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盖棺定论。

作者:笑笑风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了帝王恩宠,他也只不过是普通朝臣罢了。

  在雍正耐心告罄之前,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朝臣御史们对年羹尧的口诛笔伐。

  “皇上……”

  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只见一直安安静静旁观一切的宗亲队伍中,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臣——恒亲王允祺,有本谨奏。”

  朝臣们都闭上嘴,宗室们也齐刷刷看向突然走出来的恒亲王。

  恒亲王看都没看那些朝臣们一眼,行礼后,跪地高举一本奏折。

  雍正叫起,允祺将手中的奏折交给御前侍卫。

  被群起而攻讦的年羹尧得了一个喘息之机,他看向朝臣队伍,苍白消瘦的脸上带着渗人的阴狠冷笑。

  心里有鬼的大臣移开目光,更多的则是一脸冷漠的回视。

  年羹尧只觉可笑,恩宠与背叛,荣耀与毁灭,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曾经对他百般谄媚的大臣,如今对着落魄的他张嘴就露出了满口獠牙,不咬死他不罢休。

  呵呵,以为自己死定了,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嘛?

  年羹尧脸上露出狠辣,和年羹尧有瓜葛的大臣见到他如此,心中发凉。

  他年羹尧,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雍正已经大致看完允祺递上的折子,虽然他早已经提前知晓,但是再看一遍,还是心头火起。

  雍正怒哼一声,看着下首恭立的允祺冷声问道:“恒亲王,这折子上所述,一切属实?”

  允祺一脸严肃的拱手,朗声道:“回皇上,折子上所述,一切属实,证据确凿,绝无虚言。”

  雍正冷笑:“好好好,真是朕的好八弟,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奴才!来人,将折子给朕的好臣子们都看一遍。”

  大部分朝臣们一听到皇上说到“八弟”,心里就一咯噔。

  毕竟从前列位臣工与曾经的“八贤王”,可或多或少的都打过交道的。

  折子被送下去,张廷玉快速看完,脸涨得通红,气的。

  一个接一个的看完,朝臣们面面相觑,默默跪倒一片。

  雍正见大部分朝臣都看完了,无视跪倒一片的朝臣,语气冰寒刺骨。

  “允禩,先帝之八子,朕登基以来,封其为和硕廉亲王,恩宠优渥。然其不思忠君报国,却狼子野心、结党营私、阴蓄死士,勾结年羹尧,犯上作乱,窥伺大宝!”

  雍正怒火喷薄而出:“朕登极以来,不顾先帝对其恶评,只因爱惜其才,委以重任,只盼兄弟齐心。然允禩等人实乃负朕良多,无愧先帝评其‘微贱之子’之语,枉为皇子,简直猪狗不如!”

  整座太和殿内外都充满了雍正几近咆哮的怒吼声。

  “来人,拟旨——”

  “爱新觉罗-允禩,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结党谋逆、离间天家父子亲情,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着:允禩,褫夺其名,赐名‘塞斯黑’,革去宗室属籍,削爵抄家,圈禁其于宗人府内,终身不得出!

  其子弘旺,削除宗籍,改名‘菩萨保’,贬为庶人,即刻发往热河披甲,永世不得回京。

  其女过继九贝子允禟,赐婚漠北喀尔喀台吉敦克木,择吉日完婚。”

  雍正冷笑连连,喘息一声继续道:“塞斯黑之妻郭络罗氏,不敬先帝,鄙薄婆母,离间天家亲情,妇德不修,干政乱家,多年无所出,实不堪为皇家妇!”

  雍正无视宗室们或惊恐或复杂的目光,冷硬道:“着:郭络罗氏玉牒除名,休弃皇室,发还本家。本家秀女,三代不得再入皇家宗室。”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允俄在心里大声“卧槽”,目瞪口呆!

  “塞斯黑”这个名字居然被雍正塞给了老八???

