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蛊解·血凝

作者:南曦未央
  三只铜炉在墙角同时煎着药,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陆沉舟站在太子床前,手指搭在那细得可怜的手腕上,已经一炷香的时间没有移开。他身后三名太医轮流上前诊脉,又一个个面色惨白地退开,额头上全是冷汗。

  太子萧钰平躺着,脸色青紫得骇人。灌下去的药液仿佛石沉大海,除了让他的呼吸更微弱外,没有任何反应。嘴唇干裂起皮,眼皮偶尔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

  “陆相……”太医院院使张太医声音发颤,“脉象……更乱了!原本平缓下去的蛊毒,好像……在反扑!”

  话音未落,床上的孩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全身骨骼都在咔咔作响的、癫痫般的痉挛。萧钰小小的身子弓起又落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陆沉舟连忙按住他,却看见孩子口中涌出黑色的黏液,黏稠得像融化的柏油,顺着嘴角流淌到枕头上。

  顾寒声一个箭步上前,用匕首挑开黏液。在烛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黏液里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红色虫尸,密密麻麻,像一团被绞碎的红线。它们还在蠕动,即使已经死了,还在本能地扭动。

  “是子蛊的尸体。”顾寒声沉声道,“蛊毒在被逼出体外。”

  但危险还没过去。

  萧钰左手腕上那三条已经消退到手腕的红线,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扭动。它们不再消退,反而向上窜,速度快得肉眼可见——从小臂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像三条红色的毒蛇在皮肤下疯狂游走,直冲心口而去!

  “不好!”张太医惊叫,“红线冲心!这是蛊毒临死的反噬!一旦入心,太子殿下就——”

  顾寒声已经拔出了银针。

  针是特制的,三寸长,细如牛毛,在烛火上灼烧时淬出幽蓝色的光。他的动作极稳,但额角一滴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太子苍白的脸颊上。

  “顾统领!”陆沉舟抓住他的手腕,“不可!膻中穴乃死穴,太子年幼,经脉未固,这一针下去——”

  “陆相,”顾寒声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再等就真没救了。红绡说过,若红线冲心,只有膻中穴可泄毒。”

  他看着萧钰青紫的脸,那张三岁孩子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死气。

  “放手。”

  陆沉舟的手松开了。

  顾寒声深吸一口气,针尖对准孩子胸口正中——那里皮肤最薄,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在跳动。他的手稳如磐石,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针入半寸。

  “啊——!”

  凄厉的惨叫从萧钰喉咙里迸发出来。那不是一个三岁孩子该有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被活生生剥皮时的嘶鸣。他整个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眼睛骤然睁开——瞳孔里竟然有三道细密的红线在游走!

  然后,奇迹发生了。

  三条红线像找到了出口,从膻中穴的针孔处钻了出来。不是血流,是三道细细的、半透明的红色烟雾,从皮肤下钻出,在空气中扭曲、盘旋,最后“噗”的一声,化为三缕黑烟,消散在烛光里。

  萧钰呕出最后一口黑血。

  这次的血是鲜红的。

  他瘫软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但平稳了。胸口不再剧烈起伏,青紫色从脸上缓缓褪去,留下一片病态的白。

  张太医颤抖着手上前诊脉。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老太医抬起头,老泪纵横:“退了……红线退了!蛊毒……解了!”

  偏殿里响起压抑的、如释重负的抽气声。几个太医软倒在地,陆沉舟扶着床柱才站稳,顾寒声缓缓抽出银针,针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但张太医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只是……心脉受损严重。蛊毒虽解,但太子殿下需要长期调养,而且……恐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陆沉舟问。

  “心悸、畏寒、体力弱于常人,也许……还会影响寿数。”张太医声音越来越低,“蛊毒侵蚀了心脉根本,这损伤……恐怕终身难愈。”

  偏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药炉还在咕嘟作响,晨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太子苍白却恢复平静的脸上。

  半个时辰后,萧钰醒了。

  他睁开眼时,眼神是迷茫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他先看了看床顶的帐子,然后转动眼珠,看见围在床边的人。

  “父皇……”他轻声唤,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母后……”

  陆沉舟俯身:“太子殿下,陛下在皇陵为柳妃娘娘守灵,皇后娘娘在坤宁宫休养。您感觉如何?”

