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中古庙

作者:焦糖冬瓜
    天快亮的时候, 聂镜尘收回神识的瞬间就进了九脉拘仙阵,所以他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点背。

    若不是其中一缕神识去的地方太远, 回归之前九脉拘仙阵的生门已经关闭,这最后一缕恐怕都不能和夜临霜在梦魇之地相遇。

    如果没有临霜, 自己倒不是不能自爆灵力强行冲破这邪阵,只不过将会受到很大的反噬。

    比如这具身躯会逐渐虚弱, 承载不住灵力, 喝多少补药都会被人嘲笑中看不中用。

    还有自己的境界, 又要跌一跌了。

    读完了黄鹤霖的记忆, 聂镜尘也大致知道了那座古庙的位置。

    没有猜错的话, 古庙里供奉的可不是什么正经神明, 而是邪君混沌无疑了。

    聂镜尘摸了摸下巴, 他神识离开黄鹤霖的时候,黄鹤霖也清醒了,一把拽住起身的聂镜尘,恳求道:“救我……救救我吧……”

    聂镜尘摇了摇头, 叹声道:“这是你自己的因果。”

    既然信奉了混沌, 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从黄鹤霖接受那套阵法和棺魅的时候,他就完成了和混沌的交换契约。

    “本来想请你喝枸杞茶, 现在看来应该是用不上了。”

    聂镜尘拎过柜子上的保温杯, 离开了那个房间。

    房门缓慢闭合, 门缝里是黄鹤霖惊惧疯狂的表情。

    他的双手在空气里乱抓,瞪大的眼睛里逐渐布满血丝, 整个房间就像恐怖的牢笼, 魑魅魍魉在黑暗之中侵袭而来, 在梦魇中啃食他的精魂。

    聂镜尘每向前走一步, 身后那间病房里就会涌出黑色的邪气,不断吞噬着空间,幻化成无数张脸凄厉地哭嚎,无数双手试图抓住和攀附聂镜尘,仿佛要将他撕碎之后,融入这片黑暗之中。

    “上仙渡我……上仙渡我……”

    “上仙,你怎么忍心我这么痛苦……”

    “上仙!你太无情!”

    聂镜尘置若罔闻,继续上前,一手揣着口袋,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轻轻撞了一下电梯按钮,然后又抬起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唉呀,我可以直接瞬移回房间的。算了,得好好适应凡间的生活。”

    一道黑色气息悄然接近,缠绕上他,隐隐化作人形。

    尽管五官模糊却能看出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它靠在聂镜尘的耳边,笑着说:“你看,众生皆苦你不渡,却为一人逆天遭反噬……道祖让你历这场红尘劫,是要你把心尖上的那个人像尘埃一样放进众生里——众生皆平等,从此既无众生也无他。”

    聂镜尘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轻声抱怨了一句:“这电梯是属蜗牛的吗?”

    那团黑影的模样还在继续变化,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夜临霜。

    “你舍得吗?你甘心吗?你不想为所欲为纵情世间?为何非要受天道管束?”

    聂镜尘叹了口气,目光也沉了下来,“混沌,你真的挺吵。”

    “嗯?我吵到你了吗?我只是为你好。”

    “看来这三千年你也学习了不少,连‘为你好’的绿茶术都学会了。”

    聂镜尘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在九重天好歹算个公务员,享受正高待遇,世人见我也得称呼一声上仙。就算现在掉下来了,也只是下乡支边,哪天回去了说不定能冲一冲圣人的境界。真要是跟着你混,那就是辞职下海不成混成了地痞流氓。没地位、没仙府,在银行里还开不了户。我心尖上的那位还会反过来追杀我。”

    那团黑气眼看着就要完全幻化出夜临霜的模样,却在瞬间消散开,怎么凝聚都无法再形成实体。

    混沌之气来自于世人的邪欲,当聂镜尘坦荡地面对了自己的欲望,这股邪气反而无法凝实了。

    但它不甘心,更多的黑气涌动而来,要将聂镜尘完全裹住,拖入深渊里。

    此时,电梯门在“叮——”一声之后缓慢开启。

    聂镜尘唇上的浅笑瞬间消失,双目一敛,冷冽地一声:“溃——”

    真言一出,灵气威压直坠而下,浓厚的黑气瞬息被净化,身后的走廊恢复清明,一切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等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夏宽立刻上来,把聂镜尘从头到脚三百六十度打量了一遍。

    “镜尘……你……你是真的好了?会不会明天忽然醒不过来?我给你预约个核磁共振,从头到脚再检查一遍?我们……”

    要不然再买个巨额保险,专门保什么昏睡、痴呆、意外猝死之类?

