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同寻常的静默

  镇中御雷山神社倚山而建，存续多年，历史悠久。

  此社之所以在镇中格外受尊崇，皆因它供奉的是镇守一方的山神。

  传说山神不仅护佑着山间林木繁茂，鸟兽繁衍。

  更能镇住雷暴山崩之险，保霜见镇岁岁平安。

  跨过鸟居，也就是神社大门，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走到参道尽头，进入拜殿内。

  拜殿，顾名思义，就是霜见镇的镇民们，在此参拜祈愿的地方。

  殿内光线昏暗。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处静静燃烧。

  唯一的光源，只有一盏神前灯。

  殿内最深处，那尊山神雕像便立在神龛之后。

  雕像并非常见的人形，而是半人半山的模样，足有两丈来高。

  头顶处无边的幽暗，桧木屋顶从上方沉沉压下，数排暗红色的巨木柱子，默然矗立。

  庄严肃穆。

  空旷的殿宇内，回荡着几人的脚步声。

  无惨已走到藤原朔司的前方。

  由于藤原朔司不是废话连篇，多嘴多舌的人，所以无惨没注意到跟在他背后的藤原朔司，这一路，连一个字都没说，格外安静。

  神官引着二人来到拜殿中央的漆案边，

  漆案上，放着一张长达2米以上，被一张枯木立架支撑的暖褐色和弓。

  神官平鹤羽平鹤羽取下弓，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这弓，便是这奖励了，它并非凡品……颇有来历。”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无惨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因平鹤羽这番话，梅红色的眼瞳转向对方，眼神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他不信一把破弓能有什么神奇的，但不妨碍他本能地产生了些许探究欲。

  平鹤羽捕捉到无惨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心头一喜。

  弓道从神道祭祀中的神圣工具演化而来，最终成为承载神道精神的修行方式，二者深度绑定，不可分割。

  霜见镇的弓道比赛近些年才开始在春日祭举办，由他一手操办。

  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交由旁人，但平鹤羽一直亲力亲为，对他来说费力且没有任何好处，能将此事维持下去，完全是出于他对弓道的热爱。

  他谈兴浓郁：“这把弓，是用神社后百年树龄的杉木芯打造。

  韧性强，使用多年也很难断裂。

  更是得到山神护佑的神木，能够带来好运。”

  言语间，不乏自豪之意。

  无惨微微蹙眉。

  这个信息他早就在看比赛的时候，从围观之人的谈话中了解到了。

  平鹤羽继续滔滔不绝：“这个杉木芯原本的树木，可是围绕着神社后山那棵千年古树成长，日夜浸润那古老而纯洁的神韵！

  又有本地最负盛名的师傅，耗尽心血，一刀一凿……”

  没有半句重点。

  无惨嘴角开始下撇。

  看得出来平鹤羽是真心痴迷于弓道，讲起这把弓，声音洪亮，口若悬河。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讲完材质后，甚至连历代得主的好运传闻都一个个讲过去。

  无惨忍无可忍，攥紧拳头。

  废话怎么这么多？

  “够了，闭嘴！”他不耐烦地打断对方，“啰啰嗦嗦，说够了没。”

  平鹤羽的发挥被打断，讪讪地收回后续的话头，对着无惨那张写满“再废话就杀了你”的脸，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回忆起正事，把弓递到两人面前。

  无惨看到递到眼前的弓，伸手接过，动作自然。

  既然这人啰嗦了半天，浪费他那么长时间，把弓说得天花乱坠，那他便要第一个看看，到底值不值得这番吹嘘。

  藤原赢来的又如何？

  他偏要先过目。

  平鹤羽掌心一空，他怔了一下，有些惊讶。

  他本想着交给藤原君的。

  这倒是稀奇。

  赢下奖励的是藤原君，而他的同行友人，竟然越过得主，率先接过奖励，一系列动作未免太过理所当然。

  在本国，友人之间的相处边界感极强，这样的行为是极其罕见的。

  由此，平鹤羽暗自猜测：

  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寻常。

  2米长的弓身，竖在地上好方便拿。

  无惨将弓竖在地上。

  他先是掰了掰弓架。

  平鹤羽看见无惨这么不珍惜的动作，脸都绿了。

  岂可如此对待！！

  他抬眼却见藤原朔司依旧静立在一旁，毫无表示。

  猜错了，两人的关系不是不太寻常，应该是非比寻常。

  “这位……这个……不是……”

  用尽毕生的涵养，才没让平鹤羽喝止对方。

  无惨用斜睨着平鹤羽，眼神冰冷，一副再多一句嘴立马杀了你的样子。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没什么。”

  平鹤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多言。

  无惨又拉了拉弦。

  弦丝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坚韧异常。

  质量是不错。

  但也没什么特殊的，没那么神奇。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他懒洋洋地评价，兴致缺缺。

  “神官大人，山神祭的仪轨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一位巫女正站在大殿门口通传。

  “好，我马上过去，”平鹤羽应道，转身面对无惨他们时，又收起随意，重新变回那副稳重正经的模样，与他们告别：“后续尚有祭典要务在身，不便多作逗留，先行一步。”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藤原朔司身上停留了一瞬，想在未来与对方交流切磋。

  但是在此时此地发出这样的要求有些不合时宜，待会还要急事，也不够庄重。

  平鹤羽想着，往后有机会的话，再郑重邀约为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朝二人颔首致意，便率先离开。

  宽大的狩衣袖袍在昏暗光线中划过一道略显仓促的弧线。

  这下子，殿内便只有他们两人。

  无惨仍站在漆案前，背对着藤原朔司。

  此刻又在这昏暗压抑的神社里独处，让他莫名烦躁。

  他便故意磨蹭起来。

  弓弦在昏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他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一下，听着那沉闷的振动声在空旷殿宇里微弱地荡开。

  就这么拖延了约莫十数息的时间。

  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似乎更加黏着。

  难以言喻的沉闷感，堵在胸口处。

  无惨下意识地望向殿门是否被关上。

  此时的殿门正大敞着，外面是同样昏暗不明的夜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对。

  这感觉好熟悉，他好像体会过一次。

  无惨回过头，看了一眼后面。

  这一眼，差点没给他魂都吓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