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诈尸了。
作者:三日成晶
钱蝉说得没错, 这一切确实是朱鹮的计策。
但是朱鹮的目的,她完全猜错了。
朱鹮的计策不是让谢水杉被毒死,然后以弑君之罪, 处置钱氏。
钱氏树大根深,贸然扣上了一个弑君之罪, 钱氏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官员太多,且世族之间姻亲稠密, 共同利益难以割舍, 并不可能真的诛九族。
只要不斩草除根, 春风吹又生之后势必迎来钱氏的反扑。
况且家宴之上发生的事, 朱鹮就算把整个蓬莱宫的人都杀干净, 只要事后随便冒出来个“知情人”一反口, 届时钱氏官员们定会轮流进宫面圣求圣裁。
朱鹮又不能自行行走人前, 靠他那些废物的傀儡对答几句就会露出形迹。
赶狗入穷巷,搞不好要被咬得体无完肤。
因此谢水杉猜测,朱鹮真正的策略,是想让太后毒杀元培春的计策成真。
而后以太后老糊涂了, 被母族哄劝教唆, 为了替娘家子侄,也就是刚刚上任的东州节度使钱满仓夺东境兵马后勤之权, 不惜毒杀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
以此圈禁太后, 断了太后钱蝉与钱氏的内外勾连, 斩下钱氏最有力的羽翅,再顺势夺回东州节度使一职。
而钱氏杀了谢氏之人, 自此两族你死我活, 东州谢氏, 才会真正归顺, 也只能归顺朱鹮。
若谢水杉真的是谢千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太后给逼饮鸩酒绝命宫廷,经此一事她定会对钱氏恨之入骨,即便是为了报仇也会对朱鹮言听计从,帮助朱鹮对付钱氏,对付其他的世族。
成为一个心甘情愿任人摆布的傀儡。
当然,谢水杉根据来蓬莱宫路上看到的那些多出来的侍卫推测,若是今日谢氏母女经不住太后钱蝉的威逼利诱,意图倒向太后,那么今日谁也出不了蓬莱宫。
朱鹮会将蓬莱宫里的人全都杀死。
再以谢氏被钱氏夺了东州节度使一职怀恨在心,刺杀太后钱蝉为由,名正言顺地夺取东州兵权,再通过钱蝉的死,斩断钱氏臂膀。
一箭多雕,精妙绝伦。
这也是他即便是被“谢千萍”一直冒犯,乃至淫/辱,也咬着牙未曾处置过她的根本原因。
谢水杉也是来了这蓬莱宫,才明白,小红鸟不是心肠软,是堪比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对旁人和对自己都足够狠。
怪不得他一个瘫了的人,依旧能稳坐皇庭。
但钱蝉和朱鹮两个人千算万算,算不到谢水杉不是谢千萍。
更算不到谢水杉不肯做任何人的棋子,也是真的想死。
谢水杉积蓄些许力气,陡然站了起来。
她腹内的大火,已经彻底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点燃了。
换作常人已经蜷缩在地,恐怕连呻吟都没有力气,谢水杉却还能咬着牙站起来。
谢水杉做过药物的训练,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毒药,就算是现代,马上立竿见影的没几个。
而古代的毒药,说是见血封喉,实则喝下去不会马上就死,会活活折腾死。
她抗药性好,死得就更慢一些。
善于忍耐疼痛,就还能强撑着行走。
她缓慢绕过了桌案,走向了钱蝉。
她得在死之前,把这个世界的一切料理干净。
她在钱蝉身后站定,手里还拎着那壶喝剩下一些的毒酒。
“你!你要做什么?”
钱蝉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丧夫丧子丧女,乃至王朝更迭,自然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放弃,心中正在疯狂想着应对之策。
见到谢氏儿郎拎着毒酒壶过来,她愕然道:“朱鹮要你杀我?”
钱蝉想撑着桌子起身,却因为过度的惊悸,导致四肢绵软。
她慌乱四顾,沉声喊道:“来人啊……来……”
蓬莱宫此刻,除了她们二人,哪还有能动的喘气的?
钱蝉求救无门,只得试图威吓谢水杉:“本朝仁孝治国,我好歹是朱鹮的母后皇太后,他杀了我,必将背负万世骂名。”
“满朝文武,世族各家,也绝不会放过他!”
