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离宫·雪落西山
作者:南曦未央
太医院院正刘全躬着身子退出慈宁宫暖阁时,后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三层官服。他捧着脉案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诊出了什么凶险之症,恰恰相反——脉象平稳,滑利如珠,是再明显不过的喜脉。
可这喜脉,诊在太后身上。
刘全想起三日前那个深夜,御前侍卫统领顾寒声无声无息出现在他家后院的扬景。那柄未曾出鞘却寒气逼人的长剑抵在他独子颈侧,顾寒声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刘院正,三日后太后凤体违和,需你去请平安脉。无论诊出什么,只记一句——凤体虚寒,需离宫静养。你儿子的前程,你全族的性命,都系在你今日的‘分寸’上。”
分寸。
刘全跪在慈宁宫外冰凉的石阶上,将那纸“凤体虚寒,宜离宫静养”的脉案举过头顶,嗓音因恐惧而嘶哑:“臣……臣叩请太后,保重凤体。”
暖阁内,沈知暖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她手边的红泥小炉上煨着药,苦涩的气味弥漫一室,掩盖了另一种更隐秘的变化——她的小腹依旧平坦,裹在厚重的银狐裘下,什么也看不出。可身体知道。那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饱满感,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个夜晚的罪孽,已在这具身体里扎了根。
青檀接过脉案,展开,只扫了一眼,便合上。她转身,将脉案置于烛火上。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
“刘院正是个明白人。”青檀声音平静,眼底却结了霜,“娘娘,该动身了。”
沈知暖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宫墙上未化的残雪。这座她住了二十年的皇宫,一砖一瓦都刻着过往——有先帝在世时她如履薄冰的谨慎,有萧烬幼年时绕膝嬉笑的温暖,也有无数个深夜独自批阅奏章、撑起这摇摇欲坠江山的疲惫。
如今,她要离开了。
以“养病”之名,行“藏孽”之实。
“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她问,声音很轻。
“按顾统领给的清单,只带必须之物。”青檀低声道,“衣物、药材、书籍,还有……那几件要紧的东西,都已装箱。对外只说太后赴西山别宫为国祈福静养,随行只带奴婢一人,再加八名粗使宫女、四名护卫——都是顾统领安排的人。”
沈知暖点了点头。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厚厚的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知道,那里正在孕育一个生命——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一个注定要活在谎言里的生命,一个将成为所有人枷锁的生命。
“孩子……”她喃喃,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茫然,“你会恨我吗?”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寒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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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凤驾出宫。
仪仗从简,却仍依太后规制。八名太监抬着明黄凤辇,前后各四名御前侍卫开道护卫——皆墨色劲装,腰佩长刀,面目肃冷。顾寒声骑马行在辇侧,一手控缰,一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目光如鹰隼,扫过宫道两侧跪伏的宫人、巍峨的朱红宫墙、以及前方缓缓洞开的玄武门。
他在找一个人。
或者说,在防备一个人。
果然,在凤辇即将驶出最后一道宫门时,侧前方甬道拐角处,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而来。
萧烬。
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发未束冠,只用一根乌木簪草草绾住。显然是从乾清宫匆匆赶来,连早朝都未曾去。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因紧绷而失去血色。那双总是翻涌着激烈情绪的眼睛,此刻却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只死死盯着凤辇垂落的明黄帷幔。
顾寒声勒马,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住,鸦雀无声。
萧烬在凤辇前三步处站定。寒风卷起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冻住,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陛下来送哀家?”凤辇内,沈知暖的声音传出来,平静,疏离,带着太后该有的威仪,却听不出半分情绪,“有心了。朝政要紧,陛下请回吧。”
“朕……”萧烬终于挤出声音,嘶哑不堪,“朕送你到宫门。”
“不合规矩。”沈知暖的声音依旧平稳,“陛下送至此处,已是逾礼。回去吧。”
“朕只是想……”萧烬上前一步,手抬起,似乎想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帷幔,却在半空中僵住,“只是想看着你……平安出宫。”
凤辇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帷幔被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轻轻挑起一角。
只一角。
露出沈知暖半张脸。苍白,清瘦,眼眸低垂,不曾看他。她今日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起,身上裹着那件厚重的银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下巴尖俏,脆弱得像琉璃。
“哀家会平安。”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萧烬心里,“陛下在宫中,也请保重圣躬。国事……与家事,都需陛下费心。”
她特意在“家事”二字上,微微顿了顿。
萧烬听懂了。她在提醒他坤宁宫,提醒他苏婉月,提醒他那个即将“诞生”的“嫡长子”,提醒他——他们共同的罪,需要共同的演。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朕……知道。”他声音发抖,“朕会……处理好一切。你……你在西山,若有任何不适,一定……”
“顾统领会安排妥当。”沈知暖打断他,放下了帷幔。那素白的手消失在明黄绸缎后,像一扬短暂的幻觉。
“起驾。”她的声音从辇内传来,不容置疑。
顾寒声深深看了萧烬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警示,有无奈,也有一丝近乎悲悯的理解。然后他抬手:“起驾——”