    夏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聂镜尘的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我好的不能再好了,只是你在这里,我有些事情不方便做。”

    “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聂镜尘的手在夏宽的肩膀上拍了拍,低声说:“这三个月你辛苦了。睡一会儿吧。”

    夏宽一听,睡意翻滚而来。

    他打了个哈欠,朝着沙发走去,转头倒下闭眼就睡。

    聂镜尘笑了一下,手轻轻一抬,一柄银色飞剑出现,转瞬御风而去。

    脚下是一片夜色中的高楼大厦,灯火阑珊,完全看不出三千年前的模样。

    路过一间正要关门的书店,聂镜尘停了下来,一眨眼就出现在店门口。

    “请问,能给我五分钟,让我进去挑一本书吗?”

    店员回过头来,正要说自己已经下班了,但对上那张脸,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聂……聂镜尘?”

    店员一边说,还一边回头看了看摆在书店最醒目位置的一本影集,影集上的男子撑着下巴,光影交错,轮廓鲜明眉眼动人,真应了影集的名字——《不似在人间》。

    “我是聂镜尘。”

    “可……可……可……可以!没问题!”

    店员将门打开,聂镜尘走了进去,神识扫过整个书店,他径自来到最里面的书架前,弯腰信手拿起了一本精装版的书。

    “就这个吧。”

    “好的!”

    店员立刻扫码,忐忑地要了一个签名,聂镜尘也同意了。

    只是等到店员关上门出来,却发现聂镜尘连踪迹都消失了。

    “奇怪……怎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要不是聂镜尘留给他的签名还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过了一会儿,聂镜尘停在了一处公寓的窗外。

    午夜已过,整栋楼就只剩下这扇窗仍然有灯光,窗帘被挽了起来,透过玻璃刚好能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书桌前垂首翻阅资料,台灯的灯光映照在对方的侧脸上,柔和了轮廓。

    聂镜尘本来要开口念出他的名字,可嘴唇微张却又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安静地、极有耐心地看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夜临霜将那本书合上,放到了一边,缓然开口道:“师叔,你知道御剑飞行被凡人看到,会被修真管理委员会开罚单吗?”

    聂镜尘低眉笑了一下,“你的窗没有开,我只能在窗外等着。”

    没有开的窗就像闭紧的门,都是婉拒。

    夜临霜有些无语,“从前您拽我去夜游,哪一次在乎我的窗关没关?现在却忽然讲礼貌了?”

    聂镜尘这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穿过了那扇窗,来到了夜临霜的身边。

    “师叔在窗外待了那么久,在想什么呢?”夜临霜的语气凉凉的。

    最好想一个有新意一点的借口,堂堂涟月真君竟然被九脉拘仙阵给困住了。

    日后回到九重天,绝对会被群嘲一遍又一遍。

    “我没在想什么。御风赏云潮,灯下看美人。”

    夜临霜叹了口气,师叔又来了,发自肺腑说着赞美的话,其实就是叫人别再问了。

    就在夜临霜以为这事儿就要被一笔带过的时候,聂镜尘却还是开口解释了。

    “我现在这个身份白天要拍戏,还有各种通告,只有晚上才能不被打扰,散了神识去找你。谁知道被邪君混沌钻了空子。你应该知道,九脉拘仙阵的特点就是放开生门等魂魄归来。当我神识归位,才意识到自己入了樊笼。留下的最后一丝神识好不容易在纸扎匠的魇里见到你,但太微弱了,没和你多说上几句话就消散了。”

    聂镜尘说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凶险的很,要不是遇上了夜临霜,那一场雷击恐怕会重创肉身,有损元神。

    听到对方也曾寻找过自己,还因此吃了大亏,夜临霜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师叔不是最擅长大道推演吗?还能算不出来我在哪里?”

