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佛谒

作者:南曦未央
  乾清宫的宁静被一声凄厉到不像孩童的啼哭撕裂。

  那哭声从偏殿传来,短促、尖锐,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后挣出的一丝尖叫,随即变成溺水般的抽噎。

  萧烬几乎是赤足冲进偏殿的。

  烛火昏暗里,三岁的太子萧璟缩在床角,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浑身发抖。乳母和两个宫女跪在床边,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钰儿!”萧烬冲过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

  小身体烫得吓人,冷汗浸透了寝衣。那双肖似沈知暖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却直勾勾盯着虚空某处,嘴唇翕动,吐出破碎的词:

  “火……兰……娘娘……怕……”

  萧烬的心猛地一沉。

  同样的词。连续七夜,同样的梦魇。

  他抱着孩子,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那是沈知暖怀孕时常哼的曲子。怀里的颤抖渐渐平复,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孩子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太医战战兢兢上前诊脉,半晌,额头渗出冷汗:“陛下……太子脉象虚浮惊悸,但、但并无实症。臣……臣无能。”

  “又是无实症。”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七日了。你们太医院,只会说这三个字?”

  太医扑通跪倒:“陛下明鉴!太子饮食、用药、衣物,臣等日日查验,绝无毒物侵害之象。这夜惊之症……非药石可医啊。”

  殿内死寂。

  角落里,一个伺候过两朝主子的老太监忽然颤抖着开口:“陛、陛下……老奴斗胆……光熙年间,柳妃娘娘薨前那几个月,也、也常如此夜惊梦魇,口中呓语……”

  话音未落,满室皆惊。

  萧烬缓缓转头,看向那个老太监:“你说什么?”

  老太监伏地磕头:“老奴该死!老奴只是……只是想起旧事。当年柳妃娘娘夜惊,先帝也曾请高僧入宫作法,后来……后来去了普渡寺静养月余,方才好转。”

  普渡寺。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萧烬抱着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他想起顾寒声昨夜的密报,想起那份关于废苑幽庭、关于吴嬷嬷、关于普渡寺后山暗道的奏报。

  陷阱。

  明晃晃的陷阱。

  可怀里孩子滚烫的体温、睡梦中仍不时抽搐的小手,像最毒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

  “传顾寒声。”他闭了闭眼,“立刻。”

  ---

  半个时辰后,沈知暖披发赤足,冲进了乾清宫。

  她甚至没换衣裳,只披了件外袍,脸色比纸还白。看到萧烬怀里的孩子,她扑过去,手颤抖着抚上太子的额头。

  “怎么又……”她的声音哽住,“不是喝了安神汤吗?”

  “喝了。每夜都喝。”萧烬的声音疲惫至极,“没用。”

  沈知暖猛地抬头:“太医怎么说?”

  萧烬沉默,看向跪在一旁的老太监。

  老太监颤抖着重复了柳妃旧事和普渡寺。

  沈知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她缓缓站起身,盯着萧烬:“你不能答应。”

  “今日早朝,”萧烬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已有三封奏本提及‘东宫不安,恐天象示警’。若朕再压着不让祈福,明天就会有十封、二十封……他们会说,是朕德不配位,累及东宫。”

  “那就让他们说!”沈知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陷阱,萧烬,他们挖好了坑,等着你把孩子放进去!”

  “朕知道。”萧烬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所以朕让顾寒声暗中布控。三百暗卫,京畿营在外接应,所有僧众底细重查……朕不会让钰儿有事。”

  沈知暖笑了,那笑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寒:“暗中布控?萧烬,你八岁登基,这些年你看得还不够多吗?‘影蛛’能在宫里弄出箭书,能在废苑藏几十年,能把手伸进皇家寺庙……你那些暗卫,挡得住他们早就布好的局吗?”

  她上前一步,抓住萧烬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我不会让他去的。除非我死。”

  萧烬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光,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他想起那夜在慈宁宫外,他传口信让她“勿要冒险”,她回以疏离的微笑。如今她为他们的孩子,又变回那只护崽的母兽。

  可他是皇帝。

  “太后。”他第一次在私底下这样称呼她,声音沙哑,“今日若朕不允,明日朝堂便会流言四起:太子夜惊乃宫闱阴私所致,或是……生母不祥,天降警示。”

  沈知暖浑身一颤。

  生母不祥。

  这四个字,是悬在太子头上最毒的剑。一旦流言坐实,萧璟的储君之位将岌岌可危。

  “他们敢……”她的声音发颤。

  “他们敢。”萧烬看着她,“因为‘影蛛’会帮他们敢。箭书之后,多少人等着看朕的笑话?看我们母子、父子反目?看这王朝从根上动摇?”