  萧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陆先生……我梦见……红衣姨姨在哭……”

  陆沉舟浑身一震:“太子殿下,您记得红绡?”

  “红绡?”萧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更加迷茫,“不记得名字……但她手上有蝴蝶……红色的蝴蝶……”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她说……她对不住我……”

  偏殿里鸦雀无声。

  顾寒声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蛊毒解除后,太子竟保留了中蛊期间的部分记忆片段?这不合理——红绡说过,中蛊者清醒后不会记得蛊毒发作时的事,那是子蛊对大脑的保护机制。

  除非……蛊毒解除的过程太过剧烈,冲击了记忆屏障。

  陆沉舟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用过血碗。碗底还残留着少许干涸的血渍,呈暗红色,在晨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他伸出食指,蘸取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眉头皱了起来。

  这血……有一种特殊的药香。不是普通补血药的香气,而是某种更复杂、更罕见的组合——甘遂、断肠草、七叶一枝花……都是“鬼面兰”解毒方中的主药。而且,这香气很新鲜,说明服药时间不会超过三日。

  可皇后苏婉月为什么要服用“鬼面兰”的解药?她根本没有中过这种毒。

  陆沉舟转身看向顾寒声:“顾统领,这血当真是皇后娘娘的?”

  顾寒声面色不变:“是。”

  “皇后娘娘最近可曾服药?”

  “臣不知。”

  “那这血中的‘鬼面兰’解药香气从何而来?”

  顾寒声沉默片刻:“陆相,血是陛下让皇后送来的。至于其他,臣不便多问,也不敢多问。”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是皇帝的命令,不要深究。

  陆沉舟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追问。但他心中的疑云已经升起,像晨雾一样弥漫开来,笼罩了所有看似合理的解释。

  ---

  辰时的坤宁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婉月躺在锦帐里,脸上敷了薄薄的珍珠粉,让肤色显得苍白无力。左手腕上缠着雪白的纱布,纱布下是她自己划出的那道浅痕——不深,但足以应付查验。

  她其实毫无睡意。眼睛睁着,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那些胖乎乎的婴孩在丝绸上永远笑着,永远天真。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缓缓闭上。

  “娘娘,”贴身宫女青墨在帐外轻声禀报,“太医院的王太医奉旨来为您诊脉。”

  来了。

  苏婉月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她让青墨扶她坐起,靠在大迎枕上,这才柔声道:“请进来吧。”

  王太医提着药箱进来,行礼后跪在榻前。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时,苏婉月能感觉到他指腹的力度——不是诊脉,是在确认纱布下的伤口是否真实。

  “娘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王太医收回手,恭敬道,“应是取血过多所致。臣开些补气血的方子,娘娘需静养半月。”

  苏婉月装出气弱声微的样子:“本宫无事……太子可好?”

  “太子殿下已脱险,娘娘放心。”王太医顿了顿,补充道,“陛下有赏赐送来,说娘娘慈母之心,感天动地,特赐东海明珠一斛、百年人参三支、还有江南新贡的云锦十匹。”

  “本宫是钰儿母亲,应当的。”苏婉月垂下眼,声音温婉,心里却冷笑。

  慈母之心?感天动地?

  自从孩子被强行带走之后,她连那个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每次萧钰来请安,都规规矩矩叫她“母后”,眼神清澈,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知道那层膜是什么——是血缘,是这深宫里最真也最假的东西。

  王太医退下后不久,第二个试探者来了。

  苏夫人——她的母亲,苏家现在的当家主母。这位四十出头的贵妇人屏退左右,坐在榻边,第一句话就直奔要害:

  “婉儿,你实话告诉母亲——太子那血,真是你的?”

  苏婉月眼神一冷:“母亲这是何意?”

  “今早陆相府上的医官暗中打听,问你最近是否服用过‘鬼面兰’解药。”苏夫人盯着她的眼睛,“那解药是燕离渊专为太后配的,天下独一份。太后中毒之事朝野皆知,但你可没中过毒,为什么要用那种解药?”

  苏婉月心中凛然,表面却依然镇定:“太后中毒后,太医院研制了类似的解毒方子,我拿来调理身子,有何不可?”

