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朝霜

作者:南曦未央
  皇城还沉浸在铅灰色的晨雾里,檐角的冰凌挂了一夜,在渐亮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乾清宫紧闭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着什么。

  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萧烬躺在龙榻上,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铅块。他试着动了动,全身立刻传来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筋骨的剧痛——从摔伤的臂膀,到冻僵的四肢,再到昨夜在栈道上被铁索冰棱割破、如今缠满纱布的掌心。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火辣辣地疼,又带着冻伤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痒。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帐顶蟠龙绣金的纹样扭曲晃动。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还是那条张牙舞爪、永远俯视着他的龙。龙眼用黑曜石镶嵌,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像是在嘲讽他的狼狈。

  喉咙干得冒烟,他想开口唤人,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陛下醒了?”

  刘全的声音从榻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老太医跪在脚踏上,额上沁着冷汗,手中还搭着萧烬的腕脉。脉象虚浮紊乱,心脉耗损之象明显,加上外伤失血、风寒深入肺腑——这是要命的大症候。可他不敢如实说,只能说:“陛下昨夜劳累过度,又染风寒,外伤也需静养……务必、务必保重龙体。”

  萧烬没理会他。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殿内。顾寒声垂手立在帘幕阴影处,一身墨色劲装沾着未化的雪渍,肩头微湿,显然是刚回来不久。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布满血丝,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她……”萧烬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知道了?”

  顾寒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未报。”

  萧烬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灼热的病气,还有如释重负的、却又更沉重的绝望。还好。还好她不知道他昨夜有多愚蠢、多疯狂、多……不堪。

  可随即,另一种更尖锐的痛楚攫住了他——她不知道,便意味着他连这点愚蠢的痕迹,都无法传递到她那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八十里山路、森严禁令,还有他亲手参与制定的、冰冷的“规则”。

  “朝会……”他哑声问。

  帘外当值的太监战战兢兢跪倒:“回陛下,皇后娘娘……已移驾金銮殿,代陛下主持朝议。娘娘有谕:陛下龙体违和,需静养,朝政暂由娘娘咨议、陆相及诸位阁老协理。对外……只称陛下偶感风寒。”

  萧烬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缠着的纱布里。

  剧痛传来,却抵不过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冰凉的无力感。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从他这具躺在病榻上的、疼痛虚弱的躯体里,一丝一丝地流走。流向珠帘后那个端坐的女人,流向金銮殿上那些俯首的朝臣,流向这座庞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被钉在这里,动弹不得。

  像个被掏空了内脏、只剩一具华丽空壳的傀儡。

  “下去。”他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都下去。”

  刘全如蒙大赦,叩首退下。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退到帘外。

  只有顾寒声还跪在那里。

  萧烬没睁眼,只低声问:“西山……如何?”

  “一切安好。”顾寒声的声音平稳无波,“臣已加派一倍人手,栈道入口增设暗哨,别宫内所有物品重新查验。青檀姑娘传信:太后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精神尚可。”

  “尚可……”萧烬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什么叫尚可?在那荒山孤宫里,面对腹中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她怎么可能“尚可”?

  但他没再问。问了也无用,徒增彼此的痛楚与难堪。

  “你也下去吧。”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龙枕里,声音闷闷的,“朕累了。”

  顾寒声沉默片刻,终是叩首:“臣告退。陛下……保重。”

  脚步声远去,殿门轻轻合上。

  乾清宫重归死寂。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萧烬自己沉重浑浊的呼吸声。

  他睁着眼,盯着帐内绣着的云纹。那些金色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想起昨夜栈道上,风雪中那点遥不可及的、别宫的灯火。想起自己吊在半空时,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想起顾寒声挡在宫门前,那句冰冷刺骨的“陛下清醒些”。

