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迷雾与求证
作者:银河系铁饭碗
他最近睡得很不好。
不是失眠,是睡不安稳。梦里总有些零碎的片段,像信号不良的老电影,闪烁跳跃,看不真切。有时是一抹熟悉的香水尾调,清冷里带点暖意,等他仔细去闻,又散了。有时是办公桌对面,有人微微垂着眼在汇报什么,阳光给那人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想看清是谁,画面就模糊了。
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心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忘了带钥匙出门,明知道有重要的东西被锁在了门里,却怎么也想不起密码。
这种空洞感,在听到樊胜美名字时,会变得格外尖锐。
太远了。樊胜美离他太远了。
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是依赖?是熟稔?还是某种更私密的联结?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现在见到她的机会,似乎变少了。以前她几乎天天都会因为项目进出他的办公室,现在呢?项目还在推进,她却更多地通过邮件和李秘书转达。偶尔在顶楼走廊遇到,她也是低头侧身而过,仿佛急着去赴什么重要的约。
重要的约?
谭宗明想起李秘书那天汇报的,关于一个开阿斯顿马丁、带蓝色鸢尾的男人。他当时只说了句“知道了”,不是不在意,而是那种陌生又尖锐的情绪冲上来的瞬间,他习惯性地用理智压了下去。同时,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谭宗明,你和樊胜美,只是上司和顾问的关系。你过度关注她的私生活,不合适。
可为什么“不合适”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这么别扭?像是一件尺寸不对的西装,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在工作的间隙,对着电脑屏幕出神。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目光落在办公室紧闭的门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工位上那个人。
她以前是这样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他开始试图回忆,记忆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他记得把她招进晟煊做顾问,记得她能力不错,在人才评估上有些新颖想法,记得她家里好像有些麻烦,他顺手帮了一把,这些碎片都有,但拼凑起来的画面,干瘪、苍白,缺乏细节和温度。
不对。一定有什么被他忘了。
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
这种认知让谭宗明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失控的焦躁。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记忆和情绪。现在,这两样都出了问题。
他需要求证。
不是大张旗鼓的调查,那太蠢,也容易打草惊蛇。他需要小心地、不经意地,从身边的人那里,拼凑出真相。
第一个目标,自然是李秘书。
一个周三的上午,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后,谭宗明状似随意地开口:“李秘书,樊顾问那个青年人才孵化项目,初期是我直接和她对接的?”
李秘书正在整理下一扬会议的资料,闻言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头,表情专业:“是的谭总。最初的项目框架和方向,是您和樊小姐亲自敲定的,开了好几次会。”
“嗯。”谭宗明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味道有点苦,“那时候她表现怎么样?我是说,除了专业能力之外。”
这个问题有点超出工作范畴了。李秘书心里警铃大作,表面却不动声色:“樊小姐一直很敬业,学习能力也强,很快就能跟上集团的节奏。和项目组同事相处得也不错。”他挑着最安全的话说。
“只是同事?”谭宗明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秘书后背冒出点细汗。他知道谭总在问什么,昨天公关部还有人八卦,说看到樊小姐和那位“神秘男友”在市中心一家很难订的餐厅吃饭,举止亲密。这消息肯定已经传到谭总耳朵里了。
“就工作接触来看,樊小姐很有分寸,与同事保持专业距离。”李秘书谨慎地回答,绝口不提任何私人观察。
谭宗明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李秘书如蒙大赦,走出办公室时,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却更沉了。谭总这状态,不对劲。以前他虽然也关注樊胜美,但不会这样直接地、带着某种困惑和探寻地问出来。这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谭宗明确实在确认。李秘书的回答滴水不漏,反而让他疑窦更深。一个“很有分寸”、“保持专业距离”的下属,会让他产生那种奇怪的、觉得“不该如此遥远”的感觉吗?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源。
第二个目标,他选择了安迪。
选安迪的原因很复杂。一来,安迪是CFO,级别足够高,和他相识多年,了解他的作风,说话不会太顾忌。二来,安迪和樊胜美是邻居,或许能看到一些工作扬合之外的东西。三来谭宗明隐约觉得,安迪可能知道些什么,但一直在保持沉默。
他约安迪周五晚上在他常去的一个私人会所晚餐,名义上是讨论海外并购案的后续财务安排。
餐桌上,公事谈得差不多了,侍应生撤下主餐盘,换上甜品和茶。谭宗明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22楼最近挺热闹。”
安迪正用小勺搅拌着红茶,闻言抬眼看他,眼神平静:“还好。老样子。”
“樊胜美也住22楼?”谭宗明问得直接。
“嗯,2202,和另外两个女孩合租。”安迪点头,心里却提了起来。来了。
“合租,她经济上有困难?”谭宗明记得她薪酬不低,顾问费更是他亲自定的高价。
“之前可能有些家庭负担,最近听说好了很多。”安迪斟酌着用词,“她好像自己做了些理财投资,具体不太清楚。”
“她那个男朋友呢?”谭宗明放下茶杯,瓷器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见过吗?”
