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跟他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左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是想忘记，记忆越是清晰。

  江澈的脸，江澈的话。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钩子，狠狠地扎进他的神经里。

  “愤怒，也是一种在意。”

  裴川那句该死的话，更像是火上浇油，把他仅存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在意？

  他在意个屁！

  他只是单纯地、纯粹地讨厌江澈！

  讨厌他那副永远游刃有余的嘴脸，讨厌他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讨厌他轻而易举就能挑动自己情绪的恶劣行径！

  可……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讨厌，为什么心脏会跳得那么快？

  为什么在被他逼近时，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慌乱？

  左燃烦躁地翻了个身，用枕头死死蒙住头，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床上烙了多久的饼。

  直到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光，他才终于抵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楼下，左母喊了三遍吃饭，他才终于被声音吵醒。

  左燃费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看样子，早已过了中午。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夜没睡的后遗症是剧烈的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左燃坐在床边，花了好几分钟才让自己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他一想到下楼就要面对江澈那张脸，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闭上眼，用力深吸了一口气，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冷静下来，左燃。

  别在意他。

  从现在开始，就把他当成空气，一个透明的、不会说话的物件。

  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与你无关。

  无视他，忽略他，不要对他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对，就是这样。

  你越是在意，他就越是得逞。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再得逞了！

  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后，左燃才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一步步走下旋转楼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

  一切如常。

  只是……江澈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在他刚刚努力平复下来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惆怅。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地准备去打一扬硬仗，结果到了战扬，却发现敌人根本没出现。

  空落落的，还带着一丝荒谬。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才起？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左母关切地看了他一眼，顺手给他盛了碗汤。

  “没。”

  左燃含糊地应着，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江澈常坐的那个位置瞥了一眼。

  那里空着，莫名让他心里有些失落。

  “妈。”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江澈呢？”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寻常。

  左母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意。

  “哟，还知道关心人了？”

  “谁关心他了！”

  左燃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反驳道，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八度。

  “我就是随便问问！”

  “好好好，你没关心，你就是随便问问。”

  看着儿子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左母无奈又宠溺地瞥了他一眼，柔声解释道：“你爸带着小澈，一起出去见客户了。”

  左燃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

  筷子尖戳在米饭里，停住了。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带他去见客户？”

  “说来也巧。”

  左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和骄傲。

  “你还记不记得，小澈之前参加那个全国比赛，拿金奖的那个项目？”

  左燃当然记得。

  这件事当初还在他们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据说不少企业都有意向和他合作。

  “你爸公司有个非常重要的老客户，张伯伯你见过的，他最近正打算投资新能源这一块，对小澈那个项目非常感兴趣，之前就跟你爸提过好几次。”

  “小澈知道这件事后，就主动跟你爸提出，想借着这个机会，陪你爸一起去见见张总，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左母放下汤碗，感慨道。

  “这孩子，真是把咱们家当成亲人了。”

  “他那个项目，现在不知有多少投资公司盯着，都想分一杯羹。可他倒好，直接拿出来给你爸当人情，帮你爸去稳固客户关系。”

  左燃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知道江澈很优秀，一直都知道。

  但这种优秀，以前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存在于别人口中、存在于荣誉榜上的名字。

  可现在，这份优秀，正以一种具体到让他无法忽视的方式，渗透进他的生活，甚至是他父亲的事业里。

  这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差距。

  更让他感到复杂的是，他甚至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去讨厌江澈的这种行为。

  因为江澈是在帮他的父亲，帮他的家。

  这是一种善意。

  而他，却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份善意。

  见左燃低头不语，左母无奈一笑。

  “你呀，也别老是对人家那么大意见，他还总在我们面前夸你呢。”

  “夸我？”

  左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夸我什么？夸我游戏打得好，还是夸我能睡到日上三竿？”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勉强扯出一个笑，像是开玩笑似的自嘲道。

  “我跟他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有什么可夸的。”

  左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语气里隐藏的失落，伸出手，覆在左燃的手背上。

  “燃燃，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认真地看着他。

  “在妈妈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小澈优秀，那是他的事，你也有很多闪光点啊。”

  左燃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在安慰他，可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却并没有因此减少分毫。

  那不是单纯的嫉妒或是不甘，还隐隐夹杂着一些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江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江澈就已经走在了那么远的前面，以后呢？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揪住了，又酸又胀。

  “燃燃，你听妈妈说。”

  左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不管别人家的孩子有多优秀，在做父母的心里，当然还是会最爱自己的孩子。”

  “永远都是。”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清亮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那要是有两个孩子的，要怎么分最爱的是哪一个啊？”

  左燃和左母同时回头。

  只见玄关处，左婧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含笑地看着他们。

  她毕业后就进了左氏，出于对管理的热爱和父亲的有意锻炼，很快便负责起许多核心事务。

  为此她全身心投入，几乎以公司为家，住在附近的公寓，难得回来一次。

  “婧婧！”

  左母见到女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都爱，都爱！快过来，吃饭了没？看你瘦的。”

  她拉着左婧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着。

  “在公司吃过了，回来拿份文件。”

  左婧答了几句，目光落在餐桌旁的左燃身上，她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左燃的脸颊。

  “我们家大少爷今天怎么垂头丧气的？”

  “你少来！”

  左燃无奈地一偏头，嫌弃地躲开了她的手。

  “哎，你这丫头，跟你爸一个样，就是个工作狂！”

  左母忍不住开始数落起丈夫。

  “回头我非得说说你爸，一个女孩子家的，哪能压那么多担子，把人都累瘦了。”

  左婧最不喜欢听人拿性别说事，脸色瞬时沉了下来。

  左燃察觉到姐姐的神情变化，立刻打断了母亲的话。

  “妈，姐姐喜欢就好，工作还分什么男的女的。”

  左婧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她再次伸出手，捏了捏左燃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大门被推开，左父爽朗的笑声立马传了进来。

  “……小澈啊，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张总头一次这么好说话！哈哈哈……”

  左父带着江澈，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江澈一进门，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左燃身上。

  看到左婧正亲昵地捏着左燃的脸颊时，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瞬间深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