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和解

  狸酥那番坦白，像一面冰冷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每个人心底那些隐秘的，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渴望与挣扎。

  宋语茉看着狸酥那双盛满真诚困惑的眼睛，看着妹妹们脸上同样复杂难言的表情，作为长姐的责任感和那晚放纵后一直盘旋的愧疚，最终促使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对不起，狸酥。”宋语茉的声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是我们……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让你为难了。”

  她的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宋月盈和眼神晦暗的宋汀兰，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但语气坚定：“月盈，汀兰。关于我和狸酥的事，我也该向你们说清楚，你们也该知情。”

  宋月盈猛地抬起头，宋汀兰的眉头也蹙得更紧。

  “那晚……在书房，是我主动的。”宋语茉闭了闭眼，脸颊染上羞愧的红晕，但依然说了下去，“我……我对狸酥，也抱有不该有的心思。我利用了夜晚独处的机会，引诱了她。那些痕迹是我留下的，是我请求她不要消除。我以为她不懂，是我卑劣地放纵了自己的私欲。”

  她看向狸酥，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对不起，狸酥。是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感情，是我把你卷入了更复杂的境地。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很莫名其妙吧？”

  “等等。”狸酥忽然打断了宋语茉充满自我谴责的忏悔，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宋语茉，你什么意思？”狸酥的声音清晰起来，“你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幼崽吗？还是你觉得，我蠢到连被引诱和自愿都分不清？”

  这话让宋家三姐妹同时愣住了。

  狸酥看着她们，尾巴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继续说道：“是，我是不太懂你们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感情，什么排它性之类的，听得我头疼。在妖的世界里，大家向来是随心所欲的。我很久以前的邻居，一只兔子精，就和好几个伴侣生活在一起，生了一窝又一窝小兔子，大家其乐融融，也没见谁要死要活。所以你们之前那样，我虽然觉得有点麻烦，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语茉：“至于你……那晚你是很主动，情绪也很激动。但如果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不懂或者被引诱才配合你，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狸酥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坦然：“我可是猫妖，活了很久的猫妖。虽然我对你们人类那些复杂的约束不太清楚，但繁殖行为和基本的欲望，我还是知道的。如果我不想，你觉得凭你那点力气和技巧，能得逞？”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残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宋语茉自以为是的卑劣，露出了底下更为直白的真相。

  “我只是觉得，你想要，而我不讨厌，甚至有点新奇。”狸酥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认真，“所以我就给了。就这么简单。没有谁强迫谁，也没有谁欺骗谁。你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好像我多无辜似的。我要是真不愿意，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碰都碰不到我。”

  宋语茉彻底呆住了，脸上的红晕从羞愧变成了另一种滚烫的温度。

  她设想过无数种坦白后的场景。妹妹们的鄙夷、愤怒、伤心，狸酥的厌恶、疏离……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被对方坦然承认的回应。

  这个认知让宋语茉心里那沉重的负罪感骤然一轻，但随之升起的，是更加强烈的混合着羞耻、悸动和莫名的失落。

  原来，在狸酥眼里，那晚的一切，并非她单方面的玷污和索取，而更像是一场双方都清醒参与的亲密。

  宋月盈和宋汀兰也听呆了。

  宋月盈眨巴着还带着泪花的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

  大姐和狸酥那晚，是、是你情我愿？狸酥知道大姐想干嘛，而且不反对，甚至还有点喜欢。

  宋汀兰则想得更多。

  狸酥这番话，不仅解释了她和大姐之间，似乎也隐隐解释了和自己那个吻。难道狸酥亲她，也不是纯粹是她想的那般单纯，而是因为她察觉到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情绪，并且愿意去安抚。

  这个认知让宋汀兰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狸酥话里透露出的，那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和亲密观念。

  带着狸酥性子里的随心所欲。

  这听起来很荒唐，很不负责任，甚至很渣。

  但不知为何，从这只猫妖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清澈坦然的眼神，却又奇异地让人无法真正生气或指责。

