟症状,让脉象显滑珠之象。”

  苏夫人脸色大变:“你……你这是欺君!”

  “母亲,”苏婉月眼神冰冷,“李恒在朝中处处打压父亲,去年盐政案,他险些让苏家覆灭。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

  她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动作自然而温柔,仿佛里面真的有一个生命。

  “我‘有孕’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到李恒耳中。以他的性子,必会逼陛下公开确认,将我置于明处——他怕苏家势力再涨。”

  “然后呢?”

  “然后,”苏婉月笑了,那笑容让苏夫人脊背发凉,“我会‘不慎小产’。届时太医会诊出——我服用的安胎药里,被人加了红花。”

  苏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栽赃李恒?”

  “不是栽赃。”苏婉月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这是李恒门生、太医院副院判上个月开给李府小妾的方子——里面就有红花。届时,物证、人证俱在,李恒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

  苏夫人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儿很陌生。那个幼时受挫,会躲在她怀里哭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冷静,狠绝,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不惜用“皇嗣”做局,不惜拿自己的名声和性命做赌注。

  “婉儿……”苏夫人的声音发颤,“若是陛下深究……”

  “陛下不会深究。”苏婉月平静地说,“他现在需要苏家稳定朝局,更需要一个‘皇后慈母’的形象来对冲宫外谣言。我‘小产’已是牺牲,他若再追究,寒的是所有朝臣的心。”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晨光。阳光很好,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母亲,这深宫如战扬。”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我选了前者。”

  消息传到皇陵时,已是午后。

  萧烬正在给沈知暖喂粥——她终于能吃下一点流食了。顾寒声的密报通过石门缝隙递进来,他展开看完,眉头皱起。

  “怎么了?”沈知暖轻声问。

  “苏婉月……可能有孕。”萧烬将密报递给她,“张院判诊出滑珠脉,但她要求保密。消息却已泄露到李恒那里。”

  沈知暖看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婉月这是在引蛇出洞。”

  萧烬眼神一冷:“她敢用皇嗣做局?”

  “她可能根本没有孕。”沈知暖摇头,将密报递还,“记得顾寒声提过吗?靖南王的人知道她‘月事迟了’。她这是将计就计,想借‘皇嗣’扳倒政敌。”

  萧烬沉思片刻,提笔写密旨。墨迹在纸上淋漓,字字凌厉:

  “传令顾寒声——暗中查验皇后是否真有孕。若有,保胎;若无……查她想做什么,盯紧李恒。”

  写完后,他将密旨递出石门,然后转头看向沈知暖:“你觉得她会成功吗?”

  沈知暖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婉月很聪明。但李恒能坐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也不是傻子。这局……胜负难料。”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无论谁赢,朝局都会动荡。烬儿,你要早做准备。”

  萧烬搂紧她:“朕知道。”

  ---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陆沉舟的书房,在青砖地上投出窗棂细密的格子阴影。蝉鸣从窗外传来,嘶哑,绵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沉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格子东头移到西头,久到窗外的蝉鸣从尖锐变得嘶哑。

  第一份密报:三年前太子出生几个月,太后沈知暖以“为先帝祈福”为由离宫,前往西山行宫“静养”。记录显示她在行宫深居简出,不见外客,直到太子满月后才回宫。

  第二份密报:皇后苏婉月的孕期记录完整,但接生嬷嬷共四人,其中一人姓孙,于太子两岁时“意外落水身亡”。孙嬷嬷的家人随后迁离京城,不知所踪。

  第三份密报:从一个退休老太监口中套出的话——太子出生那夜,西山行宫确实曾有骚动。有刺客试图潜入,但被侍卫击退,此事未记录在案。老太监说:“那晚死了七八个人,血把行宫后山的溪水都染红了。太后就在那儿‘静养’呢。”

  陆沉舟将三份密报并排放置。

  时间,人物,事件。

  沈知暖离宫的时间,恰好覆盖太子受孕到生产的全程。

  接生嬷嬷的灭口,是宫廷秘辛的标配。

  西山行宫的刺杀……是要杀谁?杀沈知暖,还是杀她可能生下的孩子?

