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福伯,给我口锅

作者:鹈鹕
  沈安脸上的笑容,在福伯那句“晚饭的米还没着落”中,凝固了。

  他从云端之上,一脚踩空,重重摔回了坚硬的现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里面只有一个铜板,冰冷,孤独。

  他看着福伯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看着周围下人们那混杂着崇拜、期盼与窘迫的眼神,胸口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

  是啊。

  诗词写得再好,名声传得再响,也不能当饭吃。

  镇国公府,这个在外人眼中权势滔天,富可敌国的庞然大物,内里已经空了。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书房的门被推开,案几上,那张写着《沁园春·雪》的草纸还铺在那里,墨迹张狂。

  纸的旁边,是他前几日随手摘来,此刻已经彻底枯萎的几片玫瑰花瓣。

  沈安的目光从那首词上移开,落在了那些枯萎的花瓣上。

  他的眼神动了。

  他走过去,捻起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凑到鼻尖。

  一股极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香味钻进鼻子。

  前世的记忆,如同尘封的闸门被轰然撞开。

  蒸馏,萃取,精油,酒精。

  一个个名词在他脑中翻滚,炸裂。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灯火璀璨的京城。

  那哪里是什么京城。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等待着镰刀挥下的肥沃田野。

  “少爷……”

  福伯跟了进来,手里捏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要不……要不老奴再去当铺问问?我这把老骨头,兴许还能值几个钱……”

  沈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打断了他。

  “福伯。”

  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却亮得吓人。

  “给我找一口大锅,越大越好。”

  “再找几根铜管,中空的。”

  福伯愣住了。

  “锅?铜管?少爷,您要这些做什么?”

  “炼金。”

  沈安说。

  镇国公府的后院,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原本种着花草的空地被清了出来,一口能煮下一头牛的大铁锅,被两个家丁哼哧哼哧地架在了一个新垒的土灶上。

  沈安指挥着下人们,将几根找来的铜管子,一头想办法固定在锅盖上凿出的洞口,另一头则斜斜地伸向旁边的一个大水缸。

  丫鬟小厮们围在远处,伸着脖子,小声议论。

  “少爷这是在做什么?不像是在做饭啊。”

  “你懂什么,少爷现在是文曲星下凡,他做的事情,咱们凡人看不懂。”

  “我怎么瞅着,有点像街口那些走江湖的炼丹道士?”

  福伯站在一旁,看着沈安把一筐筐已经枯萎发黑,本该被当成垃圾扔掉的花瓣倒进大锅里,然后又指挥人往里倒水,心疼得直抽抽。

  “少爷,这……这都是要扔的败叶子,您煮它做什么呀?”

  “败叶子?”

  沈安用一根木棍在锅里搅了搅,头也不抬。

  “世人只知花香在花,却不知,最极致的香,需要烈火的淬炼。”

  福伯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只看见沈安盖上锅盖,又用湿泥巴将锅盖的缝隙糊死,只留下那根通往外面的铜管。

  “点火!”

  沈安一声令下,灶膛里的干柴被点燃,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福伯和丫鬟们看着自家少爷这通操作,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少爷不会是受了刺激,真以为自己是神仙,要开炉炼丹了吧?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的声音透过锅盖传出来。

  一股混杂着水汽和烂叶子的古怪味道开始在院子里弥漫。

  沈安蹲在灶前,亲自控制着火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铜管的末端。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管被烧得滚烫,却没有一滴水出来。

  锅盖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仿佛里面关着一头猛兽。

  “少爷,这……这锅好像要炸了!”

  一个小厮惊恐地叫道。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连接着锅盖的那一截铜管,竟然被巨大的压力给崩开了。

  滚烫的蒸汽夹杂着煮烂的花瓣,如同火山喷发,冲天而起。

  沈安离得最近,躲闪不及,被浇了个正着。

  院子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少爷!”

  “快!快救少爷!”

  福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等蒸汽散去,众人只见沈安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挂着黑乎乎的烂泥,头发上还顶着几片煮熟的玫瑰花瓣。

  他抹了一把脸,露出两排白牙,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火太大了,冷凝不够。”

  他吐出一口黑烟,自言自语。

  福伯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少爷!您可不能想不开啊!咱们府虽然穷了,但老奴就算去要饭,也供您吃穿啊!您怎么就学人修仙炼丹了呢!”

  沈安哭笑不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什么炼丹,我这是在赚钱。”

  他指着那一片狼藉的现场。

  “去,再找些湿布来,把这管子从头到尾都包上,不停地浇冷水。”

  虽然没人明白他要干什么,但看着沈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人们还是照做了。

  第二次点火。

  这一次,沈安控制着火候,只让灶膛里燃着文火。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

  滚烫的蒸汽顺着铜管涌出,被层层包裹的湿布迅速降温。

  夕阳西下,给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金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在那个大水缸旁边。

  沈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铜管的末端。

  那里,一滴晶莹的水珠,正在慢慢凝结。

  它颤巍巍地变大,汇聚了夕阳的光芒。

  “滴答。”

  一声轻响。

  那滴液体,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铜管的末端坠落,掉进下方早已备好的一个小白瓷瓶里。

  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气,以那个小瓷瓶为中心,猛地炸开。

  那香味霸道无比,瞬间冲散了院子里所有的杂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正在打瞌睡的丫鬟一个激灵,醒了。

  正在扫地的家丁停下了动作,使劲嗅着鼻子。

  就连墙头上路过的一只野猫,都停下了脚步,扭过头,使劲抽动着鼻子。

  福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活了六十多年,伺候过老国公爷,见识过宫里的贵人,自认闻遍了天下奇香。

  可那些所谓的异香,无论是西域的龙涎,还是南疆的奇楠,在这股味道面前,简直如同路边的野草。

  宫里娘娘们视若珍宝的香囊,在这味道面前,就是一包泥土。

  “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福伯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踉跄着走到跟前,看着那个小瓷瓶。

  第二滴,第三滴……

  晶莹的液体,一滴接着一滴,缓慢而坚定地落入瓶中。

  那浓郁的香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在空气中缭绕不散。

  沈安拿起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瓷瓶,晃了晃。

  瓶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清澈的液体。

  他拔开瓶塞,凑到福伯面前。

  “闻闻。”

  福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轻吸了一口气。

  轰!

  那股极致的玫瑰香气,仿佛带着生命,直接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感觉自己瞬间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玫瑰花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要羽化飞仙。

  “神物!这简直是神物啊!”

  福伯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

  沈安盖上瓶塞,将小瓷瓶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的光。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算计。

  “福伯,这哪是什么香水。”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这是流淌的黄金。”

  他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备车。”

  福伯愣愣地问。

  “少爷,天都黑了,您要去哪?”

  “去见一个人。”

  沈安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个能让这些黄金,卖出天价的人。”

  “长宁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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