凤辇重新被抬起,缓缓向前。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顶明黄的凤辇渐行渐远,驶出高大的宫门,融入外面更广阔、也更寒冷的天地。寒风灌进他大氅的领口,刺骨的冷。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那个黑洞越来越大,空荡荡的,什么也填不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沈知暖将彻底从他触手可及的世界里消失。
他们之间,将隔着八十里的山路,隔着森严的守卫,隔着“太后”与“皇帝”不可逾越的身份,隔着那个正在孕育的、既是纽带也是诅咒的秘密。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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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别宫坐落在半山腰,背倚绝壁,前临深涧,只有一条悬空栈道与外界相连。时值隆冬,山间积雪未化,栈道两侧的松柏挂满冰凌,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凤辇在栈道入口处换成了四人抬的软轿——栈道狭窄,凤辇无法通行。顾寒声下马,亲自在前引路。他脚步沉稳,踏在覆雪的栈道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八名侍卫前后护卫,将软轿护在中央。青檀紧随轿侧,一手扶着轿杠,一手紧紧攥着袖中的短刃——那是顾寒声给她的,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栈道蜿蜒向上,脚下是百丈深渊,寒风从山谷呼啸而上,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刀割般的疼。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透过缝隙,沈知暖看见外面嶙峋的山石、枯死的藤蔓、以及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她闭上眼。
身体随着轿子微微摇晃,小腹处那种奇异的饱满感愈发清晰。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钝痛的牵引感,从身体深处传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家后院的秋千架上,母亲轻轻推着她,笑着说:“我们暖暖将来做了母亲,定是最温柔的。”
母亲。
她有多久没想起母亲了?
那个温柔似水、却在父亲获罪后一夜白头的女人,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暖暖,深宫如海,你要学会……独自泅渡。”
她学会了。用二十年时间,学会了如何在波涛暗涌中稳住身形,如何在尔虞我诈中保全自身,如何在孤独冰冷中给自己点一盏不灭的灯。
可如今,这盏灯,快要灭了。
轿子停下。
“娘娘,到了。”青檀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知暖睁开眼,挑开轿帘。
眼前是一座古朴的宫殿,青灰色的墙,墨色的瓦,飞檐翘角上蹲着沉默的脊兽。宫门上方悬着先帝亲笔所题的匾额——“静心斋”。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子孤寒。
顾寒声已率侍卫在宫门两侧列队。他单膝跪地,垂首:“臣等恭迎太后凤驾。别宫内外已清查三遍,绝对安全。日常护卫分三班,十二时辰不间断。所有宫人皆是臣亲自挑选,背景干净,口风严密。”
沈知暖下了轿,站在这座陌生的宫殿前。
山风凛冽,卷起她狐裘的毛领,雪沫沾上她的睫毛,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她抬头,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
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细碎的,安静的,像是天地在为谁默哀。
下雪了。
“都起来吧。”沈知暖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轻,“哀家累了,想歇息。”
“是。”顾寒声起身,侧身引路,“寝殿已收拾妥当,地龙烧暖,炭火充足。青檀姑娘,请随我来。”
沈知暖迈步,走进这座将成为她未来数月牢笼的宫殿。
青檀紧跟在她身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栈道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飞雪,将栈道、山石、乃至整个皇城,都渐渐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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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西山别宫。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将宫殿、栈道、山林都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别宫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孤寂。
沈知暖坐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南华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雪落无声,殿内更漏滴滴,时间仿佛被这漫天的雪凝滞了,过得格外缓慢。
青檀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胎药进来,见她怔怔出神,轻声道:“娘娘,该用药了。”
沈知暖回过神,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她眉头未皱,一饮而尽。药很苦,可再苦,也苦不过心里的滋味。
“娘娘早些歇息吧。”青檀接过空碗,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顾统领说,刘太医十日后会来请脉。这期间娘娘务必静养,切勿劳神。”
沈知暖点了点头,却没动。
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问:“青檀,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青檀手一抖,碗险些没拿稳。她当然知道“他”是谁。
“陛下……应当在批阅奏章,或是……在坤宁宫。”青檀低声道,小心翼翼。
坤宁宫。
沈知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是啊,苏婉月还在宫里,扮演着贤良淑德的皇后,等待着“临盆”。萧烬必须去,必须配合演这出戏。这是他们共同的选择,共同的罪。
可心还是会疼。
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靠在软榻上。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混杂着药力,让她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慈宁宫那个夜晚,红烛高烧,烛泪如血,萧烬抱着她,在她耳边喃喃:“这样你就不能不要我了……”
不要?
