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温泉的阴暗

作者:女王不在家
    等终于回到自己房中, 顾希言的心尤自悸动不已。

    她仿佛踏在云上,只觉一切来得不太真实,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许诺, 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体贴,这些全都化为蜜糖, 让自己彻底浸润在甜蜜中。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自己和他——

    顾希言不敢细想, 她既怕, 又期盼着。

    她反复地想着他们即将遇到的麻烦, 也想着府中众人的反应, 不免又忐忑起来。

    面对这一切实在太过艰难, 那些鄙薄的嘲笑的目光, 还有那些失望痛心的眼神, 足以杀死她一百遍一万遍。

    她真想逃,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金蝉脱壳,待到醒来,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又或者一下子飞到两三年后, 她已经熬到名分,成为陆承濂正经的妻子。

    到时候众人会怎么唤她, 三少奶奶?

    想起这个称呼, 顾希言便脸红耳烫, 不敢置信,她这辈子有这样的福气吗?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就在她翻来覆去想着的时候, 秋桑也进来了, 她当然明白顾希言的心思, 进来的时候眉梢都是笑意。

    她期盼着顾希言好, 如今知道事情定了,格外愉悦,便低声笑着道:“若真有那福气,说不得我也能做个管家娘子呢,跟着奶奶一起享福!”

    顾希言便不好意思起来,故意道:“想得倒美,你若是做管家娘子,那便是嫁人了,到时候嫁给哪个,你想好了吗?”

    秋桑听着,顿时害羞了:“奶奶瞎说什么!”

    顾希言打趣:“是二门外的开福吗?”

    秋桑一跺脚:“奶奶就知道欺负人!”

    说完跑出去了。

    顾希言望着她的背影笑,其实她心里也盼着一切顺遂,到时候秋桑可以做管家娘子,帮自己打理诸事,还可以嫁给开福,也可以让陆承濂提拔一下开福,到时候这日子多舒心啊!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遐想这些,这就仿佛抱着一个鸡蛋畅想养出一院子的鸡,可是,还是忍不住做美梦!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动静,很轻的蛐蛐声。

    她一听便知道是哪个,心里疑惑,忙推开窗,果然看到阿磨勒那张小黑脸蛋。

    阿磨勒怀中抱着,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都是东西。

    顾希言惊讶,她关上窗,低声道:“你拿了什么?”

    阿磨勒:“乳糕,沙馅,丰糕,都是宫里头赏的。”

    说着,她一股脑把这些好吃的都塞给顾希言,之后又拎起一个麻布袋子,从里面往外掏。

    顾希言看得目瞪口呆,有画轴,有砚台,有玉镇纸,每样都是贵重精致的,如今被她统统装进袋子里,就这么鼓鼓囊囊拎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破烂的呢!

    阿磨勒将这些一股脑掏出来,摆在桌上后,才对着顾希言一笑:“都给奶奶了!”

    顾希言:“都给我?”

    阿磨勒想了想:“不是偷,是拿,偷偷地拿。”

    顾希言:“……”

    偷偷地拿,极好,阿磨勒越来越会说话了!

    阿磨勒费力地解释道:“奶奶和三爷是一伙的,三爷的就是奶奶的,阿磨勒把三爷的都偷偷拿来,给奶奶,奶奶喜欢。”

    顾希言听着便忍不住笑,她明白阿磨勒的意思了。

    阿磨勒必是知道自己和陆承濂重归于好,她便放心地从陆承濂那里“偷”拿东西来给自己。

    这就跟一只小狗儿般,谁和她好,她便一口气把自己以为的好东西全都给她叼来!

    顾希言自是感动,也不免想笑,她想着自己若和陆承濂离开京师,可以带着阿磨勒,带着秋桑,当然也带着秋桑的开福,一起远走高飞,其实这日子也很是有趣啊。

    她太过喜欢,甚至忍不住摸了摸阿磨勒的发,笑着道:“谢谢阿磨勒,这些都是好东西,我都喜欢。”

    她一说喜欢,阿磨勒顿时兴奋了,她抬腿就走:“我再去偷偷地拿!”