    聂镜尘靠着桌角看着他,语气温柔得就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

    “再厉害的推演,也得有一线天机。道祖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给我,寻你就如同在浩瀚星河里捞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师叔也想无所不能,但是师叔做不到。”

    这就是师叔,他好像有用不完的温柔和耐心,让夜临霜会误以为自己很特别。

    但是师叔啊,我到底只是你最好的玩伴,又或者只是宗门里最有天赋的后辈,还是……对你来说很特别?

    算了,为这些患得患失纯属内耗,毕竟我烦恼答案的时候,师叔却逍遥自在。

    “你好端端把名字改了做什么?”

    毕竟在夜临霜的记忆里,师叔的名字是聂沉梦啊。

    “啊?难道就因为我改了名字,所以不知道聂镜尘就是我?”聂镜尘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你随便看看电视或者广告不就能看到我的脸了吗?”

    “我不看电视,更不会对广告留心。”

    夜临霜的答案……还真是聂镜尘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小师侄了,日复一日勤加苦练,按照掌门师姐说的,他这个小师叔就是夜临霜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身份都是道祖给的。道祖要把我的名字改成聂镜尘,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聂镜尘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仙府,在夜临霜对面的椅子坐下,向后仰着闭上眼睛,仿佛很放松。

    夜临霜只瞥了对方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了。

    只是手指捏着书页,这一页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灯下看美人……他的这位师叔又何尝不是?

    三千年时光流转,就算自己学会了波澜不惊地看待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但师叔永远就像走在冬日暖阳下,冷不丁从树梢坠落进后颈的那一小捧雪。

    像个恶作剧,可又会从打心眼里期待。

    有时候夜临霜觉得自己很肤浅,要不是因为聂镜尘这张好脸,自己对他能有这么高的容忍度吗?

    慢慢的,对面的男人露出一抹笑,略带调侃地反问:“我的小师侄无心继续读他的圣贤书了,在想什么啊?”

    “在想你,想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

    聂镜尘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端起夜临霜左手边的小茶杯,放到鼻间嗅了嗅。

    “诶,百年灵芝茶,临霜……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吗?”

    眼见着聂镜尘的唇距离自己喝过的地方越来越近,夜临霜的心弦莫名绷了起来,话还没有细想就说出口了。

    “师叔,这杯子是我的,您请自重。”

    “啊?”聂镜尘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闻一闻你的灵芝茶又不是对你偷香窃玉,自重什么?”

    夜临霜只能说:“这种拿着别人的水杯,故意靠近别人喝过的位置,学生们看的言情小说,还有保洁大姐的短剧里已经出现太多回了。”

    “在这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你都学了些什么啊。”

    聂镜尘无奈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右手捏着那小小的杯子灵巧地旋转了起来,里面的茶水却能平静得一滴都没有飞出来,“我只是想起当年给你炼丹,不是千年灵芝我都懒得加进去。没想到现在……能找到百年的灵芝都不容易。”

    夜临霜看着教案,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他知道师叔正看着自己,也知道多半对上师叔带笑的眉眼,自己的道心会乱。

    放现代,师叔绝对是那种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上课开小差,下课吃喝玩乐,卷子一张不写,哪怕老师讲的是奥赛的题,冷不丁把他点到讲台上,他单手插兜随时就能解,永远的年级第一,但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带坏自己刻苦努力、老师心中完美学生典范的同桌。

    没错,夜临霜就是那个同桌。

    聂镜尘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弯腰看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资料典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临霜,你其实并不喜欢看这些教案,所以也没必要强迫自己。”

    夜临霜回答:“禀师叔,我现在是一位老师,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这是我的责任。”

    “不愧是道祖,对你了若指掌,故意为你安排了这样的尘缘。”

    “嗯?”夜临霜这一次忍不住抬头了,对上了师叔幽深的眼睛。

    唉,一不下心又咬了师叔的钩子。

    “你修行到了临天境,再难寸进。勤奋和天赋你都有,却困于心境。其实所谓的责任,不过他人对你的期待。”

