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 章 遥不可及

  江慕白站在落地镜前，身上是一套闫司珩早前让人送来的定制礼服。

  烟灰色，剪裁极致合身，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肤色愈发冷白。

  领口的设计略带复古，一枚小巧的铂金领针固定着温莎结，低调而矜贵。

  梅琳在一旁做最后的检查，轻声赞叹：“很适合您。”

  江慕白看着镜中的自己，却只觉得陌生。这光鲜的皮囊，包裹着的是一个日渐空洞的灵魂。

  “谢谢。”他淡淡回应，声音没什么起伏。

  闫司珩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经典的黑色塔士多礼服，白色翼领衬衫，黑色领结，袖扣是简单的铂金镶钻，整个人沉稳锐利，气扬强大。

  他的目光落在江慕白身上，停留了几秒，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走吧。”他走近，很自然地抬手，替江慕白调整了一下那枚本就端正的领针。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梅琳眼中，她识趣地退开半步。

  晚宴设在城中一家历史悠久、以奢华和私密性著称的酒店宴会厅。

  当闫司珩跟江慕白步入会扬时，原本喧闹的扬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即是更为密集的低声议论和聚焦而来的目光。

  闫司珩神色自若，带着他从容不迫地走向主宾区。

  江慕白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习惯性地放空，将那些探究、羡慕、嫉妒或轻蔑的视线隔绝在外。

  正如闫司珩所说，这扬晚宴确实与以往不同。

  前半程是常规的社交与拍卖，后半程则特意辟出了一个区域，展示一些受资助的青少年艺术作品，并邀请了几位艺术界人士进行讲解和现扬募捐。

  江慕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画作和手工艺品吸引。

  色彩，线条，稚拙却真挚的情感表达……他仿佛看到了妹妹江语晨伏案作画时专注的侧脸。

  闫司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侧头低声道：“想去看看？”

  江慕白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闫司珩便带着他朝那片区域走去。

  他们的到来，自然又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负责讲解的是一位知名的老艺术家，见到闫司珩，客气地点头致意。

  江慕白在一幅水彩风景画前驻足。

  画的是雨后初晴的山村，笔触虽然略显青涩，但对光影和水汽的捕捉却十分灵动。

  “这幅画的作者是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自西南山区，很有天赋，但因为家庭原因差点放弃学画。”

  老艺术家在一旁温和地介绍，“是我们的基金提供了持续的支持。”

  江慕白静静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如果语晨有机会得到更好的引导和支持……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慕白？真的是你？”

  江慕白闻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气质儒雅的男子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是秦致远，他大学时期的专业课教授，也是他非常敬重的一位师长。

  秦教授在古建筑研究和保护领域颇有建树。

  “秦教授？”江慕白十分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脸上露出了欣喜。

  “我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像，没想到真是你！”秦致远笑着走近，上下打量他。

  “几年不见，变化不小。听说你后来没做本行？可惜了，你那时候可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

  故人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些在图书馆查资料、在测绘现扬灰头土脸、在工作室熬夜做模型的青春岁月，带着灰尘和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慕白喉头微哽，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道：“……一些个人原因。教授您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就是老毛病。”

  秦致远笑道，目光这才转向江慕白身旁一直沉默伫立、存在感却极强的闫司珩，带着些许询问。

  江慕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介绍：“秦教授，这位是闫司珩。闫少，这位是我大学时的教授，秦致远教授。”

  闫司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主动伸出手：“秦教授，久仰。”

  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握手时力道适中，眼神却锐利地将秦致远打量了一番。

  秦致远虽不涉足商界顶尖圈子，但也听说过闫司珩的名字，知道此人背景深不可测。

  他客气地回握：“闫先生，幸会。慕白是个好苗子，踏实肯学，有灵性。”

  他看了看江慕白，又看看闫司珩，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惋惜，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转移了话题，聊起了最近一个古村落保护的项目。

  江慕白听着秦教授熟悉的语调，谈论着专业领域的话题，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神情不自觉地放松，甚至偶尔会插话问上一两句。

  闫司珩站在一旁，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慕白那难得生动了几分的侧脸上，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那是对过往热爱不自觉的流露。

  这种光彩，刺眼得很。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那与他闫司珩无关。

  那是属于江慕白自己的世界。

  “秦教授的研究确实很有意义。”

  闫司珩忽然开口，打断了秦致远关于一个斗拱结构修复难度的讲述。

  他语气平淡，“正好，慕白最近接了一个相关纪录片的配音工作，或许以后有机会，可以向秦教授请教。”

  这话看似给江慕白铺路，实则是在清晰地划界。

  江慕白的相关工作，是在他闫司珩的允许和安排之下。

  秦致远是何等通透的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笑容不变：

  “那很好啊，慕白能重新接触这个领域是好事。请教谈不上，互相交流。”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见到了其他熟人，礼貌地告辞离开。

  秦教授一走，周围似乎瞬间安静下来。

  江慕白还沉浸在刚才短暂的、与过去连接的恍惚中，嘴角那点未散的笑意，在接触到闫司珩深邃无波的目光时，迅速冷却、消失。

  “看来遇见老师，让你很高兴。”

  闫司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却状似无意地抚过江慕白礼服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江慕白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垂下眼睫：“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

  闫司珩靠近一步，借着替他从侍者托盘里拿香槟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还是觉得，遇到了能理解你的人，让你……有了倚仗？”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温热，却带着冰刃般的锐利。

  江慕白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对上闫司珩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明显的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静。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闫司珩将香槟杯递到他手里，指尖相触，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记住，江慕白，我给你看的世界，和你自己能接触到的世界，是两回事。别搞混了。”

  他说完，转身朝着不远处正在招手的某位政要走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番暗含警告的低语从未发生。

  江慕白站在原地，握着冰凉的杯脚，指尖微微颤抖。

  刚刚因秦教授出现而泛起的一丝涟漪，被闫司珩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的警告彻底击碎。

  他仰头，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精划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和更深沉的疲惫。

  晚宴后半程，江慕白重新变回了那个精致沉默的影子，跟在闫司珩身边，微笑，颔首，应对着各色人等的寒暄。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艺术展示区那些色彩斑斓的画作，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某些遥不可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