谢水杉有些摇晃地站在钱蝉的身后,居高临下笑着看她,轻声道:“不,我可不是要杀你,我是要帮你啊。”
谢水杉抬起手,抹了一把口鼻鲜血。
她向前一步,膝盖抵在欲要起身的钱蝉身后,将她压向桌子,令她动弹不得。
而后用沾满鲜血的手,自身后勾住了钱蝉的下巴,迫使她向后仰头。
谢水杉低头躬身,有些站不住了,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她气息混乱局促,扣着钱蝉下巴的手,力度却不容她挣脱。
她近乎缠绵地摩挲钱蝉的下巴,说道:“别慌,我是要教你,怎么破朱鹮这个局。”
“张开嘴。”
谢水杉轻轻拍了两下钱蝉的脸。
她缓慢地说:“今日家宴,太后毒杀皇帝,钱氏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纵使……”
谢水杉停顿了一下,声音混着鲜血倾泻而出:“纵使你今日仗着母后皇太后的名头活下来,从今往后,也只是这偌大宫廷里囚困的可怜虫罢了。”
“你钱氏经此一事,纵使没有被灭九族,一旦朝中手掌权势的官员落马,你钱氏就会成为任人欺凌的柔弱孩童。”
谢水杉掐着钱蝉的下巴,倾身和她对视:“太后娘娘,钱氏富有金山银山,你该知道,孩童抱金行于市井是什么下场吧?”
“朱鹮会利用其他的世族将你们钱氏‘五马分尸’,你们绝无复起之望。”
“若想救你钱氏脱困,如今唯有一计……”
谢水杉看着钱蝉,笑得口鼻鲜血横流,犹似盘桓人间不肯离世的恶鬼:“只要今日你也死了就行了。”
“你死了,你就摆脱了毒杀皇帝的嫌疑。元培春平安出宫,钱氏和谢氏的梁子就没有结死。”
“朱鹮就是算破了脑袋,也给钱氏安不了弑君的罪名。”
“只能算……有人企图一并毒死皇帝和太后。”
“是不是……咳咳……”
谢水杉呛咳两声,禁锢着钱蝉细嫩的下巴,低头鲜血流到钱蝉的脸上,顺着她的秀眉,流到她的眼睛里面。
“完美破局?”
“张嘴吧。太后。”
只要钱蝉和谢水杉一起死了,小红鸟的计策,都会功亏一篑。
谢水杉可以死。
但只要她不愿意,谁也别想利用她达成任何目的。
全都给她……空忙一场!
钱蝉眼睫颤如蝶翅,呼吸急促,喉咙之中甚至发出了尖哨之音,却竟然没有再挣扎了。
她一只眼睛被血蒙住了,只余一片血红。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胜券在握,逼迫元培春为了保谢氏饮下毒酒。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谢氏儿郎,就将局面翻转,变成了她钱蝉如今必须为了保住钱氏,饮下毒酒。
当真是好报复,好狠绝。
中州谢氏,脊梁钢铁铸就,不弯只折,果真没有一个孬种。
钱蝉败得心服。
她用那一只能看清谢氏儿郎的眼睛,盯着他同朱鹮一般无二的样貌。
忍不住想,即便她今日计策成了,恐怕也根本拿捏不住这谢氏儿郎。
他会是比当初朱鹮更加棘手,更加不可控的傀儡。
“乖……张嘴。”谢水杉哄她。
却并没有强行捏开钱蝉的嘴。
只说:“得快些喽,等到朱鹮来了,你想死都死不成了呢……”
钱蝉汗透重衣,却没有颤抖。
她仰着头,想到她钱氏数百年的积累,想到她如何跨越艰难险阻走到今天。
想她的……月奴。
她慢慢地张开了嘴。
就像元培春会毫不犹豫端起那碗毒酒那样。
为了她们心爱的女儿,也为了她们身后数不清的族人。
酒液倾倒,谢水杉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倒得不准,很多都浇在了钱蝉的脸上。
但钱蝉也吞咽了一些。
两个“生死仇人”,此刻却以依偎的姿态,一喂一饮,近乎温情。
蓬莱宫殿外传来了甲胄刀兵撞击的声响,还有很多整齐奔跑的脚步声。
朱鹮被内侍抬着,急匆匆一进入蓬莱宫,就看到了如此平静,却又无比疯狂的一幕。
谢水杉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还能听见,闻声侧过头。
不偏不倚,正对着见此情形,大惊失色的朱鹮。
酒壶里面的酒液正好倒干净。
谢水杉笑吟吟地道:“哟……小红鸟儿亲自来啦。”
她的意识和力气,也彻底被“大火”烧空,直挺挺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空酒壶掉落在地,“砰”的一声,碎瓷炸飞成无数瓣——终于碎了。
朱鹮嘶声喊道:“快!扶住她,喂解药!”
