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陷害

  车间里机器轰鸣，白色的棉絮在空气中飞舞，呛得人嗓子发紧，张桂花还在那台机器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语气里透着不耐烦：“说了没空！”

  “张师傅，我今天不是来采访您的。”孟婉娇走到她身边，刻意提高了音量，盖过机器的噪音：

  “我就想跟您学学，这台飞鹤牌细纱机，到底是怎么修好的。”

  张桂花手里的扳手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这是她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锲而不舍的小姑娘。

  孟婉娇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高高扎起，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手里还抱着两本旧书，封面上上写着纺织机械几个字。

  “你看得懂？”张桂花指着机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看不懂。”

  孟婉娇实话实说，同时翻开《纺织机械常见故障与维修》，指着其中一页：

  “但我可以学，书上说飞鹤牌细纱机常见的故障是罗拉偏心，导致纱线不均匀，您刚才修的是这个问题吗？”

  张桂花盯着那页书看了几秒，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做的记号，她又盯着孟婉娇看了几秒。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重新蹲下身，继续捣鼓机器。

  但这次，她没再赶人。

  孟婉娇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看张桂花怎么拆零件，怎么检查，怎么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调整那些精密的部件，看那些冰冷生硬的机器在她手里变得听话服帖，重新发出均匀有力的轰鸣。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下班铃响时，张桂花终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机器运转正常了，她开始收拾工具，孟婉娇也准备离开。

  “明天还来吗？”张桂花突然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却打破了这一下午的沉默。

  孟婉娇正活动着发麻的腿脚，站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听到这话猛地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抹轻快的笑：

  “来！”

  张桂花“嗯”了一声，拎着工具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孟婉娇每天准时出现在三车间，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张桂花身边，她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张桂花也不理她，该干嘛干嘛，但不再赶她。

  车间里的女工们从一开始的好奇打量，到后来也习惯了。

  休息间隙，有人偷偷议论：

  “这小姑娘还真挺有耐心，换旁人早熬不住了。”

  “张师傅居然没把她轰走，真是奇了怪了，这可是头一回见。”

  第四天下午，车间里的一台细纱机突然又出了点小故障，纺线的断头率明显升高，张桂花皱着眉蹲下身检修，孟婉娇站在一旁认真看着，看了一会儿，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轻声开口：“张师傅，您试试调一下这个张力装置？”

  张桂花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看向她。

  张桂花盯着图看了几秒，又看看机器，没说话，但手下开始调整那个装置，几分钟后，机器恢复正常。

  张桂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次主动开口：“你叫什么？”

  “孟婉娇。”

  “多大了？”

  “十八。”

  “在广播站做什么？”

  “宣传干事。”

  孟婉娇老老实实地回答。

  张桂花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搪瓷缸子，拧开喝了一大口水。

  喝完，她看着孟婉娇，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些：“后天我轮休，你要是真想采访，上午九点，来我家。”

  她报了个地址，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306。

  孟婉娇眼睛亮了：“谢谢张师傅！”

  “别谢太早。”

  张桂花摆了摆手，语气依旧直接：

  “我不爱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但要是想让我讲什么劳模精神，趁早别来。”

  “行！”孟婉娇郑重地点头应道，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张桂花又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思忖：这小姑娘是聪明，也肯吃苦，这两天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虽然看得出来，她并不喜欢干纺织这行，但心性倒是不坏，也肯下功夫，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年轻人踏实多了。

  想到这儿，她难得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行，就这么定了。”

  另一边，孙小英的表姐也在棉纺厂上班，这两天孙小英一直托她盯着孟婉娇的动向,这会儿，表姐特意找到孙小英，把情况告诉了她：

  “小英，孟婉娇这几天天天往我们三车间跑，居然还真跟张桂花搭上话了！张桂花还同意后天在家接受她采访。”

  “不可能！”

  孙小英当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张桂花那脾气，怎么可能理她？你是不是看错了？”

  “千真万确！”表姐信誓旦旦地说：

  “我们车间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张桂花还跟她说了好几句呢，是亲口约她后天去家里采访的。”

  等表姐走后，孙小英僵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在木质桌面上刮出细微的响动。

  她在心里反复琢磨：

  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孟婉娇把这采访做成！要是真让孟婉娇写出一篇像样的稿子，陈科长肯定会高看她一眼，到时候，在广播站里，还有她孙小英的位置吗？

  绝不能让孟婉娇出头。

  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想到前几天特意找人打听出来的，孙小英翻出纸笔，开始写信，她写得格外小心，特意用左手握着笔，故意把字迹写得歪歪扭扭，让人根本认不出是她的笔迹：

  “尊敬的广播站领导：

  我是一名普通群众，要向您反映一个情况，贵单位职工孟婉娇同志，最近脸上带着伤来上班，据我了解，这伤不是意外，而是她在村里跟人打架留下的，孟婉娇同志的家庭情况复杂，姐姐行为不端，在村里名声很不好，这样的人，是否适合在宣传部门工作？是否会影响广播站的形象？

  希望领导调查核实。”

  写完信，孙小英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不对劲，才小心翼翼的装进信封。

  她打算明天一早，趁没人的时候，把信塞进陈科长办公室的门缝里。

  做完这一切，孙小英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孟婉娇，你不是能耐吗？

  等你被广播站开除，灰溜溜回了乡下，我看顾正国，还会不会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