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宗师的传承和条件

  屋里很暗，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破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除此之外，就是堆积如山的木工工具和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木头零件。

  “随便坐。”鲁班张指了指墙角的两个木墩，自己则在一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那张太师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油光发亮，但结构依然稳固，上面雕刻的麒麟图案，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老先生，您……”陆辰刚想开口。

  “我姓张，张德海。”老人打断了他，“‘鲁班张’是以前那些同行抬举，瞎叫的。”

  “张师傅。”陆辰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张德海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再次落在了陆辰身上。

  “小子，你刚才那手‘因材施艺，化腐为奇’的功夫，已经有我当年的七八分火候了。”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陆辰心里一惊。

  自己拼尽全力，才得了他一句“七八分火候”？那他当年，手艺得高到什么程度？

  “不过，光有蛮力还不够。”张德海话锋一转，“木工活，靠的是巧劲，是脑子。你那手艺，匠气太重，灵气不足。”

  这评价，不可谓不苛刻。

  要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甩脸子走人了。

  但陆辰却听得心头一震，恭恭敬敬地站起身，冲张德海鞠了一躬：“请张师傅指点。”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宗师，在提点他。这种机会，千金难买。

  张德海看着他虚心受教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指点谈不上。我只想问你，你费这么大劲找我，就为了学那个‘一体式透雕’？”

  “是。”陆辰郑重地回答，“我们接了一个很重要的活，需要用到这门手艺，为国争光。”

  “为国争光？”张德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小子，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告诉你，‘一体式透雕’，是当年我们张家吃饭的绝活，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就算是当年在造办处，我也是凭着这手艺，才坐稳了首席木匠的位子。”

  “后来……后来世道变了，这手艺，也就没了用武之地。我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它，更不会把它传给任何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和悲凉。

  苏清寒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陆辰却依旧平静，他看着张德海，认真地说道：“张师傅，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国家需要这门手艺，人民也需要这门手艺。您把它带进棺材里，不可惜吗？”

  “我们这次做的家具，是要摆在迎宾馆，给全世界的人看的。我希望，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件漂亮的家具，更是我们中华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生生不息的工匠精神。”

  “这门手艺，不应该被埋没。它应该被发扬光大，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中国的木匠，有多牛！”

  陆辰的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重重地敲在张德海的心上。

  张德海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陆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尘封了多年的心，仿佛被这个年轻人，用几句话，就给重新点燃了。

  是啊，可惜吗？

  怎么会不可惜！

  这门手艺，是他爷爷的爷爷，一代代传下来的心血。他自己，更是为了练这门手艺，熬瞎了一只眼睛，熬白了少年头。

  他做梦都想把它传下去。

  可是，传给谁呢？

  传给那些只知道用机器，用钉子，做些粗制滥造的破烂玩意儿的“新式木匠”吗？

  他不甘心！

  他宁愿让这门手艺，跟着自己一起烂在土里，也不愿意它被糟蹋。

  但是今天，他看到了陆辰。

  这个年轻人，有不输于他的天赋，有比他更广阔的胸襟，更有他早已失去的热血和情怀。

  或许……把这门手艺传给他，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张德海的内心，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小子，我可以把‘一体式透雕’的口诀和图谱给你。”他沙哑地说道。

  陆辰和苏清寒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张德海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您说！”陆辰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要，拜我为师。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正式入我门下。”张德海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陆辰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父亲陆建国也是木匠，虽然手艺不如眼前这位宗师，但在他心里，父亲永远是他的第一个师傅。

  让他再拜他人为师，他心里有些过不去这个坎。

  张德海看出了他的犹豫，冷哼一声：“怎么？不愿意？觉得我老头子不配当你师傅？”

  “不不不，张师傅您误会了。”陆辰连忙解释，“只是……家父也是木匠，我……”

  “我不管你父亲是谁。”张德海粗暴地打断他，“我张家的手艺，不传外人！你要学，就得是我张家的人！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滚了！”

  他的态度，强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苏清寒急了，连忙拉了拉陆辰的衣角，示意他赶紧答应。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能拜这样一位宗师为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陆辰却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张德海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孤傲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老人，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徒弟。

  他要的，是一个传承的“名分”。

  他穷尽一生守护的宝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送出去。他需要一个仪式，一个交代，来告慰张家的列祖列宗。

  想通了这一点，陆辰的心里，再无芥蒂。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然后，在张德海和苏清寒震惊的目光中，撩起衣摆，“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陆辰一拜！”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对着张德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发出了“咚”的闷响。

  张德海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年轻人，竟然真的会跪下。

  而且，跪得如此干脆，如此心甘情愿。

  看着地上那个挺拔的背影，张德海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他知道，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了。

  “好……好徒儿……快……快起来……”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扶陆辰，却激动得站不起来。

  苏清寒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陆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老泪纵横的老人，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不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

  而是一种更深刻的，名为“传承”的羁绊。

  “师傅，您放心。”陆辰郑重地承诺，“从今天起，我就是您张家的传人。我发誓，一定不会辱没您的名声，一定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

  “好！好！好！”张德海连说三个“好”字，他擦了把眼泪，转身从床底的一个暗格里，捧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

  他将木匣子，郑重地交到陆辰手中。

  “这里面，就是我们张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关于‘一体式透雕’的所有图谱和口诀。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套看起来古色古香的，小巧的雕刻刀，“这是我吃饭的家伙，跟了我一辈子了，今天，也一并传给你。”

  陆辰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子和雕刻刀，只觉得手上，承载的是一个家族数百年的心血和荣耀。

  他知道，自己欠这位老人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