    顾希言赶紧阻止她:“不必了,这些便很好了,你不要拿了。”

    阿磨勒却笑道:“奶奶放心,阿磨勒也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

    顾希言看着阿磨勒璀璨的笑,却觉暗暗心惊:“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你……从哪儿偷拿的?为什么要给三爷?”

    阿磨勒挠了挠头,道:“秋桑说,三爷也得多看看画,就让阿磨勒偷偷拿了一些,要给三爷看。”

    顾希言的心提起来:“从哪儿偷偷拿的?”

    阿磨勒一脸请功的样子,特别自豪:“奶奶放心,不是拿的奶奶这里的,是外面画铺子。”

    顾希言:“……”

    所以,陆承濂这位功夫不凡的侍女,从外面画铺子偷了画给他,然后又从他那里偷了画给自己?

    她深吸口气,郑重地看着阿磨勒:“以后不要偷偷地拿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必给三爷拿,也不必给我拿。”

    阿磨勒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情”却没得到夸奖。

    不过她还是点头,认真地道:“阿磨勒记住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顾希言叹了一声,心里想着,回头得提醒陆承濂,他那里有一些阿磨勒偷来的画,最好尽早还回去,免得万一有什么贵重的,倒是惹人误会,白白败坏了声名。

    这么想着,她随手拿起一块乳糕尝了尝,甜美,软糯,泛着奶香,入口即化,实在好吃。

    她吃着乳糕,又看了看别样物件,这才发现那几个画轴似乎是陆承濂的手笔。

    一时不免好笑又无奈,那日在陆承濂书房,阿磨勒以为她喜欢,便要偷给她,如今竟然眼巴巴地叼来了!

    她翻看着那画轴,有山水,也有春日风光,一旁还有题跋,不得不承认,陆承濂画技其实很不错,比陆承渊不差。

    这时顾希言才突然想起,似乎陆承渊提过,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拜的师?

    她这么看着,便见到其中一幅,却是别具一格,用了泼墨法画月夜,以墨色为底,渲染出了山林秋夜,一旁古树和溪水疏密有致,意趣天成,倒是不失为一幅上等佳作。

    但只是——

    顾希言蹙眉,盯着那月下的山石,那氤氲的温泉,不免狐疑起来。

    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她疑惑之下,拿起来仔细端详,蓦地,她留意到那泉水尽头,那松林之下,竟是一温泉,而那温泉氤氲中——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一处,女子乌发散落,半遮半掩于松林泉水间,虽不漏半分行迹,却很让人心生遐想。

    这,这太熟悉了。

    她脑子懵懵的,下意识去寻落款,这是陆承濂所作吗,还是他无意得的,当她看到最下方的“观洓”时,愣了下,细想才记起,是了,这是陆承濂的字。

    当确认了这个,她再看松林泉水中那抹女子背影,竟觉毛骨悚然。

    她分明地记得,曾经,她到过这样一处!

    那一年,她和陆承渊新婚燕尔,陆承渊沐天恩,得旨随驾前往西山,晚间时……

    她浑身乏力,勉强扶着案桌,脑中拼命回想着,却是想起那一晚,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单独的一处山中别苑,山门半开,有盘踞的老松,有汩汩的活泉,雾气氤氲,可以远观山中景致的所在。

    当时她是有些怕的,可陆承渊说,随行侍卫丫鬟全都退下,并不会被人看到。

    那一晚,她和陆承渊恩爱,荒唐,他们情不能自禁,无所顾忌。

    这些荒唐回忆,随着陆承渊的死去就此埋葬,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记起了,可是现在,竟有这么一幅画,赫然正是当初的画面!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他看到过?

    顾希言想到这里,只觉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当时月上柳梢,天地静谧,她和陆承渊以为四下无人,难免放纵,可就在此时,就在他们不知时,这一切已经落入别人眼中。

    陆承濂看到了?还有别人吗?会不会其他人也看到了?

    那自己算什么,是别人眼中一场春宫戏?

    顾希言突地想起凌恒世子提起自己时,只说是一场风流韵事,那会不会凌恒世子也看到过,所以才这么说?

    她想到这里,两腿发颤,根本站都站不稳,她踉跄着,勉强扶着一旁靠背椅,颤巍巍地坐下。

    她脑中无法控制地涌现许多念头,比如陆承濂怎么看到的,为什么会画这幅画,是不是给人看过?给别的男人看过吗?