她怎么会不要他?
他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牵挂,是她二十年人生里最明亮也最沉重的存在。
可如今,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已不仅仅是伦理的身份,还有一个正在孕育的生命,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一扬需要所有人用余生去演的戏。
“烬儿……”她在梦里轻唤,眼角有冰凉的泪滑落。
而此刻,八十里外的皇城。
萧烬确实在乾清宫批阅奏章。
朱笔握在手中,却迟迟落不下去。眼前的字迹模糊成一片,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今日宫门外,凤辇帷幔掀起一角时,沈知暖那张苍白脆弱的脸。
她瘦了。
才几日功夫,就瘦了那么多。
她在西山冷不冷?那别宫常年无人居住,地龙是否烧得暖?她孕吐厉不厉害?夜里睡得可安稳?有没有……想他?
这些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后娘娘派人来问,陛下今夜是否驾临坤宁宫用晚膳?”
坤宁宫。
萧烬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想起苏婉月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的模样,想起她手中那两道密诏——永不废后,监国之权。她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在这扬肮脏的交易里,为自己谋取了最稳妥、最丰厚的报酬。
而他,付出了一切,却似乎什么也没得到。
不。
他得到了一个秘密,一个将伴随他一生、如影随形的罪孽。
“告诉皇后,朕政务繁忙,今夜不过去了。”萧烬声音沙哑,“让她……好生养着。”
“是。”太监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萧烬扔下朱笔,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望向西山的方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漫天风雪,将天地连成苍茫混沌的一体。
她就在那片风雪里。
离他八十里。
却像隔了一辈子。
“知暖……”他喃喃,手紧紧抓住窗棂,木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朕……想你了。”
疯狂的念头像野草般滋生。
他想见她。
现在就想。
不顾一切地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像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残存的理智。
“来人!”他转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备马!朕要出宫!”
守在外殿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进来:“陛下!万万不可!此刻宫门已落钥,且大雪封路,山路难行!陛下龙体要紧啊!”
“朕说备马!”萧烬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谁敢拦朕?!”
太监瑟瑟发抖,不敢再劝,只得连声应下,跌跌撞撞跑去安排。
一刻钟后,萧烬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从玄武门侧门悄然而出,纵马冲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马鞭狠狠抽下,骏马吃痛,在积雪的官道上奋蹄狂奔。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雪花扑进眼睛,视线模糊。可萧烬不管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见她。
立刻,马上。
八十里山路,平时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今夜大雪封路,更是难行。马蹄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有两次险些滑倒。侍卫们心惊胆战,苦苦哀求:“陛下!慢些!山路危险!”
萧烬充耳不闻。
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沈知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疏离,冰冷,像看一个陌生人。他受不了那样的眼神。他宁愿她恨他,骂他,打他,也不要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他要见她。
要亲口告诉她,他后悔了,他不该那样对她,不该用最肮脏的方式绑住她。他要……他要怎么样?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见到她,否则他会疯。
一个时辰后,西山栈道入口。
守栈的侍卫远远看见几骑快马冲破风雪而来,待看清为首之人时,惊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陛……陛下?!”
萧烬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山谷。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厉声问:“太后何在?”
“太后……太后已在别宫安歇。”侍卫头领冷汗涔涔,“陛下,栈道积雪湿滑,夜间行走危险万分!不如等明日……”
“让开!”萧烬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向栈道。
栈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百丈深渊,底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积雪覆盖了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边缘的冰棱在风中摇晃,随时可能断裂。
萧烬却像看不见危险,一步踏了上去。
“陛下!”四名侍卫和栈道守卫齐齐惊呼。
萧烬回头,眼神疯狂而执拗:“谁跟来,朕斩了谁。”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上栈道。
风雪更大了。
雪花密集地扑打在他脸上,很快结了冰霜。栈道在脚下摇晃,木板因承重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紧紧抓住一侧冰冷的铁索,指尖冻得麻木,却不敢松手。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前面。
他必须见到她。
栈道走到一半时,变故突生。
脚下的一块木板因年久失修,加上积雪重压,突然断裂!
萧烬一脚踏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抓住了旁边的铁索。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漆黑的深渊,寒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陛下!!!”栈道两端的侍卫们魂飞魄散,却不敢上前——栈道承重有限,多人上去恐全部坍塌。
萧烬吊在半空,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指尖被铁索的冰棱割破,鲜血渗出,瞬间冻结。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而疯狂。
“知暖……”他喃喃,“若我就此摔死,你会……为我落一滴泪吗?”