    师叔的眼睛很平静,夜临霜也不明白直坠九重天的师叔为什么能不悲不喜,眼中仍有逍遥自在。

    “你师父对你的期待,让你循规蹈矩。同门师弟师妹们对你的期待,让你不得不担负许多本来他们应该自己解决的事。困于修真界对你的期待,你执着于突破境界。现在你成为了老师,总想着自己有责任让学生们都听懂,甚至迎合他们的喜好去改变自己。其实传道授业,抵不过他们内心真正的求知欲,真能入道者寥寥无几,你只要解惑就好了啊。”

    “师叔觉得我要怎样才能突破临天境?”夜临霜抬起眉,他不信这个师父都给不了的答案,师叔能给。

    “临霜,你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别人期待中的优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夜老师。做你自己就好,心中大自在,天道算个p。”

    聂镜尘抬起手,指尖轻轻在夜临霜的眉心碰了一下,灵台被叩开,温润的灵流涌了进来。

    这大概就是年少的自己会为了师叔而打破所有规则的原因,因为这个人的心无拘无束,好像跟他在一起,自己也会得到无限的自由。

    “时间也不早了,买个k记全家桶吧。”夜临霜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教案收拾好。

    聂镜尘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哎呀,没想到临霜才穿越过来三个月就学会了与时俱进,竟然懂得叫外卖了?”

    “师叔,是你得去给人送外卖。”

    “啊?”聂镜尘顿了顿,没闹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跟着夜临霜出了门。

    出门之前,他将自己在书店买的小礼物放在了桌角。

    聂镜尘给自己上了一道遮容术,除了夜临霜,谁也看不到他的真容。

    他就这样揣着口袋悠闲地跟着夜临霜走出了小区,去到了附近的一家k记快餐店。

    只见夜临霜背着他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包里面套的正是乾坤袋,他来到店员面前,一开口就是:“十个k记全家桶,我旁边这个买单。”

    差一点睡着的店员瞬间醒了神,“十……十个全家桶?”

    “嗯,十个。”夜临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聂镜尘没有多问,一副“你花我钱,我很开心”的样子,拿出手机扫码买单。

    等了一小会儿,夜临霜就把那十个全家桶都装进了电脑包里,毫不客气地扔给了聂镜尘。

    聂镜尘摊了摊手说:“这包跟我今天的穿搭不配啊。”

    “那我在这儿等着,你回去换一套匹配的穿搭再过来?”夜临霜抬了抬下巴。

    聂镜尘垂下眼,叹了口气,一副认命的样子将那个电脑包背了起来。

    看着还真像要去上晚自习的大学生,明明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到底哪里来的清纯气质?

    他俩离开之后,店员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诶……那十个全家桶他们是怎样带走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两人离开了k记,立刻在自己的身上施了一道隐身咒,不约而同地踏上飞剑,划破夜色而去。

    明明在穿越来之前,总是聂镜尘飞驰在自己前面,他去哪里,夜临霜就会不管不问地跟在他的身后。

    但这一次,夜临霜飞在前面,聂镜尘却一句话都没说。

    总感觉聂镜尘这人,要是安静了,多半在作妖。

    夜临霜回头一瞥,对上了聂镜尘的眼睛,对方很淡地笑了一下,仿佛早就猜到了夜临霜会回头看他,那表情明显是在说:“我很乖哦。”

    凌晨两点半,他们来到了城南,隐隐能看见某座山上的道观。

    这个时间点,道观里已经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了,白天香客们供奉的各种口味的奶茶已经被收拾了,月光映照而入,观里正中央的神像也显得晦明莫测。

    夜临霜在主殿前收了飞剑,一脸认真地迈了进去。

    聂镜尘有些好奇,半仰着头四下环顾,感受着殿内萦绕不绝的灵气,开口问:“这是哪位神君的道场?信徒应该不少,而且信仰之力也很强大。是莫千秋吗?他飞升之后掌管仕途升迁和家族显赫。”

    “你欠了谁的人情都不知道吗?”