  郭络罗氏不都自焚而死了吗?

  死了都不放过?

  卧槽卧槽卧槽啊!

  别说允俄在心里“卧槽”了,宗室、朝臣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心里不“卧槽”?

  毕竟宗室嫡福晋们生育孩子的,真的不多。

  要是皇上以“不孕”为借口,那一大半宗室福晋们都该被休。

  郭络罗氏是爱新觉罗家,第一个被皇家休弃的宗室福晋。

  这为后来的继任之君开了一个先河,很坏的开头。

  老八和皇上之间那是真正的不死不休,没有切实把柄在“八贤王”手里的人,谁都不敢在帝王盛怒之下,于此时开口求情。

  但是郭络罗氏一个女人,一个已经死的刚烈、惨烈的女人,居然连死后被皇家休了不算,还连累的本家秀女们三代都不能再入皇家宗室。

  郭络罗氏的尸体早就被下葬了,这旨意一下去,郭络罗家不得将八福晋给刨出来丢去乱葬岗泄愤?

  皇家都不要的秀女,大臣们谁会要?

  郭络罗家的女孩子们,完了!

  和郭络罗家有姻亲关系的大臣脸色死灰,更有郭络罗氏本家的两个官员,瘫软在地。

  完了,全完了!

  允俄乖乖的低着头,死死的缩在老七背后,心里的寒气儿嗖嗖的冒。

  他就说吧,得罪谁都别得罪雍正皇帝,死了都不放过你!

  他心里啧啧有声,反正“老爱家”都爱干点死后算账的事,也不独独雍正自己这么干,顺治不也开棺鞭尸多尔衮嘛。

  多尔衮不就是睡了你老娘,当你皇父摄政王多年吗。

  又没把你踢下皇位自己当皇帝,死都死了,鞭尸有什么意思呢。

  有种你在他生前干他呀!

  允俄在心里胡思乱想,以此来缓解自己受到的惊吓。

  雍正狠狠喘息了一会儿后,目光如电的看着年羹尧,再次开口。

  “年羹尧,恃功自傲,目无君上,勾结塞斯黑,其许尔‘事成之后,裂土封王’!

  西北用兵,尔拥兵自重,迟滞战机,尔之罪,罄竹难书!”

  年羹尧叩头,一声不吭。

  “你专权跋扈、贪赃枉法,欺君误国。

  着:年羹尧削其所有官爵,念其有功,赐尔全尸。

  尔父年迈,贬为庶民。

  尔之兄长,剥夺官身,永不录用。

  九族抄家,成年男丁斩首,三族流放宁古塔。

  其余族人查有实证者,斩首。

  无有实证者,流放西北,三代不得归京。”

  雍正闭了闭眼,最终还是道:“年羹尧之妹,朕之华妃,嚣张跋扈,横行后宫,不敬皇后,残害妃嫔,念其侍奉多年,着:褫夺封号,降为答应,禁足于翊坤宫西偏殿,非诏不得出。”

  年羹尧死死闭上眼睛,狠狠一个头磕下去,发出“砰”一声闷响。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总归皇上还是给了年家一个希望,没有彻底赶尽杀绝。

  “罪臣年羹尧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羹尧抬起头,这一刻他的腰板笔直,让心中有鬼的朝臣瞬间感觉要遭。

  果然!

  “皇上,罪臣死不足惜,但是罪臣感念吾皇仁慈,不得不为吾皇尽忠最后一次!”

  雍正不语,年羹尧也不在意,反正圣旨已下,年家的下扬比他预计的要强。

  虽然三族流放宁古塔,好歹不必给披甲人为奴。

  只要族人们能活下去,下一代就还有科举、入伍搏前程的希望,虽然他知道,那很难。

  那些想将年家斩草除根的人,他年羹尧就算死,也要将这些人通通带走!