  是啊,他该清醒了。

  可清醒之后,剩下的只有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无力。

  还有掌心里,那火烧火燎的、时时刻刻提醒他昨夜愚蠢与疯狂的疼痛。

  同一时刻·金銮殿

  珠帘垂落,将御座与丹墀隔成两个世界。

  苏婉月端坐于帘后,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珠翠在殿内通明的灯火下流转着沉稳的光华,映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她的坐姿极其标准,脊背挺直,肩颈舒展,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连指尖摆放的角度都经过度量。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坐在这个位置。

  帘外,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肃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寂静。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层珠帘,试图穿透那些晃动的、折射着光线的珠子,看清后面那位年轻皇后的神情。

  “陛下圣体违和,嘱本宫与诸公共议国事。”苏婉月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仪,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诸公若有本奏,可依例陈奏。”

  短暂的沉寂后,左都御史出列,躬身:“臣有本奏。礼亲王一案,罪证已全,请旨定夺。”

  珠帘后,苏婉月微微颔首:“陆相。”

  陆沉舟从文官首列缓步出班。他今日着一品仙鹤补子绯袍,玉带束腰,面容清矍,眼神沉静如水。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冷泉击石,回响在空旷的大殿:

  “礼亲王萧衍,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暗通北漠‘影蛛’,证据确凿,其罪当诛。然,念其宗室身份,陛下仁德,臣拟议:削爵,废为庶人,终身幽禁宗人府;其党羽七十三人,按律严惩,或斩或流;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其中三成,用于抚恤近年边关战事中阵亡将士遗属,以示天恩。”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珠帘:“礼亲王临殿咆哮,语涉宫闱,妖言惑众,其心可诛。然流言已出,恐伤陛下圣德、太后清誉。故,臣另请旨:自今日起,凡有妄议宫闱、传播流言者,不论官职,一律严惩,以正视听。”

  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朝臣额角渗出冷汗。陆沉舟这话,前半部分是依法论罪,后半部分……分明是在借机敲打,也是在为皇帝和太后可能的“异常”提前筑起一道屏障。更微妙的是,他这番话,是在向珠帘后的皇后陈奏——是试探,也是某种程度的……示好?

  珠帘微动。

  苏婉月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陆相所奏,条理清晰,处置得当。陛下卧病前,亦有此意。”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给予朝臣消化信息的时间。

  然后,她清晰地说道:“准陆沉舟所奏。礼亲王一案,即日办理。凡涉案者,依律严惩,不得宽纵。抚恤边军之事,交由兵部与户部协同办理,需将名录、银两明细造册呈报。至于……”

  她的声音略沉了半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宫闱之事,乃天子家事,非外臣可妄议。自即日起,再有散布流言、窥探禁中者,无论何人,按谋逆论处,诛三族。”

  “诛三族”三字落地,大殿内温度骤降。

  所有朝臣深深低下头,齐声道:“臣等遵旨——!”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许多大臣的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湿。他们鱼贯退出金銮殿,走在覆着薄雪的宫道上,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交谈。

  珠帘后,苏婉月缓缓起身。

  宫女上前搀扶,她摆了摆手,独自站着,望着帘外空荡荡的、恢宏又冰冷的大殿。凤冠很重,压得她脖颈微酸,可她脊背依旧挺直。

  “娘娘,”贴身女官春杏低声禀报,“陆相在偏殿候见。”

  苏婉月“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扶了扶鬓边一丝不乱的珠钗,转身,步态从容地走向侧门。

  坤宁宫·偏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午后的寒气。

  陆沉舟坐在客座,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氤氲了他沉静的面容。他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苏婉月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藕荷色宫装,卸去了沉重的凤冠,只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绾发。她在主位坐下,接过春杏递上的暖手炉,才抬眼看向陆沉舟,微微一笑:

  “陆相辛苦。礼亲王一案,能如此迅速了结,全赖陆相明察秋毫,雷厉风行。”

  “皇后娘娘过誉。”陆沉舟放下茶盏,拱手,“此乃臣分内之事。倒是娘娘,初次听政,便能有如此决断,镇得住满朝文武,实乃陛下之福,大周之幸。”