  他轻轻掰开沈知暖的手,将睡着的孩子小心放进她怀里。

  “所以,钰儿必须去普渡寺。朕也必须让他去。”

  沈知暖抱紧孩子,眼泪终于滚落。她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许久,抬起泪眼,一字一句:

  “那我去。”

  萧烬瞳孔一缩:“胡闹!你以为‘影蛛’会放过你?”

  “那你说怎么办?”沈知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看着我们的儿子被送去虎口?还是你其实……想用他做诱饵,把‘影蛛’引出来,一网打尽?”

  “沈知暖!”萧烬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怒火,“你——”

  “我说错了吗?”她打断他,抱着孩子站起身,“陛下,你心里难道没有权衡过?用三岁稚子做饵,若能揪出潜伏多年的毒瘤,是不是……很划算?”

  萧烬的脸色瞬间惨白。

  殿内死寂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许久,萧烬缓缓坐下,手撑着额头,肩膀垮了下来。

  “……朕没有。”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那一瞬间,他不是帝王,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束手无策的父亲。

  沈知暖看着他颓然的背影,心口剧痛。她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让我去。”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萧烬,你听我说。他们的目标如果是太子,我去,他们就会犹豫——因为杀一个太后,和惊吓一个未来储君,分量完全不同。他们的目标如果是我……那更好。我去了,钰儿就安全了。”

  她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而且,只有我去了,才能进那些‘外人不能进’的地方。比如……兰苑。”

  萧烬猛地看向她:“你知道兰苑?”

  “顾寒声昨夜密报,提到‘雀儿巢在兰苑’。”沈知暖低声道,“废苑的兰心,普渡寺的兰苑……萧烬,你不觉得,这一切都绕着‘兰’字转吗?柳妃爱兰,她的宫女叫兰心,她在宫里的住处叫沁兰园……‘影蛛’在用‘兰’字,织一张网。”

  她握紧他的手:“让我去。我去把这张网,撕开看看。”

  萧烬反手握住她的手,那么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恐惧、挣扎,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三日后启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顾寒声率暗卫随行,扮作普通侍卫。陆沉舟调京畿营,驻守山外五里。你……每日递密信,若有异动,立刻撤离。”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塞进她手心。

  令牌冰凉沉重,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盘旋的龙纹。

  “见此令,如见朕。”萧烬盯着她的眼睛,“若有任何人——包括朕派去的将领——违抗你的命令,杀无赦。”

  沈知暖握紧令牌,掌心被冰冷的棱角硌得生疼。

  这是信任。也是枷锁。

  “我答应你。”她轻声说,“保命第一。”

  ---

  同一夜,坤宁宫。

  苏婉月坐在黑暗里,手中捏着一张烧得只剩边角的纸条。

  那是如意死后,她在其枕下暗格里找到的。纸张焦黄脆裂,字迹模糊,她花了数月,才勉强拼凑出几个词:

  “普渡寺……兰苑……地下有……旧画……柳妃……勿近……”

  勿近。

  可太子要去,沈知暖也要去。

  苏婉月盯着那残破的纸条,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如意死前诡异的笑容,李忠贤那句“经办人还在享富贵”,父亲书房里那幅仿画上的兰花暗记……

  还有废苑。那个烧死过柳妃宫女的地方。

  她猛地站起身。

  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那支特制的银簪。簪头刻着雀鸟停兰的图案——那是许多年前,顾寒声教她的暗号:雀归巢,兰将开,意为“危险逼近,速离”。

  她从未用过。

  因为无人可传。

  可今夜……

  苏婉月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那是东宫还在时,她和顾寒声传递消息的密点——树根处有个天然树洞,外面覆着苔藓,极难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唤来老宫女。

  “我要出宫。”

  老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娘娘!您还在禁足,这要是被——”

  “扮成你的样子。”苏婉月快速脱下外袍,换上老宫女的旧衣,用炭灰抹了脸,散乱头发,“一刻钟。若一刻钟后我没回来,你就说……我突发急病,昏迷不醒,需要太医。”

  “娘娘!”

  “照做!”

  苏婉月压低身子,混在夜色里,溜出了坤宁宫。

  她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巡逻的侍卫、值夜的太监、偶尔走过的宫女……每一道目光都让她脊背发凉。

  终于摸到老槐树下。

  她蹲下身,颤抖着手拨开苔藓,露出那个小小的树洞。洞里积着枯叶,散发陈腐的气息。

  她从怀中取出银簪,轻轻放入。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在簪头的雀兰图案上,泛着冰冷的银光。

  苏婉月盯着那支簪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寒声在树下教她这个图案时的样子。少年眉眼清亮,指着自己画的草图说:“若有一日你遇险,又无法直言,就用这个。我看到,就会明白。”

  那时她笑着问:“若你不在呢?”