钱蝉自那次氏族联合刺杀朱鹮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到朱鹮本人。
她抹了脸上狼藉,扶正了凤冠,尽力坐直,维持住体面,看向朱鹮,笑得幸灾乐祸。
太后钱蝉是个毒妇,朱鹮当时跟谢水杉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言语辱骂钱蝉,而是陈述事实。
钱蝉非常擅长用毒。
各种各样的毒。
朱鹮当时登基为帝后,为了摆脱钱蝉的控制,即便是小心又小心,却也中了无数次钱蝉的毒。
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他只是换了一种熏香。
有时候银箸显现不出,就连侍膳的内侍,也是两日之后才和他一起毒发。
而三年前的那一场世族私下联合的刺杀之中,朱鹮所中的刀,箭,包括他压着伤口用的帕子,都带着毒。
他是从阎罗手里滚了好几圈才爬回到这人世间。
自那之后,朱鹮网罗天下和他相像之人做傀儡的同时,也网罗天下医师,不拘是善治疗还是善制/毒,一应带去他在皇城外的庄子上面养着。
朱鹮让渗透进钱氏之人,杀了钱氏养着的毒医。配置了那毒医留下的每一种毒药的解药。
这两年朱鹮已经再没中过毒了。
今日太后所用之毒,同之前刺杀朱鹮的刀剑上涂抹的毒是一样的。
中毒之人五脏六腑会被灼烧为血泥,而大幅度的呕血染红衣襟七窍流血的反应,则是如霞光流动一般凄艳靡丽,中毒之人的濒死哀嚎和呻吟,正如一曲哀婉绝歌——由此得名流霞曲。
朱鹮三年前中的最烈的毒就是这个,他早就让人配好了解药以备不时之需,也知道今日太后钱蝉一定会用这种最歹毒的毒/药毒杀元培春。
只是朱鹮未曾料到,最终饮下了流霞曲的,并不是元培春,而是“谢千萍”。
谢水杉是直挺挺地倒向地面的,但是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朱鹮身侧飞掠而出的殷开接住了身形。
殷开用嘴拽开了解药的瓶塞,捏住谢水杉的嘴,将解药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但……似乎已经太晚了。
殷开杀人无数,常年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此刻即便不用内力去探,也能感知出这谢氏女中毒已深,服了解药恐怕也无力回天。
他半抱着体温已经开始流失的人,面有难色看向陛下。
朱鹮眉心紧皱,命令道:“江逸已经交代人去上药局抬医官了,你脚程快,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去太极宫救治。”
“是!”
殷开领命,抱着谢水杉运起内力,足尖几点,便掠出了蓬莱宫,风一般地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后钱蝉拍着桌子,看着朱鹮此刻的表情,实在忍不住发笑。
“任凭你机关算尽,你这次也落了空了吧?”
“救不过来了,他一个人喝了一整壶毒酒,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他也活不了的。”
钱蝉虽然喝的毒酒不多,但是她抗药力和忍耐力却没有谢水杉那么好,此刻口鼻已经流出了些许殷红的血,半趴在桌案之上,嘲笑朱鹮:“我真是从未见过你竟也能露出如此……如此死了老娘一样的神情。”
“他乃谢氏儿郎,生长在恶劣东境,钢铁做骨,千里赤沙为血肉,朔风为息,又岂是你这等卑劣的小人,能随意操控之人?!”
钱蝉尽情地嘲笑着朱鹮,声音尖利扭曲,好似一个疯妇。
实在不是钱蝉不想维持体面,而是这流霞曲的药性过于强烈,她若不开口辱骂朱鹮,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仇敌的面前呻吟出声狼狈翻滚。
她怎么肯?
朱鹮端坐腰舆之上,视线冷漠地落到了叫嚣的钱蝉身上。
钱蝉半趴在桌子上,宽袖被菜汤污浊,生平从未如此狼狈。
但她却死死扣着桌子,不允许自己倒下,精心养护的指甲抓得齐齐翻了过来,也没有去捂一下烧起“大火”的肚子。
她只是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朱鹮:“你这贱人,连爬都不能爬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
“我今日死了,但是我钱氏的族人会替我看着你。”
“他们会替我看着你……你当日中了那么多毒,你活不了多久!”