  他的话恭谨有礼,挑不出错处。可苏婉月听得出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探究。

  “本宫不过是依陛下心意行事罢了。”她语气温和,却将话题轻轻拨开,“倒是陆相方才殿上所提……流言之事。陛下纯孝,太后静修,本不愿这些无稽之谈扰了清净。陆相能体察圣意,先行防范,本宫甚为感激。”

  她将“陛下纯孝”、“太后静修”说得自然而然,仿佛那夜慈宁宫的混乱、皇帝雪夜的疯狂、太后突然的离宫,都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孝心”与“静养”。

  陆沉舟抬起眼,目光深邃,看向苏婉月。这位年轻的皇后,比他想象中更沉稳,也更……难以捉摸。

  “臣份所当为。”他缓缓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礼亲王虽除,其言已如毒种,落入有心人耳中。‘影蛛’潜伏暗处,最擅长的便是利用猜忌与混乱。臣……是为陛下与娘娘忧心。”

  他在“陛下与娘娘”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苏婉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却依旧平静。她拿起手边的青瓷盖碗,用杯盖缓缓撇了撇并不存在的浮沫。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很细致。

  “陆相忧国忧民,本宫明白。”她放下盖碗,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陛下少年心性,偶有冲动,幸有顾统领这等忠臣在侧,未酿成大错。至于太后……为国祈福,心意至诚,静养便是最好的安好。外间的风,只要宫墙够高,守备够严,便吹不进来。”

  她点出了“冲动”,承认了“有事”,却又用“忠臣在侧”、“未酿大错”轻描淡写地带过。既像解释,又像警告——宫里的事,宫里能处理,外臣不必过度关心。

  陆沉舟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臣听闻,西山今岁雪大,别宫清苦。太后凤体一向虚寒,不知……是否安好?若需添置用度或太医,臣可安排。”

  问题依然围绕着太后,却换了个更体贴、更不易被直接驳回的角度。

  苏婉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却让她整张脸生动了些许,显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被重重宫规压抑着的慧黠。

  “陆相心细如发。”她道,“太后一切安好,刘院正定期请脉,用度亦是充足。不过陆相提醒的是,雪大路滑,别宫守卫与物资输送,确需格外留心。此事,本宫会与顾统领商议,加强巡察。”

  她没有完全拒绝他的“好意”,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实务性的“守卫与物资”,既回应了他的关切,又将主导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同时暗示顾寒声——皇帝的人——依然掌握着关键环节。

  陆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拱手:“娘娘思虑周全,是臣多虑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朝政闲话,陆沉舟便起身告退。

  送走陆沉舟,苏婉月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挟着细雪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春杏,”她看着窗外庭院里积了薄雪的枯枝,轻声吩咐,“去查查,今日陆相退朝后,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是。”春杏领命,悄声退下。

  苏婉月独自站了片刻,然后唤来内务府总管。以“陛下休养、太后静修、宜倡节俭”为由,裁撤了部分年节不必要的奢华用度与宴席,并将预计节省下的三千两银子,拨为“暖冬恩赏”,按等差发放给宫中所有低阶太监、宫女及侍卫,补贴其家用。

  旨意传出,六宫悄然。

  皇后贤德恤下的名声,随着那笔实实在在的银钱,悄然流入宫闱的每一个角落。而权力,也在这润物细无声的打点中,一点点夯实地基。

  西山别宫·午后

  药味,炭火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病人的酸腐气,混杂在寝殿暖热的空气里。

  沈知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安胎药,褐色的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腾。

  恶心来得毫无预兆。

  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青檀早已备好的铜盆及时递到跟前。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干呕,扯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间火辣辣地疼。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娘娘……”青檀跪在榻边,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轻拍她的背,眼圈通红,“您慢点……慢点……”

  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涌。

  这次终于吐出些东西,是早上勉强咽下的那半碗燕窝粥,混着酸水。吐完后,她虚脱地靠在青檀臂弯里,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铜盆里,她的倒影憔悴变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她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胃里再次抽搐起来。

  这不是意志能控制的东西。

  这是身体最原始、最霸道的反应,是那个在她腹中扎根的生命,在用这种方式蛮横地宣告它的存在。强迫她正视,强迫她接纳,强迫她与这罪恶的果实产生无法割裂的联系。

  “它……知道吗?”她声音虚弱得像游丝,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知道自己来得……不受欢迎?”