说完,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将身体往上拉。
每一下,都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每一下,手臂都像要断裂。
每一下,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就清晰一分——
他不能死。
他死了,谁来护着她?
谁来守着那个秘密?
谁来做她与这冰冷世界之间,最后一道屏障——哪怕那道屏障本身,就是伤害她的利刃?
终于,他攀回了栈道边缘,翻身而上,躺在冰冷的木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混着血,流进嘴角,咸腥苦涩。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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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西山别宫。
顾寒声按剑立于宫门前,面色沉冷如铁。他已接到栈道守卫用信鸽传来的急报——皇帝夜闯西山,栈道遇险,现已脱困,正往别宫而来。
疯了。
真是疯了。
顾寒声握剑的手骨节发白。他想起密室里萧烬那双疯狂的眼睛,想起沈知暖冰封般的面容,想起苏婉月冷静的算计,想起自己那重若泰山的誓言。
这个秘密,就像一座火山,而萧烬,就是最不稳定、随时可能喷发的那道裂口。
“统领,”一名侍卫匆匆而来,低声道,“陛……陛下到栈道尽头了。”
顾寒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无奈,沉声道:“开门。我去迎。”
宫门缓缓打开。
风雪呼啸而入。
萧烬的身影出现在栈道尽头。他一身黑衣几乎被雪染白,发髻散乱,脸上、手上都是血痕和冰碴,脚步虚浮,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步走来。那双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宫门后的世界。
顾寒声上前,单膝跪地,挡在他面前。
“陛下。”他的声音比风雪更冷,“夜已深,太后凤体违和,早已安歇。请陛下回銮。”
萧烬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顾寒声,”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连你也要拦朕?”
“臣不敢。”顾寒声垂首,背脊却挺直如松,“臣只是遵从陛下亲口所颁的密旨——太后安危第一,隔绝为上。陛下此刻前来,不合规矩,更不安全。栈道遇险,陛下龙体若有损伤,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大局……”萧烬笑了,笑声苍凉,“什么大局?是这见不得光的秘密?是这必须演下去的戏?还是你们所有人……都在防着朕发疯?”
顾寒声沉默。
沉默即是回答。
萧烬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变成冰封的绝望。他绕过顾寒声,继续往宫里走。
顾寒声起身,再次挡在他面前,这一次,手按在了剑柄上。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再往前一步,臣便是抗旨,也要拦下陛下。太后需要静养,陛下此刻情绪不稳,不宜相见。”
“不宜相见?”萧烬盯着他,眼底的血色越来越浓,“她是朕的……她是太后!朕想见她,有何不可?!”
“陛下!”顾寒声声音陡然提高,在风雪中炸开,“请陛下清醒些!您此刻去见太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是忏悔之前之过,还是继续逼迫太后接纳您失控的感情?陛下,您已经毁了太后二十年坚守的世界,难道还要毁了她最后一点安宁吗?!”
字字如刀,扎进萧烬心里。
他踉跄后退一步,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的绝望。
“朕……朕只是想看看她……”他喃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朕怕她冷,怕她怕,怕她……恨朕。”
“太后不恨陛下。”顾寒声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太后只是……累了。陛下若真为太后着想,便请回吧。让太后安心静养,让这个秘密……有机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萧烬站在原地,风雪将他包裹。
他望向别宫深处,那座亮着微弱灯火的寝殿。她知道他来了吗?她听见外面的争执了吗?她……会不会也站在窗后,看着这扬荒唐的闹剧?
也许不会。
她大概,真的累了。
累到不想再见他。
累到宁愿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这风雪寒冬,这腹中不该存在的生命,以及……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良久。
萧烬缓缓转身。
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顾寒声,”他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替朕……照顾好她。”
顾寒声再次单膝跪地,垂首:“臣,遵旨。”
萧烬一步步走向栈道,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风雪很快吞噬了他的背影,只留下栈道上一串孤独的、渐行渐远的脚印,以及……几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冻结的、鲜红的血。
顾寒声跪在雪地里,久久未起。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他才缓缓站起,转身,看向寝殿的方向。
窗内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
一片黑暗。
只有雪,还在无声地落。
覆盖了栈道,覆盖了血迹,覆盖了今夜所有失控的疯狂与绝望。
也覆盖了这座孤悬于山腰的别宫,以及宫里那个被迫冰封了所有情感、独自孕育着罪孽与秘密的女人。
雪落西山,万籁俱寂。
茧,正在无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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