    她既惊又怕,更多的是恨,此人竟如此不堪吗!

    她这么想着间,突然间,记起一件事。

    陆承濂和自己欢好时,他曾经固执刻板地要求过的姿势,那些姿势,如今想来,竟似曾相识!

    恐惧和羞耻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然遭遇了这等荒谬到让人不齿之事!

    她和自己的夫君欢好过,又和陆承濂有过这么一段情,于她来说,这自然是不一样的,是自己不同时候的如鱼得水。

    可如果陆承濂恰好看到过自己和陆承渊的欢爱,若那些执意要求的姿势,竟是源自那一晚,那她在陆承濂那里又算什么?

    因为看到自己兄弟有过,所以自己执意也要有,而且还得是同样女子,还得是同样姿态?

    顾希言哆嗦着攥紧了椅子把手,拼命地将心中的恐惧以及难堪咽下去。

    可是她克制不住,她太害怕了,那些可怕的念头犹如毒蛇信子一般在她脑中胡乱地舞。

    她想她终究赌错了,想把自己后半生的安稳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可是人心隔肚皮,床笫间再是甜蜜缠绵,她也看不透这个男人心。

    她又想起曾经他的许诺,当自己说起不许他瞒着自己时,他神情间的停顿,如今想来,这人根本是个骗子!

    甚至她想起最初自己和他的接触,自己这样一个毫无倚仗的后宅妇人,怎么说遇上他便遇上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这个人的蓄意为之。

    他就是怀着一个卑劣的念头,要接触自己,勾搭自己,要引自己上钩,毁自己清誉,要尝试下他曾经见过的。

    顾希言咬紧牙,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害怕。

    她努力让自己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情意,想着他愿意为了自己赌上他的声名,愿意为自己远走东南,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所以自己应该相信他,也许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妄加猜测 ,他不会如此卑劣,更不至于窥见了自己和陆承渊的情事。

    一切都是巧合罢了。

    她拼命让自己忘记这件事,不要去想了,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

    怎么可能!

    她想自己必须问清楚,出其不意地问清楚,要确凿无疑地知道他的心思,再做决断。

    这时,她听到外面悠长的梆子声,似有若无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唱经声。

    她呆了一会,站起身,将那一幅画轴收起来,又唤来秋桑,问起外面动静。

    秋桑倒是知道的:“因要在府门外设醮,布施斋饭,如今府中爷们领了那些和尚尼姑出去了,大家都去帮把手,顺便也瞧热闹。”

    顾希言听着,轻轻“哦”了声。

    秋桑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看外面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三爷是不是要来?”

    顾希言听得“三爷”这两个字,在心里一个凉笑:“不知道,兴许会吧。”

    她想起那小弄堂中,他的视线紧追着自己不放,那么迫切和渴盼,而自己又对他说出单独相处的邀约来,他应该会抽空过来见自己吧。

    想到此间,她开口道:“秋桑,吩咐下去,今日大家伙都去凑凑热闹,去吃素斋,想怎么玩便怎么玩去吧。”

    秋桑听着,有些犹豫,她明白顾希言的意思,可总这样打发走身边人,只怕别人心里起疑。

    顾希言知道秋桑的意思,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我这名声本就岌岌可危,又有什么好怕的。”

    秋桑看着顾希言这样,越发担心,小心地道:“奶奶,你——”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因为她看到顾希言眼神格外冷,像是深秋时夜下的湖。

    她疑惑地看着顾希言,有点茫然。

    顾希言:“照我的吩咐做吧。”

    秋桑低头想了想:“那我给大家寻个差事,打发了。”

    顾希言颔首:“好。”

    她又道:“打发走后,你帮我烧些热水,我想洗洗身上,然后你也不必伺候,早些歇了吧。”

    秋桑担忧,不过还是道:“好。”

    顾希言待秋桑出去,便慢条斯理地卸去了头面首饰,又放下一头乌发,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她想起她和陆承渊新婚燕尔时,陆承渊极爱这一头乌发,每每捻在手中细细把玩。

    想必陆承濂也喜欢,他将自己乌发垂落的身影画在了画中呢。

    今晚,他若来了,见到这情景,是不是可以忆起当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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