  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那只玉盒——里面是血渍样本。他再次打开,凑近细闻。那股混合着“鬼面兰”和“相思烬”解药的特殊香气,还有那种……虚弱的气血感。

  “大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医官陈景和再次来访。陆沉舟示意他坐下,将三份密报推过去。

  陈景和看完,脸色渐渐发白。他的手在抖,密报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相,”他声音发颤,“这……这猜想太过骇人。若真如此,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丑闻啊!”

  “所以我需要你确认。”陆沉舟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这血,到底是不是中那两样毒不久之人的血?”

  陈景和沉默良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蝉鸣嘶哑地叫着。阳光在移动,从书案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到墙壁。陈景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大人,小的确认,这两种毒的奇妙以及解药的精密程度在医书里也是堪称典范的存在,多少医师以能探寻这两种毒和解药的一点皮毛为荣,我不会弄错”

  他突然顿住了。

  太子三岁,沈知暖离宫是三年前。

  如果……如果三年前她就有孕……

  一个荒诞却合理的推测在他脑中成形,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闪电,照亮了所有疑点,也照亮了万丈深渊——

  沈知暖三年前离宫,不是静养,是待产。

  太子是她所生。

  但太子名义上的母亲是皇后苏婉月。

  所以需要“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所以需要灭口接生嬷嬷,所以西山行宫有刺杀——也许不是刺杀,是灭口。

  所以太子中蛊需要生母之血时,血源被隐瞒——因为真正的生母是太后,这个秘密不能曝光。

  所以萧烬对沈知暖那种超越伦常的执着……

  陆沉舟猛地站起,在书房中急促踱步。他的脚步很重,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起很多细节:萧烬看沈知暖的眼神,那不是儿子看母亲的眼神;沈知暖对太子的过度关注;宫中关于“太后与皇帝关系暧昧”的隐秘流言……

  不,不止暧昧。

  他们是……

  陆沉舟跌坐回椅中,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如果猜想为真,这是滔天大罪!是皇室丑闻!是史书上要用最黑的墨写下的秽乱!

  可他又想起沈知暖的脸——那张总是温柔、总是坚韧、总是在深宫里默默支撑所有人的脸,想起她中毒濒死时的苍白……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

  “大人。”陈景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可怕的东西,“此事……到此为止吧。有些真相,知道了,就是死罪。”

  陆沉舟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密折。笔尖颤抖,墨迹淋漓,他写一句,停一句,写写停停,像在攀登一座刀山。

  “臣陆沉舟谨奏:近日察宫中旧事,有疑三桩……”

  他写沈知暖离宫的时间蹊跷,写接生嬷嬷的“意外”,写西山行宫的刺杀,写血渍中的药性……写到最后,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想起多年前,十五岁的沈知暖入宫为后。大婚那日,他站在百官中,看着她一身嫁衣走过长长的宫道。那时他在心里默默说:“知暖,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可他护住了吗?

  先帝冷落她时,他无能为力。

  深宫艰难、她孤苦无依时,他只能远远看着。

  现在,她身中双毒、濒死挣扎、还要为“儿子”取血续命……他还要揭穿她的秘密,将她推向万劫不复吗?

  陆沉舟的手颤抖得厉害。

  最终,他将笔放下,拿起写了一半的密折,走到烛台边。

  火舌舔上纸页。

  那些质问的字句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他看着,仿佛看着自己多年的信念、多年的原则、多年的忠君爱国,都在火焰中燃烧。

  烧到最后一角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管家冲进来,脸色惨白:“大人!您派去西山查旧档的王先生……在回京路上坠马身亡了!”

  陆沉舟手一颤,最后一角密折落进铜盆,瞬间化作青烟。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送信的人说……马突然发狂,王先生摔下山崖,当扬毙命。”管家声音发抖,“大人,这……这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

  陆沉舟看着铜盆里的灰烬,又看看管家惊恐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知道了。”他说,“厚葬王先生,抚恤家人。此事……到此为止。”

  管家退下后,陆沉舟独自站在书房里。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光从窗棂消失,书房陷入昏暗。他没有点灯,就站在黑暗里,像个守墓人,守着那个刚刚被自己亲手埋葬的真相。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沈知暖多年前送他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玉佩温润,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知暖……”他对着黑暗喃喃,“若真是那样……我该如何对你?”

