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心软

  不管有用没用，试了再说。

  可一旦开了这个头，随着泪水不停地落下，就不受他控制了。

  转变成鬼的时候，心智就再也不会增长，所以，无惨即使活了千年，增长的不过是生理年龄，他的心智年龄，也才二十岁不到。

  无惨作为鬼之始祖，恶毒，傲慢，任性，人类不过是他的食物，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恶鬼。

  可他也很真实，怕死，怕疼。

  这几个月，零零总总受了不少委屈。

  他作威作福惯了，于他而言，藤原朔司没有跟狗一样跪在他面前，供他差遣，想杀就杀，想使唤就使唤，就是受了天大的屈辱。

  更不用说，还要和害怕的人天天相处，偶尔还要担惊受怕。

  好不容易关系缓和一点，又来了个大波折。

  有一刻，他真得巴不得藤原朔司对他只有杀心，也好过现在这样。

  但是这个想法转瞬即逝，苟延残喘的活着，也是活着，更何况，还没到苟延残喘的地步。

  藤原朔司平静地看着默默落泪的无惨。

  脸上全是眼泪和残留的药渍，精心打理的头发也乱了，毛毛躁躁的，像只在地上打过滚之后的小花猫。

  可怜巴巴的。

  哭得时候还知道偷偷把寝衣拉上，试图维护最后一点体面。

  笨拙的可爱。

  藤原朔司心中默默叹气。

  也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伤心，如果是演的，也太真实，时机掐得太好，倒是他小看无惨的演技了。

  怜爱之心将生起的残忍彻底浇灭。

  他收回手。

  轻轻擦过无惨的脸颊，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泪珠落在他的指节上，烫的他心头一颤。

  最后的那点怒意和阴霾彻底消散。

  心中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慢半拍地钝痛着。

  这还算什么账呢，想要惩戒对方，自己的心先软了半截。

  藤原朔司不禁感慨，以前总觉得那些痴男怨女，不够果断，当断则断，总是藕断丝连，闹得不体面，实属昏头。

  现如今，轮到他自己犹犹豫豫，才知道，感情这种东西，终究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

  无惨察觉到变化，浓密地睫毛颤了颤，偷偷瞄了对方一眼。

  敏锐地捕捉到藤原朔司重新变得温和的神情，以及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妥协。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他知道，这件事终于过去了。

  红眸虽然蓄着满满的水光，但是泪珠渐渐地不再从眼角滑落。

  一旦放松下来，无惨感到困倦。

  他太累了，本就发着高烧，还受那么大的惊吓，精气神都耗尽了。

  视线逐渐模糊，意识陷入昏沉。

  毫无预兆的，正用袖子擦脸的无惨，突然瘫软，半是昏迷半是睡着。

  藤原朔司托住无惨骤然软下来的身体。

  呼吸和心跳依然平稳。

  看来是累得睡着了。

  ……

  松式吴服店的伙计山本提着铜箱，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他所站的地方，正正好好，就是那天藤原朔司抱着无惨空间折叠后，直接到达的林间小道。

  山本望着寂静的山林，内心发毛。

  “真倒霉，打赌输了，来这送货，阴森森的，这座山几十年来一直有食人鬼出没的传闻，镇里传的确有其事的，肯定有鬼，真想赶紧走，衣服还那么贵重，想找个借口跑都不行，非要等着主顾过来，否则，衣服遗失，我可以在吴服店干到老都不用领报酬了。”

  树木拔地而起，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曲的枝桠交错如鬼魅的爪牙，繁密的叶片织就了一张巨网，将天光死死拦在外面。

  山本抱着包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抬起脚，向森林深处迈。

  但抬出去的那只脚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山本忽然收回脚，站在原地停滞了几秒，猛地转身向城镇的方向奔去。

  劳什子货，他不送了，吴服店的好差事他不想失去，还是小命重要。

  可没几步，瘦小的身躯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如果客人没收到货，怪罪下来，自己失去这份活计，他要是找不到新活，岂不是要饿死。

  山本正发愁的时候，清隽的嗓音在他身后轻飘飘地落下来。

  “送和服的？”

  山本吓了一跳，慌张转头，便看到眼熟的身影，悄然站在他的身后。

  正是那天在店里看到的客人。

  身穿月白色和服，身姿欣长，面如冠玉。

  山本印象深刻，两个男客人，长得都那么好看，还如此亲密，怎么可能不印象深刻，见过一面，想忘掉都难。

  要是他长这样，还怕找不到媳妇吗？

  关键是还有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比不上哟，比不上哟。

  他大喜过望，如同看到了救命恩人，赶紧三步并两步，快步赶到藤原朔司身侧。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把衣服直接交到对方手上，他不用进这片林子了，也遇不到食人鬼。

  “大人，这是做好的和服，请您过目。”

  山本讪笑着将铜箱交到藤原朔司手中，并点头哈腰，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力将服务做到挑不出毛病。

  接下包裹后，藤原朔司用灵力感知了一下，就将钱袋给山本，这是该付的尾款。

  见贵客不当面检查，已经提醒过山本也没有多嘴，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只是笑呵呵地捧着钱袋。

  藤原朔司说道：“里面多余的钱，就当小费。”

  山本又是连连鞠躬，道谢：“谢谢，谢谢，谢谢大人，您真是慷慨大方。”

  直到看到藤原朔司缓缓远去的背影，山本这才高兴地打开钱袋，估摸了一下里面的钱，顿时眉开眼笑。

  碰到个大方的！

  运气真好！

  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怨天尤人的样子。

  但是深郊野外的，还是别留太长时间，赶紧回去为好。

  山本拉紧钱袋的细绳，系好钱袋，再一抬眼，发现藤原朔司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连个影子都没看着。

  他揉揉眼睛，望着阴森的小道，汗毛耸立。

  这么快，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回家咯。

  山本抛着钱袋，哼着不成调的歌，大摇大摆地朝着镇子走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找那群和他打赌的人炫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