  “调理身子?”苏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婉儿,你是我养大的。从小我就手把手教你写字、弹琴、宫规。你撒谎时,右手小指会微微蜷缩——”

  她伸出手,指向苏婉月放在锦被上的右手。

  “就像现在。”

  苏婉月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小指果然在无意识地蜷缩。她猛地松开手指,抬起头,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苏夫人一愣。

  “母亲,”苏婉月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冰,“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您只要记住——太子是我的儿子,永远都是。这就够了。”

  苏夫人看了她很久,最终站起身:“好,我不问了。但婉儿,你要知道,苏家现在和你绑在一起。你若是出了事,整个苏家——”

  “我不会出事。”苏婉月打断她,“至少现在不会。”

  送走苏夫人后,坤宁宫再次安静下来。

  苏婉月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玉兰花的香气。她看着东宫的方向——那里现在应该很热闹吧?太医、宫人、皇帝的心腹……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刚刚脱险的孩子转。

  而那个孩子的亲生母亲,此刻正躺在皇陵的墓室里,生死未卜。

  “沈知暖……”苏婉月低声自语,“这次我替你扛了。但下次……我要报酬的。”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傻子。在这深宫里,每一次帮忙都要有代价,每一次掩护都要有回报。沈知暖欠她一个人情——她假装取血,假装虚弱,假装是一个为了儿子可以牺牲一切的“慈母”。

  这个情,沈知暖得还。

  怎么还?

  苏婉月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初,但她知道,月事已经迟了七日。

  她的月事一向准得像宫里的更漏,从十四岁初潮到现在,从未迟过一日。这次……

  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孩子的父亲只能是——顾寒声。

  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她在御花园凉亭里独自喝酒,顾寒声巡夜经过。她醉了,拉着他说了很多话,说她累,说她孤独,说她想离开这牢笼,后来拉着他非要强迫他……其实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醒来时自己回到了自己床上,衣衫整齐,但身体某个隐秘的地方有隐约的酸痛。

  再后来,顾寒声见到她时,眼神总有些闪躲。

  如果真有了……

  苏婉月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她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要恰到好处,不能太欣喜显得假,不能太平淡显得冷。

  这是她在深宫十五年练就的本事:把一切真实的情绪,都演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她决定,三日后公布“有孕”。

  无论真假,这都是她手中新的筹码。皇帝需要“嫡子”来巩固太子的地位,沈知暖需要她继续掩护,而她自己……需要一条退路。

  一个孩子,也许就是那条退路。

  ---

  巳时的晨光从墓室顶部的通风孔渗进来,像几道斜斜的、金色的剑,劈开室内的昏暗。

  沈知暖躺在萧烬铺在地上的外袍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脸色从昨夜的死灰转成了一种透明的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嘴唇干裂,结着暗红色的血痂,那是昨日呕血留下的。

  萧烬彻夜未眠守着她。

  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她干裂的嘴唇,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那只手冰凉,像冬天的玉石,无论他怎么暖都暖不过来。

  “暖暖……”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鼓,“别走……求你……”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太医隔着门板的禀报,声音颤抖:

  “陛下……娘娘失血过多,心脉衰竭……臣等尽力了,但……恐怕撑不过今日午时……”

  萧烬猛地砸向石门。

  拳头撞击厚重石板的闷响在墓室里回荡,指骨碎裂的疼痛传来,但他浑然不觉。

  “救她!”他嘶吼,“用最好的药!用朕的血!什么都可以!”

  “陛下,除非有‘千年参王’吊命,加上‘还魂草’残余药力引导……但‘还魂草’已全用于太子,而‘千年参王’……宫里最后一支已用于先帝,再寻需时日……”

  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萧烬背靠着石门滑坐下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沈知暖,看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在流逝。

  他要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锯,从他七岁那年她走进他的生命开始,她就是他的光,他的暖,他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依靠。她陪他度过漫漫黑夜,陪他熬过先帝冷落的寒冬,陪他走上这至高无上也至孤绝的皇位。

  现在,她要走了。

  因为他。

  因为他要救他们的儿子,所以她取血,她濒死,她要走了。

  “不……”萧烬将脸埋在她颈侧,眼泪滚烫,“不……朕不许……”