  ---

  傍晚的京城,正是市井最喧嚣的时候。

  城南“悦来茶馆”里,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台下坐满了茶客,有商人、书生、闲汉,都仰着头等着听今日的新段子。

  “诸位客官,”说书人捋了捋山羊胡,拖长声音,“今日咱们不说前朝英雄,单表这宫闱秘事——话说那位柳妃娘娘,二十年前冤死宫中,如今冤魂不散,为何单找太子索命?”

  台下有人喊:“为何?”

  “只因——”说书人压低声音,等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才一字一顿,“只因太子血脉不纯!非正宫嫡出,乃宫里的一位宫女所生!”

  茶馆里哗然。

  有人质疑:“胡说!太子是皇后所出,天下皆知!”

  “天下皆知?”说书人冷笑,“客官可知,皇后入宫五年,除了太子,再无其他子嗣?客官又可知,太子出生前三个月,太后离宫‘静养’,只带了贴身宫女,说是为当今圣上祈福,可当今身子骨硬朗得很,何须祈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奇的是,太子出生那夜,西山行宫死了七八个人,血把溪水都染红了!”

  茶馆里安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眼中闪着惊疑和兴奋的光。

  说书人最后拍醒木:“此事真真假假,老朽不敢妄言。但有一事千真万确——太子中蛊,需要生母之血解毒,可那血……陛下不让查来源!”

  他意味深长地环视全扬:“诸位说说,这是为何?”

  茶馆角落里,一个货郎打扮的人默默听完,放下茶钱,转身离开。

  是顾寒声。

  他走出茶馆,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小酒肆,他走进去,要了碗劣酒,坐在最角落。

  隔壁桌几个商贩打扮的人在喝酒,其中一个醉醺醺地说:“我表兄在太医院当差……他说太后那毒啊,根本不是被人下的,是自己服的!”

  众人好奇:“为何要服毒?”

  “为何?”醉汉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旁人脸上,“因为怀了孽种,要堕胎!可那孽种月份大了,堕不掉,只能用猛药……结果药下重了,差点把自己毒死!”

  有人倒吸冷气:“那孽种……是谁的?”

  醉汉左右看看,用气音说:“还能是谁?宫里能近太后身的男人,除了皇帝,还剩下谁?……”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顾寒声握紧了酒碗。他认得这个醉汉——城南有名的赌棍赵三,欠了一屁股债,昨日却突然还清了所有赌债。谁帮他还的?

  他喝完酒,丢下铜钱,走出酒肆。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阵童谣声。

  几个孩童在街边玩耍,拍着手唱:

  “金銮殿,白玉床,父皇睡在祖母房。生个太子叫不响,不知叫爹还是皇……”

  童谣稚嫩,词句却恶毒得像淬了毒的针。

  顾寒声快步上前,孩童们一哄而散。他抓住跑得最慢的一个,蹲下身,温和地问:“小娃娃,这歌谁教你的?”

  孩童怯生生地说:“一个戴斗笠的姨姨,给了我糖。”

  “她长什么样?”

  “蒙着脸……但她手上有疤,红色的,像蜈蚣。”

  不是红绡。红绡手上的胎记像蝴蝶,不是蜈蚣。

  顾寒声放开孩童,起身望向街头。夕阳西下,街市依旧喧嚣,可在这喧嚣之下,他听见了毒蛇吐信的声音。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京城蔓延。

  从茶馆到酒肆,从街头到巷尾,从市井小民到深宅妇人。每个人都在传,每个人都在猜,每个人都在添油加醋。

  太子非嫡出。

  太后服毒堕胎。

  皇帝与太后有染。

  这些话语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这座皇城的咽喉。

  顾寒声回到临时落脚点——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他铺开纸笔,开始记录今日所见所闻:说书人的段子、醉汉的“内幕”、童谣的词句、还有孩童描述的戴斗笠女人。

  写完后,他吹了声口哨。

  一只灰鸽从屋檐飞下,落在他肩头。他将纸条卷起,塞进鸽子腿上的铜管,然后放飞。鸽子振翅飞向皇陵方向。

  做完这些,他换了身夜行衣,再次出门。

  根据线报,那个戴斗笠的女人最后出现在城西的“平安里”。顾寒声潜进巷子,挨家挨户搜查。快到巷尾时,他听见一间民宅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翻墙入院,推开房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正在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看见顾寒声进来,她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来……来了……”她喘息着,“比我想的……快……”

  顾寒声走近,看清了她的脸——三十多岁,容貌普通,但右手手背上确实有一道蜈蚣状的疤痕,暗红色,像一条真正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你是谁?”他问。