    夜临霜淡淡地反问,并且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三支上好的香,无风自燃。他很郑重地三拜之后,将三支香插在了香炉里。

    聂镜尘看向殿内正中央的神像,那是一个灵动的少年形象。

    “啊,k记全家桶,明摆着就是小孩子的口味,自然是医圣离澈了。飞升之前,他就跟你挺要好的,换了其他人,估计他也舍不得把自己的玄天灵枢针借出去。灵针法宝本就难以淬炼,更不用说还是玄天境界的。”

    聂镜尘一边说着,一边像个游客一样环顾四周,他有些小小地惊讶,不仅仅是功德簿上每天都签得满满的,还有长明灯竟然都换成电子的了。

    “我和他都是太乙境界,我应该不用拜了吧?”

    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你的境界连跌三重,人间有句话说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聂镜尘叹了口气,看着像是被夜临霜的直言直语戳中了小心窝,其实这家伙心态的好得很,别说连跌三重境界,就是跌进十八层地狱里都能用业火煮火锅。

    他先是从背包里把那十个全家桶都取了出来,在供桌上放了两排,还体贴地给可乐插上了吸管,然后接过了夜临霜递来的香,三拜之后闭上眼睛,很认真地似乎在对离澈的神像说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香插上。

    “看不出来,你谢神谢的还挺认真?”

    “唉,就算心里面不甘心,也得承认在人间,离澈真君的香火就是比我旺盛啊。”

    “不,你太高估自己了,你连香火都没有。”

    “……”聂镜尘又露出一副被戳伤的模样,“没关系,我有钱,可以自己给自己建道观。而且我粉丝多,随便去自己的宫观打个卡,就会有很多很多香火了。”

    夜临霜:“你睡了三个月,竟然还学会了凡尔赛。”

    等到香快要烧完,夜临霜拎了拎全家桶的盒子,发现都空了,连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唉,也不知道离澈真君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总是吃不饱的样子呢?

    把盒子都收拾了,主殿内一切和他们来之前一样,除了炸鸡的香味和信灵香的味道交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两人御剑离开,速度并不快,低下头就能看到黎明到来之前笼罩在静谧夜色之中的承州市。

    夜临霜随口一问:“师叔,你对着离澈真君说了那么久,聊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聂镜尘笑了起来,眼底明明带着一丝调侃,大概是明月太阑珊,竟然透出缱绻温柔来。

    “算了,估计你什么都没说,只是敷衍我一下。”夜临霜回过头去。

    “他跟我说,他想吃大东门的烧烤,特别是滋滋冒油的大羊腰子。是他那位道侣平日里太狠了吗?年纪轻轻就补起腰子了?”

    夜临霜:“……”

    “还有麻雀街的水煮鱼,要鲈鱼不要草鱼。你就说,不会剃刺还吃什么鱼啊。不过离澈真君不怕卡刺,他可以自己给自己治,专业对口嘛!”

    夜临霜:“……”

    “他还要吃东南巷的螃蟹炒年糕,微微辣就好,真是又菜又要吃辣。”

    夜临霜:这些还真不像是师叔杜撰的。

    “哦,他还点了珍宝街的全家福毛血旺,要我们把砂锅一起给他端来……他怕我记不清楚,让我把他点的菜重复说了三遍。”

    夜临霜:“……”

    “所以你看,飞升还不如在人间送外卖呢。仙君们每次化身下界吃点喝点,还得承受界面之力的反噬。我觉得我们在人间也没必要刻意靠修炼来提升境界了,直接当个送餐员。他们在上界托梦点餐,我们在人间送餐直达换取功德。很快就能回去了。”

    师叔,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好像没有上进的必要了。

    “临霜,我下个月就要进组了,你知道的吧。”

    夜临霜回答:“嗯,不进组怎么赚钱?不赚钱怎么给你自己修道观?”

    聂镜尘笑了一下,“拍摄的地点是幼溪山下的小镇。凑巧的是,黄鹤霖被邪君混沌蛊惑的那座古庙……就在幼溪山。你有没有时间跟我去看看?”

    “没时间。师叔保重。”

    说完,夜临霜脚下的仙剑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银弧消失在了前方。

    毕竟接受了三个月的新时代新思想,夜临霜也生出了反骨。

    上一秒你滚,下一秒好吧,是三千年前的常态。如今,他才不要继续尊师重道,师叔叫他往东,他偏要往西。师叔夹菜他转桌,师叔要是上火,他就一定要点麻辣香锅。

    把师叔甩身后的感觉就一个字,爽!