“哈哈哈……呃……”
朱鹮慢慢地,语调柔婉地回道:“我活不了多久不假,但是先死的一定是你啊。”
钱蝉被朱鹮抑扬顿挫的语调给气到了。
连笑都有些笑不出了,死死地咬着牙关,此时此刻身边若是有一把匕首,她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来一下。
是了,她想到这里,脑中嗡然。
既然要死,她应该找把刀捅死自己,这样不仅钱氏的危机解除,当朝太后在自己的寝宫之内被人刺死,皇帝还在场,朱鹮定然难辞其咎!
死无对证,他暴虐的名声在外,弑母又算什么?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她哥哥,她哥哥自会替她报仇的!
她不该信了那谢氏儿郎的哄劝,喝什么毒酒啊……
她怎么会被哄着就这么饮了这等生不如死的毒呢?
是她当时太过慌乱害怕,太过爱惜自己,才想不到自绝破局之法,她在这皇权漩涡之中周旋一世,竟然没能算得过一个少年郎?
这简直像一个巴掌抽在钱蝉的脸上,比此刻腹内的大火还要让她痛苦。
钱蝉瞪着朱鹮的双眼开始涣散。
想那谢氏儿郎,临死还要害她一次,替朱鹮这个豺狼铺路。
真是恨死她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钱蝉终是扒不住桌子,跌倒在地上,也终于忍不住双手按住了腹部蜷缩了起来。
只是她还咬着牙,不肯尖叫,不肯在朱鹮这个曾经跪地求她当娘亲都不配的贱人面前,泄露太多的狼狈。
朱鹮深知流霞曲的厉害,钱蝉吐血不多,显然没喝多少。
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朱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承受她自己擅用的毒药折磨。
这个画面他幻想过很多次。
但此刻朱鹮的心中没有半点仇人备受折磨的痛快。
他很想就这么看着钱蝉被折磨死,可惜事到如今,诸多绸缪已经溃败了大半,他若任凭钱蝉死去,钱氏定会追究到底。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这谢氏女是真的毫无求生之志。
见了自己的母亲,连他的玄影位都被她使唤动了,却不想着和母亲一起跑掉,反倒求死得更加干脆。
朱鹮摩挲着腰舆的扶手刻雕龙头,在江逸从外殿跑回来,对着朱鹮说:“陛下,太后的人已经尽数制服。”
朱鹮这才开口:“让人去给钱蝉喂解药吧。”
留她半条命,让她从此生不如死也不错。
他说话的音调依旧轻柔缓慢,所下的命令却似雷霆般万钧酷烈:“传朕旨意,太后与朕在家宴之上遭遇毒杀,左右领卫军伺机而动,意图闯宫谋逆,涉事兵将数量巨大,南衙禁军卫所罪责难逃,全军画地为牢。”
“左右监门卫四位押队将军与领卫军内外勾结,放任领卫军长驱直入私闯宫禁,一并收押待审。”
“将这蓬莱宫……不,整个后宫所有的侍卫,内侍,以及经太后之手择选的宫女,尽数下内宫狱严审。”
“是!”江逸兴奋地又转身出了蓬莱宫,一张老脸褶子都开了,点了数百身着绢甲的内侍,直奔后宫而去。
今日之后,整个皇宫之内,尽在陛下的掌控了!
朱鹮被人抬回太极殿的时候,医官们还在围着谢氏女救治。
送人回来的是殷开,殷开只想着这女子今早是从龙床之上起来的,皇帝都没争过她。
情急之下忘了把她送去偏殿,因此谢水杉此刻是在朱鹮的床上救治。
不过龙床之上显然也没有什么龙气庇佑,医官个个都面色凝重,时不时地三五个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药方,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几番回禀朱鹮,都是:“陛下,此女中毒已深,虽然服用了解药,汤药也灌进去不少,但始终未有好转,恐难救活了。”
朱鹮并没有为难医官们,这上药局里面都是他的人,为他鞠躬尽瘁多年,总不至于为此迁怒。
朱鹮只是说:“她不是还没咽气吗?诸卿尽力而为吧。”
还没咽气是因为有千年老参汤吊着,还有女医行针护住心脉,但是人确实是不行了啊!
