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睡着

  就在这时，朔司笔尖倏然一顿，眼帘轻抬直直望向他，彼此的视线无意间撞到了一块。

  无惨心头一跳，下意识的避开视线，却已经来不及了。

  或许是捕捉到了无惨片刻的失神，藤原朔司思忖了一番。

  意识沉入脑海：“系统，对无惨使用感应符。”

  “好的，宿主。”

  符箓化作无形的灵力。

  感应符瞬间生效，一股陌生的情绪波动传递而来。

  有不自在，也有浓郁的困惑，深深的戒备，微不可察的恐惧以及一丝类似于欣赏的情绪。

  藤原朔司默然接纳着自符箓另一端传来的，属于无惨的纷乱心绪，像几枚投入古潭的石子，在他那早已习惯于沉寂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他已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未曾被他人如此鲜活的情感，这般直接地触动了。

  新奇的体验。

  随即开口道：“没关系，可以放松些，这不是惩罚。”

  听到对方这么说，无惨没有回话，沉默以对，睫毛微颤。

  在藤原朔司面前，在禁锢自己两个月的人面前，无惨不觉得自己能放松。

  刻薄嘴毒不能用在对方身上，那就保持沉默。

  藤原朔司没有在意无惨刻意的忽视，一边勾勒墨色的线条，一边像是闲聊一样，提起话题。

  “画人物，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形似，是捕捉最自然的那种神态和独有的生命力，做到形神兼备，你现在的样子，比刚才自然多了。”

  藤原朔司的话语在画室内轻轻落下。

  无惨闻言，内心先是被更多的困惑占据。

  继而开始思考。

  需要形似……需要有生命力？

  藤原朔司不会是在嘲讽他动作太僵硬，死气沉沉吧？

  胸腔中骤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又藏着些许自己都厌恶的委屈。

  我堂堂鬼之始祖，屈尊降贵给他当模特，他竟敢嫌弃我。

  或许是怒火烧的他短暂的丧失了理智。

  他指节扣进软榻，下巴微扬，语气狠厉：“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我不懂吗？

  你也敢教我……”

  骄纵的呵斥戛然而止。

  鬼的动态视力本就远胜人类，无惨清晰地看到藤原朔司画画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一盆冰水般的寒意兜头浇下，顺着脊柱窜遍四肢百骸。

  可恶，我怎么没忍住嘴。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心情七下八下，忐忑不已。

  感应符仍在运作，无惨所有的情绪无所遁形。

  对此，藤原朔司觉得有些无奈，本来只是想与无惨闲聊，让对方放松一点而已。

  真是弄巧成拙。

  他停下笔，抬眼看向无惨，眼神中甚至带着点难以被察觉的笑意，顺着无惨的话说了一句。

  “看来你对绘画颇有见解。”

  轻描淡写地说完后，藤原朔司便低下头，继续用炭笔勾勒。

  此时，画纸上已经显示出了大概的轮廓。

  没有惩罚，也没有任何斥责。

  或许是隐晦地察觉到了藤原朔司的纵容和迁就，无惨生出了一种幼稚的安心感。

  “哼，算你有眼光。”

  他瞥了对方两眼，厚着脸皮接下了这个夸奖。

  其实他完全不懂绘画方面的事情，纯属门外汉，但是他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悬着的心悄悄落了下去，放松下来，身子往侧边顺势一倒，枕着矮榻，慵懒地半躺在这休息，闭目养神，暗自猜测。

  这个人，只要别干他不允许的事，好像就没什么脾气。

  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耳边传来的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藤原朔司沉稳的呼吸声。

  微微掀开略显沉重的眼皮，瞳孔还未聚焦，视线模糊，只有对面之人专注作画的轮廓。

  他努力睁大眼睛，眨了几下，试图驱散困意，但思维却变得迟缓。

  怎么回事，我明明是不需要睡眠的。

  上一次有这种困倦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从人变鬼已经千年，太久了，好难记住。

  那种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水里的舒适困倦，令无惨挣扎着想要清醒的念头，如同泡沫一般，刚升起，就破碎了。

  他合上双眼，侧脸贴在矮塌柔软的绒毯上，卷曲的黑发披散开来，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无惨睡着了。

  极其少见的扬景，毕竟无惨成为鬼之后，睡眠都被进化掉了，不需要像人类一样需要睡眠。

  这是因为藤原朔司一开始布下的扭曲光线规则和时间感知的结界，对鬼的体质产生着某种无形的影响。

  在矮塌上陷入沉睡的无惨褪去了所有的尖刺，昳丽精致的脸上只剩下全然的放松和无害，甚至带着一丝不设防的脆弱感。

  他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身体，像只娇气名贵的家猫，正窝在主人搭建好的温暖巢穴里入睡。

  藤原朔司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

  须臾之后，他轻轻揭下了画卷上已经勾勒出大半线条的画纸，放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全新的画纸。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使用炭笔起稿，而是静静地观察了片刻。

  接着，他才重新拿起炭笔，手腕悬空，在纸上落笔。

  似乎是怕惊扰了画中人的清梦，笔尖游走之时，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的轻缓。

  本来绘制油画之前用炭笔打草稿，确定构图，粗略的勾勒人物轮廓，对于擅长绘画的他来说，几十分钟就足够了。

  但是不知不觉间便脱离了原本的意愿，手中的笔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落下一笔又一笔，开始细化。

  最初是几道确认大致结构的轻松线条，勾勒出慵懒的体态。

  但很快笔触变得愈发的细致。

  长睫投下扇形的阴影，舒展的眉心，嘴唇柔和的线条，手指自然弯曲的弧度。

  他完全沉浸在其中，这不再是原本为油画所准备的草稿，而是一幅真正的素描作品。

  光影在黑白灰的层次中舞蹈。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结界外的太阳西落，夜幕真正降临，而不是藤原朔司利用结界特意营造的夜晚。

  朔司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炭笔，他后退半步，审视着自己刚完成的作品。

  纸上，沉睡的无惨被刻画得惟妙惟肖，更重要的是，那种介于脆弱与静谧之间的独特气质，被捕捉得淋漓尽致，看起来有种触动心弦的美感。

  接着，他从系统空间取出那枚留影水晶，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对准短榻上沉睡的黑发美人。

  水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并未破坏这份静谧。

  五分钟的时间到了后，水晶的光芒褪去。

  俄顷，一条蓬松的米白色羊绒毯轻轻覆上，悄无声息地裹住熟睡的无惨，边角被细心的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