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谣言

  日头升高，晒得地皮发烫，下地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灶房里，孟母正搅着锅里的玉米糊糊,孟家没有非得让大儿媳做饭的规矩，向来是谁得空谁下厨，或者一人轮着一天来。

  这时孟秀秀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地里回来了，舀了瓢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里满是老茧。

  这双手，和前几天孟婉娇回来时那双细白柔嫩手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股混杂着酸楚、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妈，”

  她忽然开口：“你说孟婉娇现在在城里，是不是正坐在食堂里吃着红烧肉呢？”

  孟母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没回头：“胡说什么，你妹妹刚去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啥都不容易。”

  “不容易？”

  孟秀秀发出一声嗤笑：

  “我看她容易得很！工作有人上赶着给找，对象有人抢着给介绍，连回家显摆的东西，都有人巴巴地给买全了！妈，你跟我说句实话，她那份广播站的工作，家里前前后后，到底贴补了多少钱？还有她手腕上那块亮锃锃的新手表，是不是也是家里……”

  “孟秀秀！”孟母猛地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勺子差点磕在锅沿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娇娇的工作是她自己争气，碰上了机会！那手表，也是她对象心疼她，给她买的！跟家里有什么关系？”

  “她对象？”

  孟秀秀打断孟母的话：

  “她对象那么好，那么有本事，怎么不早点带来给爹娘相看相看？怎么不敢大大方方说出来到底是县里哪家？别是见不得人，或者根本就是她为了能留在城里，不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攀上的吧！”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刚走进院子、准备进屋的孟父都听不下去了。

  他沉着脸大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没点燃的烟袋锅，重重地在门框上磕了磕：

  “孟秀秀！你给我闭嘴！满嘴喷的什么粪！那是你亲妹妹！有你这么糟践自己妹妹的吗？”

  “亲妹妹？”孟秀秀红着眼睛，像是豁出去了：

  “爹，你摸着良心说，你和妈，从小到大，是不是事事都偏着她？好吃的紧着她先挑，好穿的紧着她先做，上学花钱最多的是她！念书念到高中，我们呢？现在好了，她成了体面的城里人，吃香的喝辣的，你们脸上有光了，那我呢？”

  “你……你……”

  孟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嘴唇哆嗦着，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孟父脸色铁青，扬手就想朝孟秀秀脸上打去，但看到孟秀秀那张满脸的泪水，高举的手到底还是僵在了半空，没落下去。

  他猛地一甩手：“滚回你屋里去！好好反省！不想在这个家过了，就趁早滚回王家去！”

  孟秀秀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冲回了自己屋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堂屋的门帘后面，大嫂林兰花和二嫂赵来弟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林兰花才压低声音：

  “看见没？孟秀秀这话虽说难听，可仔细想想也不是全没道理，孟娇娇那工作，那手表，来得确实太容易，咱爹妈，唉，怕是真贴补了不少，只是不跟咱们说罢了。”

  赵来弟坐在炕沿，手里拿着针线，心不在焉地缝着孟立国磨破的裤腿：

  “谁说不是呢，咱们累死累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现钱，她倒好，一进城，工作有了，好对象有了，手表新衣服都有了，每个月还给家里五块钱，听着是孝顺，可这钱，说不定就是拿家里的钱，堵咱们的嘴呢。”

  与此同时，王永刚家里也没消停。

  王翠莲正盘腿坐在自家炕头上，面前围着几个平日里同样爱嚼舌根的婆娘：

  “你们是没看见那天孟家那小闺女回来的样儿！大包小包，穿得那叫一个光鲜，跟旧社会的城里小姐似的！为啥？还不是攀上高枝儿了！在城里不知道找了个什么不三不四的男的，哄着人家给她大把花钱，连工作都买上了！哼，还广播站呢，听着好听，指不定那工作是怎么来的呢，干不干净都两说！”

  “就是就是！老孟家这两个闺女，我看没一个省油的灯！大的那个，还没过门呢，就敢伸手要手表要自行车，贪得无厌！小的这个更厉害，眼皮子更高，直接飞出山窝窝攀高枝去了！这孟家两口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教闺女的！”