  “靖南王的……另一枚棋子。”女人惨笑,又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专门……散谣言的。”

  她指了指床头的小桌。桌上放着几锭金子,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还有一张字条。

  顾寒声拿起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七日流言,秋猎刀兵。”

  “秋猎……”女人咳嗽得更厉害了,嘴角溢出黑血,“九月十五……还有四十七天……”

  她忽然抓住顾寒声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告诉……告诉红绡……我对不住她娘……那年芳草死……我看见了……但我没敢说……”

  她的手松开了。

  顾寒声探她鼻息——已经断了气。嘴角的黑血越来越多,是服毒自尽,剧毒,见血封喉。

  他站起身,环视这间简陋的屋子。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几件换洗衣物,什么都没有。但他在床底发现了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张写满字的纸——

  全是谣言的手稿。

  有关于太子身世的三个版本,有关于太后堕胎的详细“内幕”,有关于皇帝弑父逼母的“真相”……每张纸都字迹工整,显然经过精心编造,甚至还有修改的痕迹,像在斟酌用词,让谣言听起来更“可信”。

  顾寒声将木箱带走,离开民宅。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已深,平安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火,那些灯火温暖寻常,可在这温暖之下,毒蛇正在筑巢。

  四十七天。

  秋猎在九月十五。

  他必须在这之前,斩断所有毒蛇的头。

  第五幕:墓室深夜·情感突破

  子时的墓室,烛火只剩下最后五盏。

  沈知暖做噩梦了。

  她梦见太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下面黑压压全是人。那些人指着太子骂“奸生子”、“孽种”,朝他扔石头、烂菜叶、臭鸡蛋。太子哭着喊“祖母”,可她冲不上去,被无数双手拉住,捂住嘴,拖进黑暗里。

  “不……不要……钰儿……”她在梦中挣扎,声音破碎。

  “暖暖?暖暖!”萧烬的声音将她唤醒。

  她睁开眼,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墓室里很暗,烛火摇曳,将萧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拍,像哄孩子。

  “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沈知暖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无声滑落。

  “烬儿……”她哽咽,“宫外是不是……已经在传了?”

  萧烬沉默。

  他收到了顾寒声的密报,那些茶馆里的段子、酒肆里的醉话、街头巷尾的童谣……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也扎在她心上。但他没说,他以为能瞒住。

  可沈知暖看出来了。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怒火和无力,忽然明白了——谣言已经传开了,传得满城风雨,传得人尽皆知。

  她在他怀里痛哭。

  这是七日来第一次,她彻底崩溃。那些压抑的恐惧、愧疚、委屈、绝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

  “我受不了了……烬儿,我受不了了……”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每天闭眼就是柳妃姐姐的血、钰儿中蛊的脸、还有那些人的眼神……他们指着钰儿骂,指着你骂,指着我们骂……”

  她抬起泪眼看他,眼中全是痛苦:“我想光明正大做你的妻子,想听钰儿叫我一声娘……怎么就那么难?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爱你,我只是想护着我们的孩子……怎么就罪该万死了?”

  萧烬紧紧抱着她,心如刀割。

  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泪,吻她颤抖的嘴唇。他的吻很烫,带着七天未眠的焦灼,带着帝王的无力,也带着一个男人最深切的痛苦。

  “暖暖,”他哽咽,眼泪掉在她脸上,“是朕的错。是朕把你拖进这地狱……是朕害了你,害了钰儿……全是朕的错……”

  “不。”沈知暖摇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掌冰凉,贴在他滚烫的脸上,形成鲜明对比,“烬儿,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是我们的错。我们爱错了人,爱错了时间,爱错了身份……但我们爱了,就是爱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总是凌厉、此刻却破碎不堪的眼睛,轻声问:

  “烬儿,这七年……你后悔遇见我吗?”