  少年沉默片刻,说:“那说明……我已护不住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苏婉月迅速抹去,将苔藓盖回原处,起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为那个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

  顾寒声是子时过后才去的槐树下。

  这是习惯——每当有重大行动前,他都会去旧日的密点看看,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

  拨开苔藓的瞬间,他愣住了。

  银簪静静躺在枯叶上,雀鸟停兰的图案在月光下清晰得刺眼。

  他拿起簪子,指尖冰凉。

  这个图案……她竟然还记得。

  而且,她用了。

  在太子即将前往普渡寺、太后决定代行的前夜,她冒着被发现、被重罚的风险,送出这支簪子。

  顾寒声握紧簪子,脑中飞速运转。

  雀归巢——危险已至。

  兰将开——与兰相关的地点即将发生变故。

  而普渡寺里,恰好有个“兰苑”。

  他猛地转身,朝着乾清宫方向疾奔。

  ---

  普渡寺,藏经阁顶层。

  青铜面具人站在窗前,看着山下蜿蜒的官道。

  今夜无月,山林漆黑如墨,只有寺中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身后,心腹低声禀报:“宫中消息,沈知暖主动请缨,代太子先行。三日后抵寺。”

  面具人没有回头。

  “果然是她。”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诡异的回响,“沈知暖……真是有趣。为了萧烬和他的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

  “那计划……”

  “照旧。”面具人转身,道,“只是换个人罢了。成人……反而更好。”

  窗外,夜枭凄鸣。

  而山下官道尽头,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那是先遣探路的斥候。

  三日之期,开始了。

  ---

  三日后,晨。

  太后仪仗出宫。

  沈知暖坐在凤辇中,一身素净常服,未戴凤冠,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她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玄铁令牌,看向窗外渐远的宫墙。

  晨雾朦胧,像隔着一层纱,看这困了她半生的地方。

  青檀跪坐在侧,低声说:“娘娘,顾统领的人已先行潜入寺中。陆相调了京畿营,驻守山外。陛下……还派了王公公随行,说是照料起居。”

  沈知暖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王德全来,既是照料,也是监视——萧烬终究不能完全放心。

  可她不怪他。

  这深宫,这权位,早就把信任磨成了锋利的刀,握在手里,伤人伤己。

  车驾行至宫门,她忽然开口:“停一下。”

  凤辇停下。

  沈知暖掀开车帘,看向后方——乾清宫的方向。高台之上,隐约有个玄色身影,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萧烬和钰儿。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她知道,萧烬一定在看着这里。

  她抬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放下车帘。

  “走吧。”

  车队缓缓驶出宫门,没入晨雾之中。

  高台上,萧烬抱着太子,看着那列车驾消失在雾气深处。

  怀里的小人儿仰起脸,小声问:“父皇,祖母会回来吗?”

  萧烬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孩子发顶。

  “……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某种誓言。

  “一定。”

  风吹过,扬起他的衣摆。

  而他怀中的孩子,忽然又低声呓语:

  “……兰……娘娘……别走……”

  萧烬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儿子又陷入半睡半醒的梦魇,小小的眉头紧皱,嘴唇翕动。

  这一次,他听清了后半句。

  “……画……哭……娘娘在画里……哭……”

  画。

  普渡寺,兰苑,旧画。

  萧烬缓缓抬头,望向西方——普渡寺所在的方向,眼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忽然厉声喝道:“来人!”

  影卫无声现身。

  “传令顾寒声。”萧烬一字一句,杀意凛然,“若太后少一根头发……朕要他血洗普渡寺,鸡犬不留。”

  “是!”

  影卫消失。

  萧烬抱着孩子,独自站在高台之上,晨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而此刻,百里之外,普渡寺山门缓缓打开。

  慧明方丈率众僧列队相迎,袈裟如云,梵唱如潮。

  沈知暖的凤辇,停在了山门前。

  她掀帘下车,抬眼望去。

  寺门高耸,匾额上“普渡寺”三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可不知为何,那光刺眼得让她心头一悸。

  仿佛那不是佛光。

  是刀光。

  “太后娘娘。”慧明方丈合十行礼,笑容慈和,“禅院已备好,请。”

  沈知暖微微颔首,握紧袖中的玄铁令牌,抬步,踏进了山门。

  门内,古柏参天,香火缭绕。

  可在那袅袅香烟深处,她隐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陈旧的……

  兰花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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