  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怀中,摸到了那个白玉瓶——燕离渊给的,装“三日红颜蛊”压制剂的瓶子。瓶子已经空了,但瓶底还有少许残留的白色药粉,像一层薄薄的霜。

  萧烬盯着那点药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有没有用,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毒死她。但他没有选择了。

  他拔开瓶塞,将药粉倒在掌心。药粉很细,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端起旁边的水碗,将药粉混进去,水立刻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

  然后他捏开沈知暖的嘴。

  她的牙关咬得很紧,他费了很大劲才撬开一条缝。他将药水小心地倒进去,一滴,两滴……大部分流了出来,顺着嘴角淌下,但他固执地继续,用袖子擦掉,再喂。

  喂完最后一滴,他屏住呼吸。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沈知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昨夜的抽搐,是更深的、从内脏深处涌上来的震颤。她猛地弓起身,开始剧烈咳嗽,咳出的不是黑血,是暗红色的、带着碎块的淤血。血块落在萧烬衣袍上,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暖暖!”萧烬抱紧她。

  沈知暖咳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平息。然后,奇迹发生了——

  她脸上那层死灰般的白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但真实的淡粉色。呼吸从断续变得平稳,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脆弱。

  萧烬颤抖着手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

  “太医!”他朝门外喊,“进来!快!”

  石门打开,太医连滚爬爬冲进来。诊脉后,老太医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娘娘的心脉……稳住了!”

  他看向萧烬手中的空瓶子,突然明白了:“这是‘三日红颜蛊’的压制剂!它竟能激发‘鬼面兰’解药的残余药力,护住心脉!陛下,娘娘……有救了!”

  萧烬紧紧抱住沈知暖,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暖暖……”他哽咽,“别走……别走……”

  又过了约一刻钟,沈知暖的眼睫颤了颤。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水雾散去,她看见了萧烬——他眼睛布满血丝,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而是:

  “钰儿……钰儿怎么样了……”

  声音嘶哑,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清晰。

  萧烬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活了。蛊解了。”

  沈知暖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但真实。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混着萧烬的泪,分不清是谁的。

  “那就好……”她轻声说,“那就好……”

  她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她抚摸萧烬的脸,指尖冰凉,触感却温柔。

  “烬儿……”她说,“你瘦了……”

  萧烬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你也瘦了。”

  两人对视着,在晨光里,在墓室中,在柳妃的牌位前。这一刻,没有皇帝,没有太后,没有那些沉重的身份和罪孽。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暖暖,”萧烬握紧她的手,声音低哑,“等四十九日守完,朕退了这皇位,带你走。我们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沈知暖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别说傻话……你是皇帝,钰儿需要你,天下需要你。”

  “但朕需要你。”

  “烬儿……”

  “朕说真的。”萧烬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可怕,“没有你,这皇位对朕毫无意义。这些年,朕活着,是因为你。你若走了,朕……”

  他没说完,但沈知暖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晨光在移动,从她的脸移到萧烬的肩膀,又移到青石地板上。四十九盏长明灯在白天显得黯淡,烛火跳动,像一颗颗微弱的心脏。

  “烬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誓言,“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萧烬愣住:“可是你的身体……”

  “我想要一个……”沈知暖的眼神哀伤得像秋天的湖水,“能光明正大叫我娘的孩子。”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钰儿他……永远只能叫我祖母。我知道这是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我们……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能扑进我怀里,甜甜地叫一声‘娘’,那该多好……”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萧烬将她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像要把所有的遗憾和悲伤都挤碎。

  “好。”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要几个,朕都给你。等你好起来,我就退位,我们去民间隐居,我们一起生孩子,要很多很多孩子。他们会叫你娘,会扑进你怀里撒娇,会牵着你的手去御花园玩……”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也会叫他们‘我们的孩子’,光明正大地。”

  沈知暖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晨光越来越亮,通风孔里甚至有鸟叫声传来。墓室外是生机勃勃的夏天,墓室内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死亡边缘许下了关于未来的、最奢侈的诺言。

  萧烬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所以暖暖,你要活下来。为了钰儿,为了朕,也为了……我们还没出生的孩子。”

  沈知暖闭上眼睛,轻声应道:

  “嗯。”

  ---

  午时的诏狱,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红绡被单独关在最深处的刑房里,铁链锁着手脚,但并没有上刑。顾寒声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碗水,两个馒头——这是给她的。

  “吃吧。”顾寒声说。

  红绡没有动。她靠着墙,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取血压制母蛊时留下的伤口。纱布已经渗出血迹,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花。

  “顾统领想问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惊蛰计划’第二步?”