  青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沈知暖的手背上,滚烫。

  “娘娘,”她哽咽着,“它是您的骨血啊……无论如何,它都是您的……”

  “也是他的罪证。”沈知暖闭上眼,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青檀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扶住她。

  吐过之后,胃里空荡荡地灼烧着。青檀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又绞了热帕子为她擦拭脸上颈间的冷汗。动作轻柔,一如过去许多年,她生病时那样。

  温热的帕子覆在额上时,沈知暖恍惚了一下。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很多年前了。萧烬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也是个冬天,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她守在他床边,也是像青檀这样,一遍遍为他换冷帕子降温。他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滚烫的小手死死攥着,嘴里含糊地喊:“母妃……别走……烬儿疼……”

  那时的心疼,是纯粹的,干净的,不掺杂任何男女私情,只有长辈对幼童最本真的怜爱。

  与此刻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心里万念俱灰的绝望、以及腹中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形成了尖锐到残忍的对比。

  眼眶骤然酸涩。

  她猛地偏过头,将脸埋进软枕里。不能哭。哭了,这冰封的壳就真的裂了。

  青檀默默退开,去倒掉铜盆,重新温热那碗安胎药。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自己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良久,她重新坐起身,接过青檀递来的、已经重新温好的药。药很苦,比她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药都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滑过喉咙,带来新的恶心感。她死死压住,闭上眼,靠在榻上,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错觉。

  可她就是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陌生的牵引感,从那个孕育着生命的地方传来。

  她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锦被的边缘。

  暮色·交织的暗流

  陆沉舟的马车停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他下了车,裹紧身上的灰鼠皮大氅,独自走向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陈旧,门环锈蚀,只有门前台阶打扫得干净,没有积雪。

  开门的是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见到陆沉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侧身让他进去。

  小院很简陋,正房内陈设朴素,药柜占了大半面墙,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草药味。老者是前太医院的副院正,姓陈,专精妇婴科,十五年前因“年老体衰”请辞归家。更重要的是,当年柳妃有孕及产子时,他正是主要负责的太医之一。

  陆沉舟以请教“妇人产后调理古方”为名前来,话题渐渐引向宫中旧事。

  “……柳妃娘娘当年,确是血崩之症。”陈院正的声音苍老缓慢,带着回忆的悠远,“胎位有些不正,生产艰难,出血甚多。老朽与几位同僚竭力施救,终究……回天乏术。”

  “柳妃娘娘孕期,可有何异常?”陆沉舟状似无意地问,“脉象、饮食、心神?”

  陈院正低头拨弄着手中的一串旧念珠,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娘娘心思重,孕期多忧思,眠浅……脉象上,确有些郁结之象。先帝……颇为关切。”

  “先帝关切?”陆沉舟捕捉到这个词。

  “是。”陈院正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娘娘产后……有些记录,先帝曾亲自过问,并命太医院……封存部分脉案与用药记录,不得外传。”

  “封存?”陆沉舟心头微动,“为何?”

  陈院正摇了摇头,不肯再说:“都是陈年旧事了。陆相如今位高权重,何必再深究这些宫闱秘辛?于己……无益。”

  谈话到这里,便进行不下去了。陆沉舟又旁敲侧击了几句,陈院正要么含糊其辞,要么推说年久记不清。陆沉舟知道再问也无用,留下些银两作为“诊金”,便起身告辞。

  走出小院时,暮色已浓,细雪又飘了起来。

  陆沉舟沿着寂静的巷子往外走,脚下积雪发出咯吱轻响。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脚步,微微侧耳。