  王翠莲见有人捧场，更来劲了：“我可听说了，孟家那小闺女在城里，跟不止一个男人拉扯不清呢！路子野得很！要不，那么好的工作，那么好的单位，能轮到她一个要户口没户口、要背景没背景的农村丫头？她嘴里说的那个对象，指不定就是个幌子，或者就是个被她迷住的冤大头！老孟家啊，我看是心黑了，想靠着卖女儿换好处呢！”

  “啧啧啧，真不要脸……”

  等从王翠莲家出来，几个婆娘回到自己家，也少不得又对着自家男人、孩子念叨一番：“以后离孟家那两个闺女远点，尤其是小的那个！心术不正，别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坏了咱们家的风气！”

  下午孟婉娇刚下班，正想着去买一瓶雪花膏，最近每次敷完蛋清都觉得脸紧绷绷的，可能是太干燥了，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她转头，才发现是村里和孟母关系还算不错的周婶子。

  周婶子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子笑着说道：“婉娇？真是你啊！我还怕认错人了呢。”

  “周婶？好巧，您来城里买东西？”

  孟婉娇停下脚步，脸上也露出笑容。

  “哎，来买点东西。”

  周婶子笑着又揭开蓝布一角，从里面掏出几个煮熟的红薯，直接塞到孟婉娇手里：

  “自家地里刚刨的，可甜了，你留着吃。”

  “这怎么好意思。”

  孟婉娇推辞不过，只好接过。

  接着周婶子拉着孟婉娇往人少些的地方走了几步：

  “婉娇啊，婶子跟你说这些，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怪婶子多嘴，就是村里最近，有些闲话，传得不大好听。”

  孟婉娇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语气平静：“是关于我的吧？”

  周婶子重重叹了口气：

  “主要是王永刚他妈，那张嘴跟粪坑似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喷，说你工作来路不正，在城里乱搞男女关系，反正，什么难听她说什么。”

  孟婉娇手指微微收紧，她面上却还算平静，甚至对周婶子笑了笑：

  “婶子，谢谢你特意告诉我这些。”

  周婶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娘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金贵，你如今有工作，是好事，但也招人眼红，那些话，你别正面去硬顶，越描越黑。”

  “跟你那个对象，好好处，要是人真的靠谱，就早点把关系定下来，等你名正言顺嫁了人，成了城里媳妇，这些闲话自然就少了，比啥解释都强。”

  “好。”

  等送走了周婶子，孟婉娇刚准备离开，突然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孙小英，不知道刚才自己和周婶子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但她也没打算理会，准备等过两天回去一趟。

  接下来，孟婉娇照常上班下班，日子还算平静，只是她敏锐地察觉到，隔壁的孙小英，似乎比以前更关注她了。

  好几次，孟婉娇下班回来，刚拿钥匙打开自己宿舍的门，孙小英就像掐准了点似的，也刚好从她屋里出来，脸上堆着笑：

  “娇娇，下班啦？今天挺早啊。”

  “吃饭没？食堂今天有啥好菜？”

  甚至有一次，孙小英直接找到了宣传科办公室：“娇娇，你对象出差还没回来啊？这都走了好几天了吧？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是我对象啊，别说跑长途，就是去邻县一天，都得打好几个电话问问，恨不得天天粘着我才好呢。”

  孟婉娇当时正在抄写一份材料，头也没抬的回道：“他工作性质特殊，忙呢。”

  “也是，跑运输的，是辛苦，天南地北地跑。”

  “不过婉娇，我可听说啊，这跑长途的司机，走南闯北的，见识多，诱惑也多，你年纪小，可得把人看紧点，尤其是像你对象条件那么好的，模样周正，工作体面，家里还有底子，不知道多少不知深浅的小姑娘盯着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心提醒，可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挑拨离间和的味道。

  办公室里其他原本在做事的同事，听到这话，也若有若无地放慢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孙小英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孟婉娇这才停下笔，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孙小英：

  “孙同志，你好像对我对象的事情，特别关心？”

  孙小英没料到她这么直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起笑：“瞧你说的，咱们不是邻居嘛，互相关心应该的，我是怕你年纪小，不懂，被人骗了。”

  “谢谢你的关心。”

  孟婉娇端起旁边的茶缸，喝了一口：

  “不过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我自己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我更清楚，就不劳你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