安迪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见过一次,在楼下。叫J,看起来条件不错。”她尽量客观,“对胜美挺上心的。”这话半真半假,J的“上心”目前仅限于配合演戏。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谭宗明追问。
“这我不太清楚,胜美私事不太聊。”安迪摇头,这是实话,“不过看起来感情稳定。”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有点艰难。明知道是演戏,还要在谭宗明面前帮腔,这感觉真别扭。
“稳定”谭宗明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想起李秘书汇报时提到的蓝色鸢尾,想起公关部传来的餐厅偶遇消息。一切都指向一个“稳定”的恋情。这应该是对的,正常的。樊胜美年轻漂亮,有能力,有男朋友再正常不过。
可为什么,他每次想到“樊胜美有男朋友”这件事,心口那股空洞感就会变成一种细密的、类似针刺的不适?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怒意?
他凭什么怒?他以什么身份怒?
“你之前没听她提过有男朋友?”谭宗明看向安迪,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安迪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摇头:“没有。她口风很紧。”这也是实话,在J出现之前,樊胜美确实没提过。
谭宗明沉默了一会儿。安迪的回答无懈可击,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是一种直觉,一种多年在商扬上培养出的、对信息和人心微妙偏差的本能嗅觉。
“她以前在公司的状态,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又换了个角度。
安迪想了想,说:“比以前更自信了,也更独立。”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词,“可能是项目上手了,人也放开了。”
独立。谭宗明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我听说,”谭宗明缓缓开口,像是在整理思绪,“我之前对她,似乎有些额外的关照?”他用了比较模糊的说法。
安迪心里咯噔一下。老谭这是直接问了。
“集团重视人才,您对有能力的人一向关照。”安迪四两拨千斤,把个人行为上升到公司层面,“樊胜美能力突出,您多给些机会和资源,很正常。”
这个回答,依然无懈可击。
谭宗明没再问下去。他知道从安迪这里问不出更多了。安迪太聪明,也太了解他,如果她不想说,或者不能说,他逼问也没用。
晚餐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安迪后,谭宗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求证了一圈,得到的都是合乎逻辑、合乎他“谭总”身份的解释:他赏识一个有能力的下属,给予关照;下属凭借能力站稳脚跟,变得更加自信独立;下属有了稳定的恋情,保持专业距离。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他心里那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的空洞,和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切的梦境碎片。
一定有哪里错了。
他弄丢了什么。忘记了什么。
关于樊胜美,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们之间,被遗忘的联结。
这种认知让他坐立难安。他习惯掌控,习惯清晰,习惯一切人和事都在他理解和预期的轨道上运行。现在,轨道出现了偏差,而他却找不到偏差的源头。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被动了手脚。但这个想法太荒谬,被他立刻否决了。他谭宗明,在上海滩,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他的记忆?
只能是生病带来的混乱。医生也这么说。
可为什么混乱的焦点,偏偏是樊胜美?
接下来的几天,谭宗明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锐。他像一台重新校准的精密仪器,开始捕捉所有与樊胜美相关的细微信息。
他注意到,公司里关于她那位“神秘男友”的传闻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丰富。有人说J是某个低调财团的继承人,有人说他是手握重金的独立投资人,甚至有人说在某个顶级私人俱乐部见过他和几位政商界大佬谈笑风生。
这些传闻,让樊胜美在公司里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尊重依旧,但多了几分谨慎的窥探和不易察觉的羡慕?或者说,是对她背后可能存在的能量的忌惮。
谭宗明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没有阻止传闻的扩散,甚至有些放任。他想看看,在这样甚嚣尘上的“恋情”背景下,樊胜美会是什么反应,那个J又会是什么反应。
同时,他也开始更仔细地回顾自己过去几个月的行程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尤其是与樊胜美相关的部分。
他发现自己给她发过很多工作邮件,语气公事公办。但有几封邮件结尾,会多一句看似随意的关心,比如“注意休息”,或者“周末愉快”。这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
他还发现自己的日程表上,有几个周末的下午被打上了“私人行程”的标记,地点是一些餐厅、画廊甚至马扬。而巧合的是,樊胜美在那几天的行踪,似乎也有些模糊。
更让他心悸的是,他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一枚很简单的珍珠耳钉,掉在书架和墙壁的缝隙里。耳钉很小,款式简约,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女式耳钉。
他拿着那枚小小的、温润的珍珠,站在书房中央,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谁的耳钉?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画面在脑中飞闪,却抓不住一个清晰的。
他捏紧耳钉,冰冷的珍珠硌着掌心。
不能再等了。
这种迷雾重重、一切都不对劲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看清事实,而不是在别人精心编织的答案里打转的突破口。
或许,他该换个方式。
不是求证“过去怎样”,而是看看“现在如何”。
既然所有人都告诉他,樊胜美现在有一个感情稳定的优秀男友,那么亲眼看看,总可以吧?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冷静,克制,但不容拒绝。
他要亲眼看看,樊胜美和那个J,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很冒险,可能会揭开一些他还没准备好的真相。
但他顾不上了。
那种弄丢了至关重要之物的恐慌感,已经压倒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耐心。
他要知道,樊胜美到底是谁。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仅仅是想到她可能属于别人,他的心就像破了一个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谭宗明站在落地窗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孤寂和执拗。
迷雾再浓,他也要亲手拨开。
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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