  身后,除了风声雪声,似乎还有……极轻的、几乎与落雪同步的脚步声。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在巷口拐弯时,借着整理大氅的动作,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巷子深处,空无一人。只有雪片无声坠落。

  但他知道,刚才那里有人。或许现在,也还有人藏在某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果然。有些神经,已经被触动了。

  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等候的马车。车厢内,他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封存的脉案……先帝亲自过问……柳妃的忧思……还有如今皇帝的心魔,太后的突然离宫,皇后的异常沉稳,以及那个“恰好”在太后离宫、皇帝“病重”时即将“临盆”的皇后……

  碎片越来越多。

  而那隐约浮现的图案,让他这个历经两朝、见惯风浪的丞相,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乾清宫·暮色深处

  顾寒声单膝跪在龙榻前,低声禀报:“陆相午后出宫,去了城西陈老院正处,停留约半个时辰。出来时,似有人尾随,未能确定身份。臣已加派人手,暗中留意陆相府邸及陈院正家。”

  萧烬靠坐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灰败。他听完,许久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掌。

  掌心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皇后今日……”他哑声开口,换了话题,“做得如何?”

  “皇后娘娘处置得体,朝臣未有异议。娘娘还下令裁减部分宫廷用度,发放恩赏,六宫称颂。”顾寒声如实回禀。

  “呵……”萧烬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疲惫,“她做得很好。比朕……做得好。”

  顾寒声沉默。

  “盯紧陆沉舟。”萧烬闭上眼,挥了挥手,“他若只是查柳妃旧案,便由他去。若……他的手伸得太长,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冰冷刺骨。

  “臣明白。”顾寒声叩首,退出殿外。

  廊下寒风凛冽,卷着雪沫扑在脸上。顾寒声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却见坤宁宫的大宫女秋月提着宫灯走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缎包着的物事。

  “顾统领。”秋月福了一福,将手中之物递上,“娘娘说,雪夜风寒,顾统领往来奔波辛苦。这是个暖手炉,里面加了安神的香料,请统领带着,暖暖手,也定定神。”

  顾寒声一怔。

  他看着那个绣着淡雅兰花的锦袋,一时没有去接。

  秋月将暖手炉轻轻放在一旁的栏杆上,又福了一福,便提着宫灯,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顾寒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暖手炉。锦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锦袋表面,是上好的丝绸,细腻微凉。他将它拿起,入手却沉甸甸的,隔着锦袋,能感受到里面黄铜炉身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

  那点温暖,透过掌心冰冷的皮肤,丝丝缕缕,渗进血脉里。

  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握紧暖手炉,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半晌,他将暖手炉塞进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转身,大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背影挺直,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坤宁宫·掌灯时分

  苏婉月批阅完内务府送来的最后一本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春杏为她端上一盏炖得温润的燕窝。

  “娘娘,秋月回来了。”春杏低声道,“东西送到了。”

  苏婉月“嗯”了一声,用小银匙慢慢搅动着盏中的燕窝,没有抬眼:“陆相那边,有消息吗?”

  “探子回报,陆相回府后,一直待在书房,未曾见客。陈院正家附近,确有我们的人在,但……似乎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暗中留意。”春杏的声音压得更低。

  苏婉月停下动作,抬眼看向跳跃的烛火。

  另一批人……是顾寒声,还是……萧烬另外的安排?

  “知道了。”她淡淡道,“让我们的人撤远些,只需留意大致动向,不必靠近。陆沉舟是聪明人,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是。”春杏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您为何要给顾统领……”

  苏婉月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夜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将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宫殿,点缀出几分虚幻的温暖。

  “他太累了。”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春杏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守着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总该有个人,记得他也是会冷的。”

  春杏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苏婉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燕窝送入口中。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驱不散心头那一片空旷的凉意。

  权力握在手中的感觉,是踏实的,也是冰冷的。

  她想起白日里珠帘后那些或敬畏、或揣测、或不服的目光。想起陆沉舟深邃探究的眼神。想起萧烬躺在病榻上苍白虚弱的脸。想起西山别宫里,那个独自孕育着罪孽与秘密、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只能依靠她“保护”的太后。