    聂镜尘揣着口袋站在仙剑上目送他远去。

    随着夜临霜的消失,他唇上的浅也逐渐隐没。

    明明面前是一片日出绚烂,仿佛有万马奔腾披着霞光而来。

    身后的天地却似有另一片无法被照亮的深渊。

    聂镜尘闭上眼睛,仿佛在听风,接着好笑地摇了摇头,“临霜啊,师叔我一番推演,你多半还是要与我在幼溪山重逢。”

    回到了公寓,夜临霜收拾教案的时候才发现桌角竟然放了一本硬壳的书。

    看起来很有份量,上面的画也很……华丽和梦幻。

    “这什么?”

    夜临霜缓慢翻开,第一页写着“睡美人”三个字。

    反正这是一个挺离谱的故事,比保洁大姐一边拖地一边看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短视频更离谱。

    一位中了魔法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公主竟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王子吻了一下,就醒了?

    亲一下这么有用,他还修什么大道,学什么术法?学接吻就好了啊。

    过了好一会儿,夜临霜都躺在床上了,忽然坐了起来。

    “不是吧?师叔该不会当自己是睡美人,要我亲他一下才肯起来吧?”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师叔这都信吗?”

    “果然,就是上仙日子过得太闲了,脑子才会出毛病。”

    至于聂镜尘,在他的豪宅里看着夜空叹了一口气。

    他夜观星象,自己那本《睡美人》又白送了,三千年后“开屏给瞎子看”再度达成。

    夜临霜的周一课程排得还挺满,同样的内容讲上三、四遍之后,就是修士大能也会产生在轮回里鬼打墙的错觉。

    就在他到点就准备下班的时候,陈院长竟然堆着笑脸走进了他们的办公室。

    顿时,各位归心似箭的老师们露出了严阵以待的表情,生怕陈院长说要开个“小会”。

    人世间所有“小会”都又臭又长,否则微信群里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开个毛线的会?

    “那个……夜老师啊,方便的话来我家吃个晚饭?正好有些民俗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

    听到这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们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来。

    太好了,陈院长的目标是夜老师!

    简直就是大赦天下,大家伙纷纷加快脚步离开,晚一步都是对陈院长的不尊重。

    只有吴老师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有些内疚地回头看了一眼夜临霜,然后听到了对方的逆天回答。

    “不方便。”

    “啊……不方便……是……是有什么事情吗?”陈院长破天荒地没有生气,语气里甚至充满了关切。

    “累了,不想换个地方加班。”

    陈院长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吴老师悄悄朝着夜临霜竖起大拇指,拒绝加班就要像夜老师这样直白,否则领导会假装听不懂的。

    就在夜临霜收拾好了东西,即将从陈院长身边走过的时候,陈院长竟然拽住了夜临霜的袖口,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恳切。

    “夜老师误会了。怎么能叫你来我家里加班呢?这不成了滥用职权吗?是……我的小孙子出了问题,想你帮忙给看看。”

    “什么问题?”

    “就是……不大正常,和之前的他不一样了。本来这孩子是个好动又反骨的主儿,刚上了小学……上课了跟同学说话,下课了就跟隔壁班的打架。我儿子和儿媳妇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去,烦恼的要命啊。跟他讲道理,他当耳旁风。打他,他就跑,可以锁一晚上的门不吃饭。可没想到,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就变得乖巧懂事了……”

    夜临霜抬了抬眼帘:“乖巧懂事难道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这孩子仿佛变了个人。就是那种壳子还是那个壳子,芯子却换了的感觉。”

    “哦?”夜临霜的眉梢很轻微地一扬,看起来好像感兴趣了,“没去看看医生吗?也许是缺了什么维生素。又或者叛逆期早到了,得心理咨询。”

    陈院长赶紧接下去道:“当然看过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前这孩子就喜欢电子游戏,抱着那个平板电脑可以玩一整天,现在……能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偶尔几次我们贴着门听他在里面干什么,竟然是在念古诗,还有什么《诗经》!”

    “念《诗经》不好吗?”夜临霜反问。

    “问题是他哪儿学来的啊,小学根本不教《诗经》!更吓人的是,早晨起来他竟然会在阳台上学人家唱戏的吊嗓子,咿咿呀呀有模有样!你说瘆人不?”