  顾寒声点头。

  红绡笑了,那笑容凄惨又嘲讽:“顾统领觉得,靖南王会把全盘计划告诉我这个棋子?我只是个养蛊的,是个杀人的工具。工具不需要知道主人的全盘谋划,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需要的地方,做需要的事。”

  “但你知道一些。”顾寒声平静地说,“否则你不会说‘第二步是谣言攻城’。”

  红绡沉默片刻。

  “是,我知道一些零碎的。”她终于开口,眼睛看着铁窗外的光——虽然那光很微弱,几乎看不见,“靖南王在朝中至少还有三位大臣是暗桩,官职不低,但我不知道具体是谁。”

  顾寒声记录下来。

  “‘惊蛰’第二步,确实是‘谣言攻城’。”红绡继续说,“他在京畿各州县安插了说书人、乞丐头目、青楼老鸨……都是最会传话的人。准备散布三大谣言。”

  “哪三大?”

  “第一,皇帝弑母逼父——说先帝其实是被萧烬毒死的,柳妃也是被他克死的。”

  “第二,太后秽乱宫闱——说沈知暖与陆沉舟有私情,太子其实是陆沉舟的儿子。”

  “第三,”红绡顿了顿,眼神复杂,“太子非嫡出血脉——说皇后苏婉月根本不能生育,太子是宫女所生,抱来充数的。”

  顾寒声握笔的手紧了紧。

  第三条……太接近真相了。靖南王是瞎猜的,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第三步呢?”他问。

  “兵变里应。”红绡说,“时间定在‘秋猎’,两个月后。届时靖南王旧部会伪装成山匪袭击猎扬,宫中内应打开宫门。具体是哪道门,内应是谁,我不知道。”

  顾寒声将这些都记下,然后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红绡没有回答。她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咳到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等咳完了,她才虚弱地说:

  “顾统领……我死后,把我烧了,骨灰……撒在西山。我娘埋在那儿……我想陪她。”

  顾寒声沉默。

  “还有……”红绡的声音越来越轻,“告诉太子……红衣姨姨……对不住他……”

  “你为什么改变主意?”顾寒声突然问,“你不是要复仇吗?不是恨皇室恨到骨子里吗?”

  红绡的眼神空洞起来。

  她看着铁窗外那点微弱的光,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因为……太子在昏迷中,拉着我的手,喊‘姨姨别哭’……”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脏污的地面上。

  “我娘死的时候,我七岁。我拉着她的手,也说‘娘别哭’。可她听不见了……她再也不会听见了……”

  红绡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统领,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我活着……太疼了。”

  顾寒声站起身。

  他没有动手,只是走到门边,对守卫说:“给她换间干净的牢房,请太医来治伤。饭菜按病号标准送,别让她死了。”

  守卫愣住:“统领,这……”

  “这是命令。”顾寒声头也不回。

  他走到门口时,红绡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小心……坤宁宫。皇后娘娘的月事迟了……靖南王的人知道。”

  顾寒声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背脊僵直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红绡和她的秘密锁在了黑暗里。

  ---

  傍晚的丞相府书房,烛火已经点燃。

  陆沉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份血渍样本(取自东宫用过的血碗),一本医书,还有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字。

  白纸上是他列的疑点:

  一、血中有“鬼面兰”解药香气——皇后为何服此药?

  二、血中“相思烬”解毒痕迹——此毒只有太后中过。

  三、血气亏虚之象——皇后以往脉案里并未提及过。

  四、太子保留了中蛊时的记忆——不合常理。

  疑点像散落的珠子,他一条条拾起,在脑中串联。每连一颗,寒意就深一分。当最后一颗珠子归位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往前一步,是真相,也是万丈深渊。

  “老爷。”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陈大夫来了。”

  “请进。”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推门而入,是陆沉舟的故交,京城有名的隐世医者陈景和。陆沉舟将血渍样本推过去:

  “景和兄,劳烦再看看。这血……到底有什么蹊跷?”