只不过没有人敢这么跟朱鹮说,几个医官只得围着一个必死之人继续商议可用的虎狼之方,或可短暂召回此女的神志,令她回光返照一番也好。
而谢水杉此时,也以为自己是在回光返照。
她在一片虚无的空白之中,看到了她的艾尔。
还健康活泼,摇头晃脑的艾尔。
谢水杉正要摸一摸艾尔的狗头,问问它是不是专门来接她的。
结果“艾尔”张开狗嘴口吐人言。
“宿主唉我的宿主!你怎么还强行登出世界了?!”
谢水杉伸出去的手一僵,面色陡然一厉,差点一脚踢过去,喝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幻化成艾尔模样的系统仰着头,冲谢水杉说:“我是系统啊……”
谢水杉明明已经死了,但感觉自己额角的血管突突暴跳。
“我记得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人。”
是给她治疗心理疾病的心理诊所的那个心理医生。
当时穿越之前系统问她要不要重新活一次的时候,就是在那个黑诊所一样的心理咨询室。
那个时候谢水杉还有些可乐地想,这心理咨询所承接的范围还挺广泛,连穿越重生都包揽了。
狗系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快没能量了……现在构建不成景物,也没法儿变成人的样子了。”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这个小说世界的剧情还没开始呢,宿主你怎么强制登出了!”
“那你也不能变成艾尔的样子来骗我。”
谢水杉选择性忽视强制登出这个说法,因为系统变成艾尔的模样是真的有点生气。
系统也很委屈:“我这不是检测到你很想见你妈妈和你的狗,能量不够,人我变不成所以只好变成了狗……”
系统说着变成了一只金毛。
谢水杉:“……”
系统如果敢变成她妈妈,谢水杉是真的会发火。
她错开视线,扫了一圈周围虚无的白,拧着眉道:“我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把我拉到这儿?”
“宿主,你不要强行忽略我说的话,生命可贵,复活是多么可贵的机会,自杀是消极的强制登出,是违规的。”
系统调出面板给谢水杉看:“你的复活点还有好多。”
冰蓝色的系统面板之上大部分的栏目和物品都是锁定的状态,但是鲜红的复活点在右下角闪烁不停。
像未读消息。
复活点就是谢水杉生前做过的那些好事积攒的。
由于谢水杉是谢氏财团的家主,家族企业内设立的慈善机构就有数百种。其中谢水杉亲自设立的就有数十个。
所以她的复活点是真的非常多。
上一次穿越之前系统说的,就是她的复活点很多,她即使是被煤气罐给炸飞了也还是能重新活一次。
原本她的复活点完全可以原世界仰卧起坐,只不过她尸体都没了,创造医学奇迹都创造不了,才需要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复生。
但是这一次谢水杉一听,脑袋有车轱辘那么大。
“我上一次就说了我不要再活一次,你强行把我送去书中世界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这次我死了就是求生失败,你的任务完成了。滚吧。”
狗系统却绕着谢水杉转圈,毛驴儿拉磨一样着急道:“不是这么算的宿主。主系统是有规定的,有复活点的人,必须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个世界的难度系数虽然高,却是我根据你的性格、病症、擅长的诸多技能等等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要非不想回这个世界,我就只能给你找其他的世界再来一次了。”
系统说着,在谢水杉的脚边绕了一圈,狗头靠着她的小腿,张开狗嘴冲着谢水杉笑。
谢水杉:“……”
她不理会。
她不想活。
怎么好事做多了连死都不能死呢?
鉴于上一次她已经询问过能不能把复活点送人,系统告诉她不能,所以谢水杉没有再和它废话。
她索性席地而坐,在一片空白的虚无之中,开始了……摆烂。
一个现代世界里面,公司的小年轻里面广为流传的词汇。
就是啥也不干。
系统一见谢水杉这样,就开启了苦劝模式。
“宿主,你就回去吧,大暴君朱鹮都被你打动了,这是前面二十五次世界重启,其他穿越者都没有做到的事!”
“他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抢救你!”
“宿主你睁开眼看看我有多可怜?我连人都变不了了,你求生成功我就能有能量了……你可是我退休任务的最后一个,失败了我可怎么办呀!”
“宿主……呜呜呜呜……”
系统开始开火车,呜呜呜呜地开了不知道多久。
它又说:“宿主难道就不想再见一见你爷爷吗?老人家因为你意外死亡伤心欲绝,并且失去了巨额财产继承人,他那么大年纪了又不可能再生……”
“对了,还有和你一起炸死的那些你的病友们,你的小姐妹们,她们都在其他的世界求生成功,活下来了。”
“她们用求生成功的能量构建了空间通道,时不时地还能回到现实世界见一见家人呢,她们都很想见你,你难道不想见她们吗?”
