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番外:柳莹的账簿

作者:揽惊杭
  柳莹这辈子有两本最重要的账簿。

  一本是柳记货栈的总账,黄麻纸封面,用线仔细装订着,里面记着三十年来每一笔收支,从最初的一两半钱,到后来动辄千两的流水。墨迹从稚嫩到工整,见证着她从生涩到娴熟的半生。

  另一本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小,藏在她的妆奁最底层。封面没有字,里面记的不是钱,是日子。

  翻开小账簿的第一页,日期是永昌十二年秋。

  字迹歪斜,有些字不会写,用了圈圈代替。

  “九月初三,晴。他醒了,摔了碗,自己收拾的,奇怪。”

  那是祝洛穿越来的第一天。柳莹记得清楚,那天她刚喂完晚晚,正对着空米缸发愁。屋里传来动静,她以为又是醉酒发脾气,进去却看见他挣扎着要起来,还哑着嗓子问她吃没吃饭。

  多稀奇,成婚一年,他第一次问她这个。

  当晚他煮了那锅糊糊,土豆切得大小不一,白菜也没撕匀,盐放少了,但她吃完了。不是多好吃,是那份笨拙的热乎气,让她冰了许久的心,裂开一道缝。

  “九月十二,雨。爹送来米,他说要帮忙看账,爹不信,我也不太信。”

  她当时确实不信。从前的祝洛,提起货栈就皱眉,说“铜臭污书卷”。可那天他拿着账本和路线图,说得头头是道,那些“预订制”“分段运输”的词儿,她听不懂,但觉得有道理。

  更让她惊讶的是,他问:“你识字吗?”

  她点头,又摇头:“只认得几个。”

  “我教你。”他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晚,油灯下,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收支”“盈亏”。他的手很稳,手心温热。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

  他笑了:“慢慢来。”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不是嘲讽,不是敷衍,是真心的,带着鼓励的笑。

  “十月初八,阴。刘记的事解决了,他说,以后水路运输交给我管。”

  那是她人生第一个转折。

  从前爹总说:“莹儿,你是女子,抛头露面不好。”从前的祝洛更直接:“安分在家,少出去丢人现眼。”

  可现在的祝洛说:“你有天赋,该做你想做的事。”

  她记得自己当时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像一直关在笼子里的鸟,突然有人打开了门,说:“飞吧,天很大。”

  她飞了。从清河县到江陵府,从一条小船到船行联会,第一次独自谈生意,紧张得夜里睡不着,反复背说辞,第一次设计运输方案,改了十几稿,他陪着熬到半夜,第一次面对吴员外的刁难,她腿发软,但想起他说“你有底气”,就挺直了背。

  “腊月二十三,雪。晚晚会叫‘爹’了。他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雪很大,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晚晚在他怀里咿呀学语,忽然清晰地说出“爹”。

  他愣住了,然后眼睛就红了。那么沉稳的一个人,抱着女儿,声音哽咽:“晚晚再叫一声?”

  晚晚咯咯笑,又喊:“爹!”

  柳莹在一旁看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不是难过,是庆幸——庆幸晚晚有这样一个爹,会把她放在肩上,会教她识字,会因为她一点进步就欢喜不已。

  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嫌她哭闹,嫌她“赔钱货”。

  “永昌十三年,八月初五。他中了,第三名。”

  放榜那天,她抱着晚晚挤在人群里,听见“祝洛”两个字时,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没想过他中举,但第三名?经魁?

  周围人都在恭喜她,说她是“经魁夫人”,说她好福气,她笑着应和,心里却想:福气不是他给的,是他们一起挣来的。

  那些他挑灯夜读的晚上,她在旁边缝衣服、算账。他写文章,她泡茶。他背《论语》,她记货单。他们像两棵并生的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却各自向着天空。

  “十月,进京。京城很大,房子很高,他说:有你在,哪儿都是家。”

  初到京城,她也慌。天子脚下,达官显贵多如牛毛。她一个商户女,能站稳吗?

  可祝洛说:“怕什么?柳记的生意是你做起来的,江陵府的船行联会是你推动的。京城再大,道理一样。”

  她就不怕了。城南的铺子开起来,生意谈起来,有人轻看她,她拿实力说话,有人刁难,她以理服人,渐渐就有了名声:祝主事的夫人,做生意一把好手。

  “永昌十八年,三月初七。安安出生。”

  生安安那夜,疼得死去活来。她在剧痛的间隙里想:值得。

  值得为他生儿育女,值得与他共度一生。

  孩子抱到她面前时,祝洛先看的是她:“辛苦你了。”

  她摇头:“看看孩子。”

  小小的一团,像他。她看着父子俩,心里满满的。这是她的家,她的依靠,她的全世界。

  小账簿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从容,记的事也越来越杂。

  “晚晚今天自己对了货单,找出个错处。小姑娘长大了。”

  “安安会背诗了,他教的。孩子比他爹聪明。”

  “爹走了,走得很安详。他说这辈子值了。我也觉得值。”

  “晚晚成亲了,嫁了个懂她的人。真好。”

  “安安中了探花。他爹比他还高兴。”

  一页页,一年年。

  从清河县的小院,到京城的宅子;从愁米下锅,到儿孙满堂;从那个对着账本发愁的小妇人,到能把生意做到大江南北的柳夫人。

  她变了,也没变。

  变的是眼界、是能力、是底气。不变的是那份认真过日子的心,是记得每一笔收支、每一份情谊的习惯。

  最后一页,墨迹很新。

  “今儿个太阳好,他陪我晒书。翻出这本旧账,笑我记性差,连三十年前某日买了半斤肉都记着。”

  “我说:不是记性差,是这些日子,我都舍不得忘。”

  “他握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还找我。”

  “我说:好。”

  写到这里,笔停了。

  柳莹放下笔,看向窗外。院子里,祝洛正陪着两个孙儿玩,一老两少蹲在地上看蚂蚁,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笑,把账簿合上,放回妆奁最底层。

  那里还放着另一样东西——一支梅花银簪。簪子旧了,颜色暗淡了,但她一直留着。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在决定陪她去江陵府的那个晚上。

  他说:“戴上吧。”

  她就戴了一辈子。

  晚晚曾问:“娘,您和爹,怎么就能好一辈子呢?”

  她当时想了想,说:“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把对方放在心上,把自己活出个样子来。”

  他把她放在心上,支持她、尊重她、成就她。

  她把自己活出了样子,从需要他庇护的柳娘子,到能与他并肩的柳夫人。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孙儿的笑声。柳莹起身,推门出去。

  祝洛回头看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一如当年,在那个秋日的码头,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说:“一起。”

  就真的一起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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