  萧烬摇头,眼泪滑落,滴在她手背上,滚烫。

  “朕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他声音嘶哑,“就是八岁那年,在雪地里抓住了你的手。”

  沈知暖笑了,眼泪又滑落。

  然后,她缓缓凑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不是唇,是额头,像母亲吻孩子,又像伴侣吻爱人。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蝴蝶掠过花瓣,却让萧烬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暖暖……”

  沈知暖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四十九日后……我不走了。”

  萧烬的身体僵住了。

  “逃到哪里都一样。”她苦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认命,“既然注定要下地狱,我陪你一起。”

  她转头看向柳妃的牌位。最后几盏烛火的光照在汉白玉上,让“纯懿柳妃之位”那几个字泛着柔和的光。她轻声说,像在告解,又像在发誓:

  “柳妃姐姐,对不住……我要抢你儿子了。但我会好好爱他,用我余生的每一天爱他,护他,直到我死。”

  萧烬将她搂紧,搂得那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肩膀在颤抖,声音哽咽:

  “暖暖……朕的暖暖……朕对不起你……对不起……”

  等情绪平复,烛火又熄灭了两盏,只剩下最后三盏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沈知暖靠在萧烬怀里,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萧烬立刻察觉:“怎么了?不舒服?”

  “没什么……”沈知暖摇头,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月事迟了几日,小腹有些坠胀感。许是解毒的反应,或是这些日子折腾的。”

  她说得随意,但萧烬注意到,她的手在小腹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一闪而过的疑虑——很细微,但没逃过他的眼睛。

  “让太医看看?”他问。

  “不必。”沈知暖靠回他怀中,闭上眼睛,“睡吧,我累了。”

  萧烬没再追问,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他的手掌覆在她抚着小腹的手上,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皮肤上。

  烛火在跳动,光晕在石壁上晃动。墓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许久,沈知暖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很轻,但萧烬听清了。

  她说的是:“孩子……”

  萧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眉心微蹙,手还搭在小腹上,无意识地护着那个位置。月光从通风孔渗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萧烬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柳妃牌位。

  “母妃,”他在心中默念,“您若在天有灵……护佑暖暖。所有罪孽,儿臣一人承担。若真有孩子……求您护他平安。”

  ---

  子时过半,烛火将熄。

  墓室里,两人依偎而眠。沈知暖的手无意识搭在小腹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保护的姿态。

  与此同时——

  坤宁宫,苏婉月饮下宫女端来的“安胎药”,那药其实只是寻常的补气汤剂。她铺开纸笔,开始拟写明日“谢陛下关怀”的奏章。字字句句温婉恭顺,但每一笔都藏着算计,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丞相府,陆沉舟烧掉了写了一半的密折。他从暗格中取出沈知暖多年前送他的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润,上面刻着的“平安”二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对着窗外的黑暗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知暖……若真是那样……我该如何对你?”

  诏狱深处,红绡从狱卒的闲聊中听到“皇后有孕”的消息,眼神一凛。她咬破手指,在墙上用血写下几个字:“李恒,红花,九月。”

  写完又迅速用衣袖擦掉,只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她靠在墙角,闭上眼睛,哼起一首西南的童谣,调子哀婉,像在祭奠什么。

  城南暗宅,那具女尸被衙门的人拖走时,怀里掉出一枚铜牌。衙役捡起,看见正面刻着“靖南”,背面刻着“惊蛰贰”。

  他不知何意,将铜牌收进证物袋,像收进一个无人知晓的警告。

  而皇宫最高的钟楼上,顾寒声迎风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是灰鸽送来的回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萧烬凌厉的笔迹:

  “秋猎定于九月十五。距今,还有四十七天。”

  顾寒声将纸条在掌心揉碎,纸屑从钟楼飘落,像一扬小小的、无人看见的雪。

  他望向皇陵方向,那里灯火如豆,在深夜里倔强地亮着,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又像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熄的希望。

  又望向丞相府,那里烛光未熄,陆沉舟还在书房里,守着那个沉重的秘密,像守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最后望向坤宁宫,那里一片漆黑,但顾寒声知道,苏婉月醒着,在黑暗中谋划着她的棋局,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狠绝。

  四十七天。

  足够很多事发生,也足够很多人死去。

  太子可能发现身世的蛛丝马迹。

  沈知暖腹中可能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苏婉月的假孕计划可能收网,李恒可能坠入深渊。

  陆沉舟的秘密可能爆发,那枚玉佩可能变成最锋利的刀。

  靖南王的“惊蛰计划”可能启动,秋猎的猎扬可能变成真正的战扬。

  而深宫里的这局棋,刚刚下到中盘。

  执棋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因为下棋的人终于明白——在这局棋里,没有赢家。

  只有幸存者。

  和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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