谢水杉闭着眼睛躺在虚空之中,意识还存在但是精神却已经死亡了一样,无论系统说什么,都毫无触动。
系统是真的有些崩溃,它们这种管理员退休的任务一般都是跟退休金挂钩的。
前面几个任务它是一点儿劲儿都不费,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自己就完成了。
结果到了这最后一个任务,它眼看着就要阴沟翻船了。
怎么会有人不想再重新活一次啊!
系统劝了谢水杉很久,谢水杉理都不理他。
它绝望地认为,自己的退休任务要失败了。
谢水杉躺了不知道多久,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是算死了还是活着。
这里是系统的空间,她是魂魄的状态,不需要吃喝拉撒,但也睡不着。
周围什么都没有,系统劝不动她,后来也消失了。
整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就只剩下她自己,没有声音,也没有痛苦和黑夜。
这简直像是一场无声且漫长的酷刑。
而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谢水杉郁躁症的周期却还在延续着。
躺过了低谷期,她进入亢奋期之后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空茫。
她想要的死亡是完完全全地意识消亡,而不是这样带着意识的无尽漂浮。
终于,她忍不住喊了系统。
系统下一瞬就从她脚边的虚无里面冒出来了。
“宿主我来了宿主!”
“宿主你是终于想好了吗?”
谢水杉说:“重新给我挑个世界吧,有没有远古世界,有恐龙怪兽的那种?”
谢水杉想起她看过的电影,一进去就被恐龙或者怪兽咬死吃了,就算正常的求生失败了。
早知道自杀也用不完复活点,她绝对不会仗着在异世偷偷地违背对爷爷的诺言。
系统咧开狗嘴笑着:“没有远古世界。”
系统说:“宿主要不要考虑重新回去?反正这世界你都熟悉了。”
谢水杉:“我不是已经喝毒药死了吗?”
“不算死,宿主还有一口气儿呢,暴君还没放弃宿主呢!”
并且系统空间的时间由系统来设定,它专门和书中世界校准过,过去还没到两天呢。
之所以宿主觉得在系统空间的时间久,是因为这里空茫一片,精神上的感知会被无限地拉长。
宿主还有郁躁症,情绪低谷期过去了,系统就知道兴奋期来的时候宿主肯定会叫它!
但是谢水杉却不考虑重新回去,毫不掩饰自己找死的想法,对系统说:“重新挑一个高危世界吧。”
系统乖巧地说:“好的。”
系统召出面板,说道:“以下世界根据系统筛选是危险系数比较高的世界。”
系统:“宿主你看这个怎么样?《千亿总裁的落跑小甜心》,宿主可以做里面的小甜心,千亿总裁掌控全球经济命脉,非常凶残的!里面包含了囚*,强*、下药、流产、连标签都是法外狂徒呢!”
谢水杉扫了一眼大致剧情:“呵。”
她气笑了。
千亿就能掌控全球经济命脉了?
那球儿也不大呀。
乒乓球吗。
谢水杉身家十几万亿美元,也只能算单个能源领域的顶级,也从来没这么猖狂过。
全球经济运行逻辑,从来不是单一的巨额财富能主导的。
一千亿的资本,连诸如金融、科技或者是核心工业一类的跨领域的垄断都根本做不到。
“过。”谢水杉冷酷地说。
系统面板的画面飞速转换,很快又停在了高危世界的界面。
系统:“宿主你看这个!《豪门万人嫌假千金》这个更狠!这假千金有六个哥哥,在假千金的身份暴露之后,为了抢假千金做老婆,光是车祸就创造了二十三起,后续还有假千金给真千金挖腰子的剧情呢……”
谢水杉一把揪住了系统的狗头,把它松弛的狗皮都要从脑袋上扯下来了。
“你故意的是吧?”
