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扎辫子

  牛车晃晃悠悠驶进村口时，已经是下午了,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婶子正围坐在一块儿，有人眼尖先喊了一嗓子：

  “哟！这不是娇娇吗？这是从县城回来啦？”

  “瞧这小脸白的，在城里就是养人！”

  “娇娇，听说你对象家也是城里的啊，怎么不带来让婶子们瞧瞧？”

  孟婉娇拎着包袱下车，脸上笑着：

  “他工作忙，走不开。”

  “瞧瞧人家娇娇，年纪轻轻就在城里站稳脚跟，还找了这么好的对象，真是有出息！”

  “谁能想到呢，以后可是要当城里人的！”

  “秀秀要是有人家一半……”

  孟婉娇只当没听见。

  这些从前质疑她心比天高的嘴，如今夸得最响。

  人心就是这么现实，你有本事，闲话就成了夸赞。

  孟婉娇推开院门。

  孟母听到开门声，从灶房里快步冲出来，脸上满是惊喜：

  “娇娇你可算回来了！娘刚说要去村口看看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

  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紧紧攥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

  “瘦了，你看这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在城里吃不好？累不累？”

  “娘，我没瘦，反而胖了三斤呢。”

  孟婉娇被母亲这副模样逗笑，放下手里的包袱，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安抚道：

  “顾正国天天带我去国营饭店下馆子，顿顿都有肉，哪能瘦啊！”

  “真的？”

  孟母将信将疑，又凑得更近了些，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孟婉娇右脸颊上，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这伤……真没留疤？娘这心里啊，一直揪着放不下。”

  “真没有。”

  孟婉娇仰起脸让她看：

  “你瞧，是不是一点印子都没了？我在百货大楼买了雪花膏，天天抹，好得快着呢。”

  孟母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往灶房走：

  “娘给你蒸了鸡蛋羹，还热乎着，快……”

  “娘！”

  东屋帘子一掀，赵来弟挺着肚子走出来：

  “我这几天老反酸，就想吃口蒸蛋你看……”

  孟母手一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娇娇刚从县城回来，这碗蒸蛋先给她吃，想吃，明天再给你弄，真是嘴巴馋，啥都想吃。”

  孟婉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二嫂这是……怀上了？”

  “前两天吃啥都想吐，找了赤脚大夫，刚查出来的！”

  孟母在一旁接了话。

  赵来弟手在肚子上抚了抚，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回肯定是个儿子！我怀大丫二丫的时候都没啥反应，这次吐得昏天黑地的，还老想吃酸的，是儿子，准没错了！”

  话音未落，大牛二牛从门外冲了进来。

  赵来弟吓得赶紧捂住肚子，往后退了半步，急声喊：“慢点慢点！跑这么快干啥？小心撞到我！”

  两个孩子压根没听进去，径直冲到孟婉娇面前：

  “姑姑！糖！吃糖！”

  孟婉娇从包袱里摸出水果糖，一人分了两颗：“拿着慢慢吃，别一口咽下去，小心噎着。”

  “姑姑最好了！”两个孩子攥紧糖果，欢天喜地跑了。

  院门边，两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站着。

  大丫牵着二丫的手，两双眼睛眼巴巴望着姑姑手里的糖纸，满眼渴望，却不敢进来。

  孟婉娇笑着朝她们招手：“大丫二丫，过来。”

  两个小姑娘你看我我看你，慢吞吞挪进院子。

  孟婉娇给她们一人两颗糖，又从包袱里拿出两条崭新的红头绳，尾巴上还缀着两颗小珠子。

  “来，姑姑给你们买的。”

  赵来弟在一旁撇撇嘴：“丫头片子，用这么好的东西干啥，浪费钱……”

  “二嫂这话说的，”

  孟婉娇转过头，眼神凉凉地看着她:

  “你不是女的？你娘家妈要是听见你这么说，怕是要寒心。”

  孟母在一旁听着，眉头皱了起来，狠狠瞪了赵来弟一眼：

  “不会说话就别瞎说话！丫头片子怎么了？都是家里的孩子，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赵来弟被孟母训得脖子一缩，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消了大半，嘟囔了句我不也是为了家里好，也不敢再多嘴。

  孟婉娇没再理会她，从墙角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对着大丫招了招手：“大丫，过来姑姑这儿。”

  小姑娘头发枯黄，扎着的辫子松松垮垮，孟婉娇解开辫子，用木梳轻轻梳顺，手指灵活地分成三股，编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末梢系上红头绳。

  “真好看，谢谢小姑。”大丫小声说，伸手摸了摸辫子，眼睛亮晶晶的。

  轮到二丫时，她小声问：“小姑，我能扎两个揪揪吗？像村头小芳那样，圆圆的，特别好看。”

  “能啊。”

  孟婉娇笑着，给她在头顶两边各扎了个小揪揪，二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揪揪，又跑到院墙边的水缸前，对着水面照了照，高兴得原地转了两圈，脆生生地喊：

  “谢谢姑姑！真好看！”

  “姑姑！我也要！”大牛看见，扔了手里的木棍跑过来。

  “你凑什么热闹！”刚进来的林兰花，见自己儿子这样，立刻皱起眉呵斥：

  “男娃家家的扎什么头绳？像个姑娘家似的，丢不丢人！”

  “我不！”大牛跑到孟婉娇跟前，小嘴一瘪，眼眶都红了，拽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二丫的揪揪好看！我就要扎！就要跟她一样的！”

  旁边的二牛见状，也扔下手里的石头凑了过来，跟着嚷嚷：“我也要！我要蓝的！不要红的！”

  孟婉娇被两个小家伙缠得没办法，从包袱里又翻出两条蓝色的头绳：“来，姑姑给你们也扎。

  大牛乖乖地凑到孟婉娇面前站好。

  孟婉娇先给大牛在头顶扎了个小小的揪揪，系上蓝头绳，又给二牛也扎了一个，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顶着蓝色的小揪揪，你看我我看你，还学着二丫的样子转了半圈，模样憨得不行。

  孟母和赵来弟在一旁看得直乐，捂着嘴笑出了声：

  “这俩小子，扎上小揪揪更像年画里的胖娃娃了！”

  林兰花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见孟母都笑了，又看两个儿子高兴得直跳，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嘟囔了句真是越大越不省心，也没再阻止。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开了。

  孟秀秀端着个木盆走出来，看见院子里的热闹，脚步顿了顿，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孟婉娇身上，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婉娇回来了？”

  那笑容太正常，正常得让孟婉娇后背泛起一丝凉意，她可没忘记，孟秀秀之前是怎么坑害她的。

  她没应声，继续给二牛调整头绳。

  孟秀秀也不尴尬，把木盆里的水泼到菜地，转身进了灶房：“娘，我帮您烧火。”

  “哎，好。”孟母应着，压低声音对孟婉娇说：

  “娇娇，你看你姐，这几天真变了，勤快得很，也不提王永刚了，你爹看她真知道错了，才让她从西屋出来的。”

  孟婉娇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冷了下来：“娘，先前我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