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顾母

  隔天，孟婉娇去后勤窗口领办公用品，才发现今天值班的是孙小英。

  “娇娇来了。”

  孙小英脸上堆起笑，动作却慢吞吞的，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把东西推到窗口：一支深蓝色钢笔，一瓶墨水，一沓稿纸，两本笔记本。

  孟婉娇道了谢，拿回座位，刚拧开钢笔想灌墨水，一滴浓黑的墨汁就滴在了桌面的旧报纸上，她试了试，发现笔舌处有道细微的裂缝，会漏墨，再拿起稿纸，纸张薄而毛糙，用那支漏水的笔一划，墨水立刻晕开一大片。

  孟婉娇没作声，只把漏墨的笔和洇纸放到一边，用自己带来的旧笔和剩纸继续工作。

  等下午上班，见杨晓霞和同事们都到了，孟婉娇才拿起那份洇墨的稿纸和漏水的笔，走到杨晓霞桌旁。

  “杨干事，打扰您一下。”

  她声音清晰：

  “今天领的办公用品，这笔有点漏墨，稿纸也洇得厉害，写上去字迹全糊了，我怕影响工作，也浪费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这批物资质量都这样？还是我恰好拿到了残次品，如果是整批都有质量问题，是不是得让后勤科重新换一批。”

  她语气平静，话里话外全是出于工作的考虑。

  杨晓霞看了看那洇得一塌糊涂的纸，又接过笔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她起身瞧了瞧另外两位同事桌上的纸笔，明显好得多。

  “你等会儿，可能是拿错了。”杨晓霞拿起纸笔，转身去了后勤科。

  没多久，杨晓霞回来了，身后跟着脸色不太自然的孙小英，孙小英手里拿着新的笔和纸，挤出一个笑看向孟婉娇，声音干巴巴的：

  “孟婉娇同志，真不好意思，上午忙昏头了，可能拿错了，这批新到的货里混了点不好的，给你添麻烦了。”

  孟婉娇看着她，接过新文具笑着说道：

  “没关系，孙同志，后勤工作繁杂，偶尔出错能理解，不过你这样，倒像只针对我似的，下次看仔细些，免得大家误会我和你之间有什么。”

  这时杨晓霞也对众人说道：“以后领用品都要仔细检查。要是今天这样再多发生几次，工作还做不做了？”

  孙小英脸上的笑僵了僵，赶紧找借口溜了。

  孟婉娇换上新笔纸，继续工作，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宣传科里，另外两位同事没说什么，心里却都清楚：孟婉娇是个不吃亏的主。

  另一边，孙小英刚回到后勤科，关上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想过孟婉娇会生气，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捅到杨晓霞那里，这么一闹，站里难免有人私下议论，对她自己的名声也没好处。

  她越想越气，正巧遇到门卫老张头匆匆走过。

  “张叔，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

  “孙干事，外面有位女同志，说是找宣传科的孟婉娇同志，我现在去通知她。”

  孙小英眼珠一转，忙说：“我去帮你叫吧，您腿脚不好。”

  “那谢谢你了，孙干事。”

  她直奔宣传科，扬声道：“孟婉娇！门口有人找！”

  孟婉娇正在整理下午要送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到孙小英那副看好戏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沉：“谁找我？”

  “说是一位姓顾的女同志！”孙小英刻意强调姓顾，眼睛紧紧盯着孟婉娇的脸，不放过一丝表情变化。

  孟婉娇瞬间知道，应该是顾母来了，而且挑在顾正国不在的时候，深吸一口气，迅速理了理头发和衣领，对杨晓霞说道：“杨干事，我出去一下。”

  杨晓霞点了点头：“去吧。”

  孟婉娇稳住心神，走向门口。

  在顾母面前几步远站定：“顾阿姨，您好，我是孟婉娇，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顾母的目光，从孟婉娇的头发丝打量到脚上的布鞋。

  “孟婉娇同志，”顾母开口：“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你和我儿子顾正国的事。”

  “你请说。”

  孟婉娇挺直背脊，迎着她的目光。

  “我听正国提过你，也了解了一些你的情况，农村家庭，父母务农，兄弟姐妹多，你自己呢，刚刚在广播站找到一份临时工作。”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我还听说，你在你们村里的名声，似乎并不太好听。”

  孟婉娇的心猛地一沉，但还是开口说道：“我的家庭情况，正国都清楚，至于村里的闲话，我和正国交往，是基于彼此的了解和感情，如果您对我有什么疑虑，或者听到了什么不实的传言，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是等正国回来，您可以亲自问他，听听他的说法，我们之间的事，也应该由我们两个人来解决。”

  顾母显然没想到孟婉娇还敢这样跟自己叫板。

  她盯着孟婉娇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年轻漂亮的脸上找出心虚，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你倒是会说话。”

  顾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过日子不是光靠嘴皮子，我们家正国单纯又没什么心眼，我怕他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尤其是。”

  “有些女孩子，为了达到目的，手段多得很。”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孟婉娇心机深沉、别有所图了。

  孟婉娇心里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

  “顾阿姨，我和顾正国是正当的男女关系，你说我图他东西，我当然图他，图他对我好，图他这个人可靠，如果您认为我是图钱、图他家里的条件。”

  她微微笑了笑：

  “那也不可否认，毕竟处对象、谈结婚，这些都是要考虑的实际问题，但如果我真的只是想图钱，比你们家条件好的，我未必找不到。”

  顾母再次被噎住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冷着脸说道：“希望你说到做到，我会等正国回来问清楚，在他回来之前，我希望你们保持适当的距离，女孩子家，要懂得自尊自爱，更要清楚，有些门槛不是你想迈就能迈过去的。”

  听到这些话，孟婉娇只觉得胸口憋得发慌，再也不想忍了。

  她上前一步，直接拦住顾母：

  “你既然这么看不上我，那也没必要等顾正国回来了，您直接让他回来跟我分手就行，有你这样的婆婆，这顾家的门，我就算再想进，也不敢进了。”

  说完，孟婉娇不再看顾母的脸色，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

  不远处的孙小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见两人没吵起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但看到孟婉娇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怒气的模样，又觉得解气了不少。

  她快步追上前，故作关切地想去拉孟婉娇的胳膊：

  “婉娇，你没事吧？那位顾阿姨看着就挺严肃的，没为难你吧？哎呀，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孟婉娇本就心情烦躁，被她这假惺惺的样子一搅和，火气更盛。

  她猛地抽回胳膊，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孙小英：

  “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看着就怪让人恶心的，你不就是觉得我跟顾正国处对象是攀高枝，心里不服气，想阴阳怪气地膈应我吗？”

  “实话告诉你，就算我和顾正国真的分手了，也轮不到你，你那些小心思，还有你跟什么大牛哥、什么主任的那些勾当，那天在隔壁房间，我和顾正国听得一清二楚，别给脸不要脸，到时候我真给你捅出去了你又不高兴了。”

  说完，孟婉娇不再看孙小英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直接走了。

  回到宣传科，孟婉娇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工作。

  杨晓霞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孟婉娇的心却静不下来。

  她心里盘算着：如果顾正国回来，真的因为他母亲的话要跟自己分手，那她也没必要再纠缠，得赶紧考虑下一个对象了，顾正国这个人确实不错，可如果他也是个事事听母亲话的妈宝男，那这样的男人，她是万万不可能嫁的。

  到时候可能不是他妈把自己整死，就是自己把她妈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