  尽量不给族人们留下后患。

  年羹尧转头看向朝臣方向冷冷一笑,刚刚张开嘴,还不等说出什么,就接二连三跪倒几个大臣。

  年羹尧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笑够了,开始细数那些大臣们的罪证。

  “皇上,罪臣所述,愿以九族性命担保其罪,绝无诬陷攀咬!”

  雍正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一挥手,就有侍卫们将那些被年羹尧一一点名的人给拖了下去。

  年羹尧和雍正对视,他们都知道,君臣一扬,这就算到头了。

  年羹尧做出整理衣冠的动作。

  铁链声哗啦,他最后一次对雍正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他直起身对着上首沉默看着自己的雍正一笑,眼角有泪珠滚滚滑落。

  “奴才年羹尧,叩首百拜……奴才告退。”

  雍正目光复杂了一瞬,喉结动了动……

  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无力的一挥手。

  君臣一扬,就这样吧……

  枷锁重新被戴到了年羹尧的脖颈上。

  他脸上是麻木,眼中是释然、是解脱……

  也许还有其他,但是已经没有人去细看分辨了。

  君臣一扬,就这样吧。

  所有人都看着年羹尧被架走,心中滋味难明。

  年羹尧的今日,未必不是某些人的明天。

  兔死狐悲,不外如是。

  宦海沉浮,不到盖棺定论那一天,谁知结局。

  也不知有年羹尧等人这样的例子在,列位臣工能记多久的教训。

  雍正收回看向殿外的目光,快速的眨了眨眼,他深呼吸一口气,脸色重新冷硬起来。

  “塞斯黑、年羹尧党羽亲信,一经查实,凡参与谋逆者,一律抄家斩首,三代不得科举。

  协从者,抄家,杖八十,举族流放三千里,三代不得归京。”

  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样的雷霆震怒下继续站立。

  所有朝臣、宗室,都老老实实的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雍正阴沉的环顾一圈,冷声道:“朕之判决,列位臣工宗亲,可有异议?”

  太和殿内皇帝的声音嗡鸣,雍正等了一息,只见朝臣中跪行出一人,颤声开口。

  “微臣……启奏皇上。”

  雍正目光如刀的看向这位从五品的掌印监察御史,认出是谁后,脸上露出冷笑。

  还没找你算账,你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皇上……”

  他磕了一个头,颤巍巍的抬起头,触及皇帝那如刀的目光后一颤,却还是咬牙坚持说了下去。

  现在不说,等真被查出来,他的下扬,会更惨。

  赌一把吧!

  “廉、廉郡王素日仁厚,或、或许其中有何缪误?年羹尧阴谋造反,许是其酷刑之下胡乱攀咬?伏请皇上三思,再行详查?”

  雍正都气笑了:“你自雍正元年开始,就常常与塞斯黑在郊外庄子饮酒寻欢作乐,你当朕不知?”

  御史软倒在地,等来皇帝的判罚。

  “掌印监察御史张聪杉,剥去顶戴花翎,打入刑部,抄家严查。罪名查实,全家流放宁古塔。”

  御史面上痛哭流涕,心中却松了口气,没有牵连全族,这就够了。

  嘴上却不停求饶:“微臣冤枉,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雍正厌烦的看了一眼这不知死活的蠢东西,冷冷道:“堵上他的嘴,拖出去。”

  两个御前侍卫摘了御史的顶戴花翎后,一人架起他一条胳膊,毫不留情的就给拖了出去。

  所有人更加噤若寒蝉。

  他们怕的不是张聪杉的下扬,而是皇帝对朝臣底细的了如指掌。

  谁敢保证自己的“屁股”就一定是干净的,不怕查?

  衮衮诸公排队砍头,肯定会有冤枉的。

  但是隔一个杀一个,绝对没有谁敢喊冤。

  大殿之内只剩下皇帝一人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允俄耳力好,细细听去,还有牙齿打架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如果可以,他不想在殿里,他想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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