系统义正词严:“当然不是!这高危风险不都在这标着吗,宿主你看面板啊。我是正常筛选的……”
“继续。”谢水杉看着那黄色高危预警的词条,放开了系统。
然后他们分别看了《贵族少爷们的白月光替身》《霸道王爷的娇娇侍妾》《师尊杀我千百遍我待师尊如初恋》等一系列让谢水杉脑袋一圈一圈变大的小说世界。
在系统面板停在高危词条堆满的小说世界界面,而谢水杉看到上面的名字是《一胎七宝,好孕媳妇旺夫命》的时候,谢水杉微微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系统:“这个可以吗宿主?六零年代背景,产妇生育风险是非常高的!一胎生七个那简直是九死一生……”
谢水杉手动掐住了狗嘴。
她和系统的狗眼对视了片刻,抬手x掉了悬浮在眼前的系统面板。
若无其事地说:“我还是继续睡吧,反正等你能量耗尽了我也就死了。”
她要是穿到这些世界里头,她原地就会化身灭世的大魔王。
灭一百次也不嫌多。
系统立刻道:“宿主!宿主你别这样!”
“要不然你就再回到之前的世界吧,我觉得宿主天生就是皇帝,实在不行你把朱鹮弄死你自己当皇帝嘛。”
“求你了汪汪汪……”
系统又变成了艾尔的样子,对着谢水杉摇尾乞怜。
它也一点不想自己的退休任务,弄得那么没格调。
比起那些什么霸道总裁法外狂徒,什么师徒虐恋一胎几宝儿的,那些世界的风险再高。
也高不过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金手指和系统辅助的封建帝国皇权争斗。
皇帝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前面二十五次的世界毁灭里,有十七次穿越者都选择了谢水杉现在这个身份。
想要对朱鹮救赎温暖的,或者杀了他取而代之的,没有任何一个能逃得过朱鹮的荼毒,或者说被朱鹮看入眼中。
被他反杀的那些不算,有两个甚至被他窥探出了身份不寻常,酷刑轮番上一遍,哪怕是穿越者的痛觉被屏蔽,朱鹮也有办法让其崩溃。
压榨了所有能够压榨的“特异”,其中有一世朱鹮甚至在穿越者的手中弄到了营养液,重新站了起来。
要不是男女主被他给杀了,世界气运却不在他身上,那一世,他就已经中央集权成功,成了谁也无法撼动的帝王。
谢水杉穿越的世界确实是它在万千世界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风险系数顶级且失败率极高,但是一旦翻盘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力挽狂澜。
前面失败的那二十多次穿越者被扣掉的积分都会被收入囊中!
它和宿主分完之后,退休能买下主世界的一个小行星。
也会给他的管理员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它知道,谢水杉一定能做到!
谢水杉躺在地上眼睛都不睁:“中毒都死了,我再回去怎么解释?诈尸吗?”
“没死的没死的!一直都有一口气呢,大暴君朱鹮给你用千年的老参吊着命呢! ”
“而且那里是古代世界嘛,又没有人能挖开肚子看你究竟五脏烂没烂,宿主你醒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你命大!以为是千年老山参好使啊!”
“宿主,宿主……”
谢水杉终于勉为其难地睁开了眼睛:“我再死一次复活点能扣完吗?”
“能能能!肯定能!不过宿主你千万不能再强制登出了,这次你赶紧回去还不算消极脱离世界。再强制登出被主系统检测到,会精神流放的。”
“精神流放就像你这两天一样。”那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水杉终于松口了:“行吧。”
系统马上:“好嘞!这就准备传送!但你得喝一瓶营养液修复内脏才行。”
系统说完,看着谢水杉,为防止她再次强制登出世界,毁掉自己的退休任务所以开始卖可怜。
哭唧唧说:“营养液是需要能量兑换的,我现在的能量倒是可以帮宿主兑换一瓶。”
“但是兑换之后,呜呜呜呜……我肯定维持不住现在的样子,我可能就是一只耗子了。”
谢水杉:“……”她被系统逗得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因为系统下一瞬就真的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只老鼠。
只有家雀儿那么大,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向上盯着谢水杉,胸前的两只小手搓了搓。
无比可怜。
小老鼠身边有一瓶透明玻璃瓶装的绿色液体。
它试图用前爪抱起来给谢水杉但是没有成功,并且一开口就只剩下吱吱吱吱吱的声音,人话都不会说了。
谢水杉伸手拿过了瓶子,拧开瓶盖叹息一声喝掉了。
下一瞬,她周遭的虚空,化为了数不清飞快闪动的数据汪洋,她的身体意识被骤然压缩,变成一道涓涓细流一样的数据,汇入了数据汪洋之中。
谢水杉的意识再度恢复的时候,感觉倒像是活生生地挤入了不合身的容器里。
在系统空间那种轻飘的状态彻底消失,她感觉到浓重的腥咸气息萦绕鼻翼,身上沉重得好似压了二百多斤的大鱼。
而她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了人声。
一个熟悉又有点遥远的声音道:“陛下,这都已经第三日了,谢姑娘的命也只是强行吊着。千年的老参就那么一根,原本是留给陛下危难之时所用,现在也尽数切空了。”
谢水杉已经听出来了,这是江逸的声音。
江逸苦口婆心劝朱鹮:“陛下,您这三日都没怎么歇息好,再熬下去身子也要垮了。好歹让奴婢们把谢姑娘挪到偏殿去,陛下也好回床上歇息啊……”
朱鹮没回话。
半晌才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就在谢水杉的不远处。
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尚药奉御说她熬不过三日,昨夜就该咽气,但她如今仍旧有呼吸呢。”
“不需要挪动了,待她咽气,床垫也一并烧给她吧。”
“陛下……”江逸还欲再劝。
这一个不明不白进宫的女子,还不明不白地死在陛下的床上算怎么回事?