    “还好不是晚上唱戏,不然你们全家更瘆人。”

    陈院长:这并没有安慰到我。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周末能待在房间里写毛笔字,一写就是一整天。那字儿写的还特别好,我拿给懂字画的老师看过,说什么神形兼备,可以参加书画大赛了,看着像是有几十年的功底!”

    夜临霜垂下眼,思考了起来。

    别的不说,书法要写出门道来,确实不是六、七岁的孩子能办到的,更不用说几十年的功底了。

    而且一个没有耐性的孩子不可能短时间内忽然修身养性。

    “陈院长,您刚才说孩子跟着父母回了趟老家之后才起了变化的?”

    “对!当时是祠堂祭祖,我孙子也上小学了,就让他回去给祖宗们磕个头,上柱香,保佑他学业有成啥的……”

    “你们老家在哪里?”

    “陈家乡,就在幼溪山的脚下!”

    听到“幼溪山”三个字,夜临霜的神经被勾动了。

    他记得师叔说过,那个名叫黄鹤霖的演员就是在幼溪山拜了混沌邪君的古庙之后,才得到了棺魅并且想要夺舍聂镜尘的。

    而陈院长的孩子回了趟幼溪山脚下的老家就变了个人,恐怕不是巧合。

    看来,自己就算不想卷入因果也不得不去看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周一的下班高峰期,那是堵得寸步难行。

    夜临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陈院长又归心似箭,车喇叭都要按爆了。

    众目睽睽之下,夜临霜不能施法让这辆车缩地千里,但却掐了个静心咒打在了陈院长的后背上,陈院长焦躁的心总算沉静了下来。

    窗外依旧是喧闹的世界,各种车鸣喇叭声层层叠叠,而车内却自成另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握着方向盘的陈院长也暗暗觉得神奇,怎么只是跟夜老师说了两句话,自己就平静了下来?

    “陈院长,你是在陈家乡长大的吗?”夜临霜撑着下巴,靠着车窗缓缓问。

    这种闲淡的气质让陈院长莫名安心。

    “是啊。”陈院长露出一丝骄傲的表情,“我还是我们陈家乡第一个考进城里的大学生呢。”

    “那你应该去过幼溪山吧?”夜临霜开始向陈院长打听那座古庙的事情。

    毕竟现在被堵在路上,进退两难,又没有其他人来打扰,等到了饭桌上又是好几个人一阵寒暄,有些细节反而没机会问了。

    “那当然,对于我们陈家乡的孩子们来说,幼溪山就跟自家后院差不多。我们经常去山上爬树、摘野菜挖竹笋、掏鸟蛋,那可比城里的孩子打什么电子游戏要有趣多了!”

    聊起年少时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日子,陈院长的话夹子也就打开了,夜临霜随口问一句村子历史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古迹,就把话题引到了那座古庙。

    “要说那座庙啊,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建的了。它倚着山,相当于在幼溪山掏了个洞,里面本来有很多壁画,还有图腾石柱什么的,因为日子太久了,都毁了。就连石像的脑袋都掉地上碎掉了,看不出当初到底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夜临霜又问:“既然是古庙,就没有什么历史专家来考察吗?”

    “有,当然有。但毁坏得太严重了,已经没有被保护和被研究的价值了。所以我们这些孩子啊,在山里耍累了,就去石庙里歇脚。有时候下雨了,就在那里避一避。后来通了公路,零星有些外地人来旅游,到那座古庙里拍照采风。哦,对了!听说最近还有个摄制组,拍电影的,要到古庙里取景呢!”

    那个摄制组应该就是聂镜尘进的组吧。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默默听着,然后问了一句:“现在村里还有人会去古庙里祭拜吗?”

    陈院长看了过来:“那你相信拜神能让人长命百岁吗?”

    “哦?”夜临霜眉梢扬起。

    这可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聂镜尘:我准备好了。

    胖瓜:准备好什么?

    聂镜尘:跟我的小师侄去破庙打卡旅游拍照发朋友圈。

    胖瓜:你家小师侄没有朋友圈,以及你都不是他的微信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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