  因为她似乎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她并没有隐瞒或欺骗。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的意味已经截然不同。

  宋月盈看看还在消化信息的大姐，又看看神色变幻的二姐，最后目光落到一脸“我说完了你们赶紧给个准话”的狸酥身上，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狸酥这番直白到粗暴的话，奇异地理顺了些。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忮忌、恐慌、口不择言的指控。

  如果……如果狸酥的世界里，感情本来就不是非此即彼，亲密也不是唯一专属呢？

  如果她喜欢亲近狸酥，大姐也喜欢，二姐似乎也……

  那为什么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让狸酥为难，让彼此伤心呢？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莫名契合当前诡异局面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猝不及防地撞进宋月盈的脑海。

  她咬了咬唇，心脏因为这个念头而砰砰狂跳，但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勇气，混合着对狸酥纯粹的喜爱，让她猛地抬起了头。

  “我、我有一个想法。”宋月盈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看向宋语茉和宋汀兰，“大姐，二姐，你们也听到了。狸酥她不懂，也不在乎我们人类那套独占的规矩。在她看来，喜欢就靠近，不讨厌就可以亲密，这很正常。”

  宋语茉和宋汀兰都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惑和隐约的预感。

  宋月盈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说道：“既然我们都对狸酥有那种感情，而狸酥她好像对我们也都不讨厌。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逼她选一个？或者，我们几个自己争得头破血流？”

  她顿了顿，脸颊因为接下来的话而涨得通红，但语气却异常清晰：

  “相比我们三个打得不可开交，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把狸酥逼得只想躲起来。我们为什么不……不试着换一种方式相处？”

  “什么方式？”宋汀兰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似乎猜到宋月盈要说什么了。

  宋月盈攥紧了拳头，目光在姐姐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歪着头的狸酥身上，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三个，一起和狸酥在一起。不争，不抢，不逼她做选择。就以现在这种她知道，我们也知道的状态，继续下去。她愿意亲近谁，就亲近谁。她想自己待着，就自己待着。我们接受彼此的存在，也接受狸酥的方式。”

  这个提议石破天惊。

  宋语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反驳“这成何体统”，但话到嘴边，看着狸酥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那番的言论，又咽了回去。

  是啊，在狸酥的认知里，这或许才是正常的。

  宋汀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理智告诉她这太荒唐了，违背伦理，违背常理，简直骇人听闻。

  可情感上……

  想到要彻底放弃，或者和姐妹争抢，甚至可能因此失去狸酥，她心里就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抗拒。

  而眼前这个离谱的提议，虽然惊世骇俗，却似乎奇异地解决了最大的矛盾。

  她们对彼此的感情，以及狸酥那套迥异的情感规则。

  楼梯转角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只有四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

  狸酥眨了眨眼，消化着宋月盈的话。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至少比现在这样，她们难过，她烦恼，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要强。

  “唔……”狸酥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提议，听起来比之前那种让我选一个，或者你们自己打起来要合理多了。”

  她看向宋家三姐妹，表情是纯粹的务实：“反正我对你们都不讨厌，也习惯了和你们一起生活。如果你们自己能商量好，不吵架，不难过，那我也没问题。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想干嘛干嘛，行吗？”

  她的回答，如此轻松，如此随性，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而不是一个足以颠覆常人伦理的关系模式。

  宋语茉、宋汀兰和宋月盈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荒谬与挣扎，以及如释重负般的，破罐子破摔的认命。

  还能怎么办呢？

  爱上了一只思维迥异的猫妖，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按常理出牌。

  既然常规的路径走不通，那不如就沿着这条离经叛道的小路，试试看？

  至少，她们还在一起。

  至少，狸酥还在。

  窗外，风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恰好落在楼梯转角，将四人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里。

  一个荒谬的，前所未有的，只属于她们和一只猫妖的和解，在这片光晕中，无声地，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