  还有顾寒声……接过暖手炉时,那双总是沉稳坚毅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怔忪与疲惫。

  她闭上眼,将那一勺燕窝咽下。

  路还很长。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西山别宫·夜深

  沈知暖从一扬混乱的浅眠中惊醒。

  又是一阵熟悉的恶心涌上喉头。她伏在榻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青檀立刻醒来,点亮床头的烛火,为她抚背,递上温水。

  吐完后,沈知暖虚弱地靠在枕上,望着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山影在黑暗中蛰伏,仿佛巨兽的脊背。雪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

  还有,腹中那微弱却不容忽视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动。

  不是错觉。

  那个生命,正在生长。不管她愿不愿意,接不接受。

  她缓缓抬起手,隔着柔软的寝衣,轻轻覆在小腹上。

  掌心下,依旧是平坦的。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冰封的心湖深处,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正在无声蔓延。裂缝里,涌出的不是温暖的泉水,而是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有本能的牵绊,有绝望的抗拒,有对过往温暖的追忆,也有对未知未来的恐惧。

  它们交织在一起,将她死死缠绕。

  她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落,渗入鬓发,消失不见。

  夜色深沉。

  乾清宫的汤药味,坤宁宫的熏香气,西山别宫的炭火气,丞相府书房的墨香,以及无数宫宇庭院中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在这座巨大的、被冰雪覆盖的皇城内外弥漫,交织,又彼此隔绝。

  萧烬在病榻的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掌心的伤口灼痛不止,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昨夜的疯狂与代价。他盯着帐顶的蟠龙,忽然想,若昨夜栈道真的断了,他摔下去,一切是否就干净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恐惧覆盖——不,他不能死。他死了,她怎么办?那个孩子怎么办?这座看似坚固、实则危机四伏的江山怎么办?

  他得活着。哪怕活得如此狼狈,如此无力,如此……不像个皇帝。

  苏婉月批完最后一本册子,吹熄了书案的烛火。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凤袍早已脱下,只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卸去了所有妆容与威仪,露出底下那张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痕迹的脸。

  权力握在手中的感觉,踏实而冰冷。

  她想起顾寒声接过暖手炉时低垂的眼眸,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痛楚与柔软。但很快,那点微澜便被更宏大的图景与更沉重的责任淹没。

  路是她自己选的。没有回头可言。

  陆沉舟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捏着一枚冰冷的玉佩——那是他多年前,在先帝赏赐的一批旧物中偶然所得,据说是柳妃旧物之一。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寻常,唯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悔”。

  悔什么?

  为何而悔?

  窗外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将庭院映照得一片惨白。老院正闪烁的言辞,宫闱中异常的静谧,皇后滴水不漏的应对,皇帝突如其来的“重病”,太后“恰到好处”的离宫……碎片在脑中旋转,碰撞,那个隐约成形的图案,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向下望去,迷雾重重,暗影幢幢,却仿佛能听见其中传来锁链拖曳的声响,还有压抑的、绝望的哭泣与疯狂的低笑。

  顾寒声回到侍卫值房,脱下沾满雪渍的外袍。怀中那个暖手炉依旧温热。他将其取出,放在桌上,看着那淡雅的兰花刺绣。看了许久,他才将其小心地收入自己随身行囊的最底层,与那些冰冷的兵器、机密文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熄灯,和衣躺在坚硬的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屋顶。

  西山,皇宫,皇帝,皇后,太后,丞相,秘密,责任,忠诚,还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合时宜的温暖……

  所有的一切,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雪停了。

  但寒意,却渗入了皇城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片屋瓦,每一个人的骨髓。

  茧房之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演绎着属于自己的戏码。动弹不得,却又不得不继续舞动。

  而织就这茧的丝,或许正是他们自己亲手抽出,又心甘情愿缠绕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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