朱鹮似乎是知道江逸想说什么,截断他的话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朱鹮倒不是突然就对这谢氏女多么在意。
他只是惋惜自己失去了一个能替他行走人前,能担得住那些朝臣细看,并且能不被任何人察觉异样的傀儡。
自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移情。
朱鹮这两日又召了当时下东州调查谢氏女身份的察事来问话,他还仔细审过察事们从东州谢氏绑回来的谢氏府医。
那府医说,碎骨重塑极其痛苦,整整数年谢氏女甚至无法以口进食,更不得见风,也不得见光,整日困在暗无天日的室内,终日伴着她的只有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治疗好了,又会再次碎骨。
谢氏女常常整夜呻吟嚎哭,府内伺候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她的院子,府医也从来没有跟谢氏女说过话,想来一个女子被折磨至此,不可能不疯。
再根据谢氏女见了元培春后的表现,朱鹮已经确定,谢氏女并非自愿进入皇城。
她本来都与探花郎王玉堂议亲待嫁,却因谢氏收到了他身残,搜罗傀儡替身一事,被家中生生退了亲事,只因她的眉目同自己有那么两分像,便被强行碎骨重塑。
那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效果,她在经年日久的痛苦折磨之中,患上了疯病。
入宫之后,她在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就在寻死。
她从未联系过皇宫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向谢氏送过任何的消息。
她根本不想帮助谢氏,原本还能在宫内畅快地活一段日子,却未曾想元培春入朔京,成了谢氏女最后一道催命符。
她大抵是察觉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血脉的牵制,谢氏的操控,所以才毫不犹豫替元培春喝了毒酒,还了她的生养之恩。
后来又把一整壶都喝空,是求个速死。
朱鹮有一点后悔。
早知她和谢氏离心,他就不会逼着她去赴那场家宴。
那其实也是一场测试,测试她会不会背叛他。
谢氏女并没有屈从太后,也不肯受谢氏胁迫。
她没有出卖他,以命破局,甚至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太后毒了个半死。
而朱鹮对她的怜悯和移情,来自自己当年同她一般,四面楚歌无所依凭的境地。
他可怜她,正如可怜当年狗一样寄人篱下,被当作木偶一样摆弄的自己。
谢氏女如此擅长机巧应变,聪敏又狠绝到能把钱蝉都给逼到自食恶果,确实当得那一句察事传回来的对她的描述“多智近妖”。
如此死了,实在是可惜了。
她那么喜欢那个床垫,送她了。
朱鹮最后看一眼那可怜女子。
准备继续去处理朝堂因此番蓬莱宫家宴,掀起的一系列波澜。
他视线轻飘飘地在那和自己高度相似却惨败青灰的脸上扫过,像是提前温习自己死去的模样。
而后扭头欲喊人抬他去长榻,脑袋却陡然僵住。
片刻后朱鹮“咔吧”一声,猛地把脑袋扭回来,又看向床榻之上——正对上了谢水杉睁开的眼睛。
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
四更合一(昂首挺胸)
今天之后,更新时间就回归正常啦!在每天晚上的八到十点之间,如果有意外的话,我会置顶评论告知。
一起炸死的病友小姐妹,是快穿文《be文求生指南》和科幻文《请为我尖叫》的主角,五姐妹关联文戳专栏可见。但本文故事独立成篇,不看其他单元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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