  陈景和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片、银针、药瓶。他将血渍刮下一点,放在玉片上,滴入几滴药水。血渍立刻起了反应——先是泛出淡金色,接着转为暗红,最后凝结成一颗小小的、珍珠般的血珠。

  “奇了……”陈景和皱眉,“这血……确实有‘鬼面兰’和‘相思烬’双重解毒的痕迹。而且,血气亏虚之象非常明显,像是近期大量失血所致。”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陆沉舟盯着那颗珍珠般的血珠,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沈知暖苍白如纸的脸。

  萧烬抱着太子时眼中深藏的恐慌。

  苏婉月平静却疏离的眼神。

  太子中蛊,需要生母之血。

  沈知暖恰好中了“鬼面兰”和“相思烬”。

  血中有双重解毒痕迹。

  太子三岁,沈知暖三年前曾离宫“静养”直至太子出生满月才回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拼出一幅让他浑身发冷的画面。

  “景和兄,”陆沉舟的声音干涩,“今日之事,还请……”

  “我明白。”陈景和站起身,“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陆相,告辞。”

  老者离开后,陆沉舟独自坐在书房里,很久很久。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沈知暖。

  萧钰。

  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旁边,他写下一个词:母子?

  笔尖颤抖,墨迹晕开。他盯着那个词,盯着那条线,盯着那幅简单却足以颠覆江山的构图。

  最后,他将纸折起,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舌舔舐纸张,迅速吞噬了那些字,那些猜测,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真相。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扬无声的葬礼。

  陆沉舟对着灰烬,低声自语:

  “知暖……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暗格,将血渍样本锁进去。钥匙贴身收藏,像收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

  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帝国地震的秘密。

  他也知道,一旦这个秘密曝光,很多人会死——沈知暖,萧烬,太子,甚至他自己。

  所以,他必须查清楚。

  但更要小心。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

  暮色四合时,四十九盏长明灯再次在柳妃墓室里点燃。

  沈知暖在萧烬怀中沉沉睡去,呼吸虽弱却平稳。萧烬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指尖拂过她微蹙的眉,像在拂去一个不安的梦。

  “暖暖,”他极轻声说,声音在石壁间低回,“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朕都要你活着。”

  东宫,太子在睡梦中喃喃:“祖母……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喊谁,不知道那个在梦里抱着他、轻声说“钰儿乖”的女人,其实是他真正的母亲。

  坤宁宫,苏婉月抚着小腹,对着铜镜练习“欣喜的笑容”。她已经决定,三日后公布“有孕”。无论真假,这都是她手中的新筹码,是她在这深宫棋局里,落下的新一子。

  丞相府,陆沉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皇陵方向。手中握着那把暗格钥匙,钥匙硌在掌心,提醒着他那个沉重的秘密。

  诏狱深处,红绡望着铁窗外终于升起的月亮,低声哼起一首西南童谣。那是她娘小时候哄她睡的歌,歌词她已经记不全了,但调子还记得,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记得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夏天。

  而靖南王府书房暗室,一封密信在烛火上燃成灰烬。信上只有八个字:

  “秋猎之期,宫门洞开。”

  灰烬飘落时,远山传来隐隐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深夜里翻身。

  盛夏将尽,风雨欲来。

  而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扬暴风雨来临前,抓紧了手中仅有的绳索——

  萧烬抓紧了爱。

  沈知暖抓紧了承诺。

  陆沉舟抓紧了真相。

  苏婉月抓紧了筹码。

  顾寒声抓紧了忠诚。

  红绡抓紧了赎罪。

  靖南王抓紧了野心。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当真正的风暴降临时,最先断裂的,会是哪一根。

  也许,是看起来最坚韧的那根。

  也许,是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那根。

  也许,是所有绳索一起断裂,将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谁知道呢?

  夜还很长。

  四十九日,才刚开始。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名分 荒腔走板 在你窗里看月明 当我获得上司的共感娃娃后 全仙界跪求我别死 你有人外老公吗? 太子千秋万载 谁有心情在废土谈恋爱?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团宠小纨绔 热爱作死的炮灰[快穿] 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病弱世子饲养指南 谁又着了苗疆少年的道 重回老公贫穷时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