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雨夜证言

  而草席勉强裹着的尸体被另一个人粗暴拖拽，粗糙的席面在泥泞中摩擦得吱呀作响。

  残破的草席不堪重负，突然开裂，大半躯体从破口处滑出。

  脸上早已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唯有身上那件衣物，虽被污泥浸透，却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制式痕迹。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将坑边那道佝偻着的身影照亮。

  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在冷光中无所遁形。

  赫然是镇上人人熟知的，松式吴服店的阿松婆！

  旁边的另一道拖着尸体的身影，在冷光的映照下，也显现出真实面貌，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

  他一边粗鲁得将尸体踢到坑里，一边冲阿松婆吼道：“老太婆，啰嗦个没完，杀了人还在这装什么。

  平时真看不出来，啧啧。

  还有埋完了赶紧给钱，钱少了一分，就给我等着！”

  这个凶戾的男人便是石田，他是镇上出了名的赌鬼。

  他一无所有，债台高筑。

  家人也因他欠下的债务，受到各种各样的磋磨，早就不堪其扰，与他断绝往来。

  这个人，为了钱，什么脏活都敢干，什么事都敢做。

  阿松婆从絮叨中回过神，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湿漉漉的布包。

  还没递过去，便被一把抢过。

  石田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满地说道：“死老太婆，抠抠搜搜打发要饭的呢？

  开那么大一家店，有钱还舍不得多花？

  这种脏活累活，风险多大！不加钱，老子现在拍拍屁股就走！”

  阿松婆从蓑衣中伸出枯瘦的手，哆嗦地指着石田。

  “我们不是说好的，你怎么能临时反悔！

  还有，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意外，对，意外！

  老婆子我一把年纪，店早就不是我在管了，哪有多余的钱可以凑。”

  “谁管你是不是意外，”石先反手就将布包揣进怀里，声音陡然压低，眼底满是贪婪，威胁道，“当时你可就只是含糊地说帮个忙，谁知道是干这种事，阿松婆，我看你可够精明的，咱俩谁也别说谁，要不，就加钱，要不，我就走人，一句话的事。”

  阿松婆压了压斗笠的边缘，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藏在斗笠下，光凭她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善后，只能暂时妥协。

  “好，石田，回去……再给你凑一些。”

  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摩挲。

  “行，痛快！”

  石田猛地抓起插在烂泥中的铁锹，一铲又一铲下去，开始奋力填上土坑。

  雨水将泥沙浸透地愈发黏重，不一会儿，他就气喘如牛，额角的青筋便突突直跳。

  “非得赶这种天气。”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蹲下身，从一个破旧的竹篮中摸索起来。

  她掏出一团东西，一把将它扔到坑里，是一只已经僵硬了的黑色鸟类尸体。

  “乱扔什么玩意，”石田又奋力铲了一铲子土，“别给我捣乱！”

  阿松婆含糊其辞：“没什么东西。”

  将坑填平后，石田吐出一口浊气，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慎漏进来的雨水。

  “埋好了就先回去吧。”

  阿松婆慌张催促，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石田不耐烦地吼道：“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一转头，却瞥见了斜插在另一边泥土的中的刀，即使沾满雨水，也依稀能看出非凡的材质。

  贪婪地说道：“我怎么把这刀给忘了，阿松婆，这刀你也用不上，我带走了。”

  “别动！这个也要埋起来!”

  阿松婆大惊失色，立马扑上去阻拦。

  石田一把推开阿松婆，胡乱用袖子擦过刀身，咧开嘴。

  大力冲撞之下，老人踉跄着往后退，跌坐在泥水里。

  她魂飞魄散，又扑了过来，死死抓住石田的手臂，嘴上还在不停地劝阻：“石田，真的不能带走啊，石田，会惹大祸的……会有实力更强大的……那些，石田！！”

  “滚开，老不死的！”

  石田猛地一甩胳膊，阿松婆便被惯倒在地，呛咳不止，怎么都爬不起来。

  “明天把钱给老子准备好！”

  他不再理会阿松婆，骂骂咧咧地将刀握在手里，留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

  翌日，暴雨过后，天气晴朗。

  天光破云而出，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金辉泼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将积水映照得波光粼粼。

  空气里浮动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水汽，凝作一层黏腻的湿意，缠在肌肤上。

  霜见镇的街道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紧绷的气氛，行人匆匆，交谈声也压得极低。

  无惨与藤原朔司并肩走在街道上，天气炎热，他乌发松松挽着，穿着轻薄的和服，外罩一件绯色纱罗羽织。

  身旁的藤原朔司依旧是一袭素雅淡泊的衣衫，步履从容，仿佛周遭的闷热与他无关。

  “热死了……非要出来。”

  无惨小声抱怨，到底还是被藤原朔司带了出来。

  他用折扇遮在额前，脸上写满了“被迫营业”。

  闷在家里嫌憋得慌，出来就嫌热。

  就在这时，几名神色精悍，腰佩长刀的男子突兀的拦在了他们面前。

  几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武人。

  为首之人面容轮廓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眉骨隆起，正是霜见町备队的首领，渡边雄介。

  也藤原朔司和无惨，曾经在春日祭上见过，差点与对方刀剑相向的人。

  不过，渡边雄介这次倒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对着二人微微躬身。

  “藤原君，还有，额另一位先生，不好意思，冒昧打扰，在下渡边雄介，霜见町备队的队长。

  我奉平鹤羽神官之命，特来寻访二位。”

  “渡边队长，”藤原朔司语气温和，却带着天然的疏离，“是什么事?”

  无惨挑了挑眉，梅红色的眼瞳斜睨着渡边。

  神官，谁？

  无惨从犄角旮旯的记忆中翻出来。

  哦想起来了，那个啰嗦得要死的老头子。

  感觉准没好事。

  上次去神社，他可受了好大一顿惊吓。

  都是那啰嗦半天的神官害的。

  无惨收起折扇，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你们镇上的神社是不是太闲了，平白无故，来找我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