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故人之孙

  这天，在沈家吃完晚餐，狸酥迈着餍足的步子溜达回宋家。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浮动着各家晚餐的香气，一切都显得安逸祥和。

  然而，总有一股隐约的不安，好像忘了什么事，一件挺重要，但又不太紧急的事。

  是什么来着？

  她甩了甩尾巴，跳上宋家别墅的围墙，习惯性地巡视了一下自己的领地。

  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新建公寓楼的方向时，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阿娜尔！

  那个被她从鼠妖爪下拖回来的女捉妖师！

  几天过去了，也不知道那家伙伤好点没？还有那只阴险狡诈，居然敢在她地盘附近搞事的鼠妖，阿娜尔有没有查到新线索？

  啧，真是被宋家和沈家这些两脚兽搞得团团转，差点把正事忘了。

  正好今晚宋汀兰有应酬，宋月盈被导师抓去开组会，宋语茉在书房备课，刘姨也早早休息了。

  家里静悄悄的，正是溜出去的好时机。

  狸酥轻盈地跃下围墙，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阿娜尔所住的那栋公寓楼潜去。

  熟门熟路地找到B座1702，狸酥抬起爪子，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挠了几下。

  没反应。

  她侧耳倾听，门内有细微的动静，呼吸声平稳，但似乎带着警惕。

  她又挠了几下，这次稍微加了点力。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狸酥抬起脸，让门内的人能看清她的模样。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阿娜尔站在门内，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腰间似乎还缠着绷带，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眼眸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依旧锐利如刀，此刻正带着一丝惊讶和审视，看着门口这只不请自来的猫。

  “是你？”阿娜尔显然认出了她，眉头微蹙，侧身让开，“进来吧。”

  狸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进公寓。

  房间里依旧整洁到近乎空旷，但空气中多了淡淡的药味和食物加热过的气息。

  看来这家伙有好好养伤。

  阿娜尔关上门，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喝点什么？水？还是……牛奶？”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点别扭，大概是想起了狸酥的品种。

  狸酥没理她，径直跳到沙发扶手上蹲下，在室内光线下打量着阿娜尔。

  近距离看，这女人的五官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立体深邃，那种混合了少数民族特征和凌厉英气的漂亮，让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长相？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片段，忽然被这张脸勾了出来。

  那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久到山林还未被如此侵蚀，人类城市还只是远方模糊的轮廓。

  她曾与一位年轻的捉妖师女子结伴同行过一段时间。

  那女子身手矫健，性格爽朗刚烈，嫉恶如仇，但对她这只特立独行的猫妖却意外地包容，甚至可以说是投缘。

  她们一起追捕过为祸一方的山魈，也曾在月下对酌。

  女子来自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捉妖师家族，该家族的捉妖术传女不传男……

  狸酥的目光落在阿娜尔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上，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姓氏，随着那段记忆缓缓浮出水面。

  “伊玛目？”狸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阿娜尔正准备去倒水的手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蹲在扶手上的猫咪，身体瞬间紧绷，进入了戒备状态。

  “你怎么知道这个姓氏？”阿娜尔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冰冷的警惕和一丝难以置信。

  伊玛目是她们家族内部传承的古老姓氏，极少为外人所知，更别提一只妖！

  果然，狸酥心里有了底。

  难怪觉得眼熟，这鼻子，这眼睛的轮廓，还有那骨子里的刚烈和执拗劲儿……

  “我不仅知道这个姓氏，”

  狸酥从扶手上轻盈跃下，落地时身形舒展，光芒微闪，已然是猫耳少女的模样。

  她抱着手臂，歪头看着阿娜尔，蓝绿异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怀念：“我还认识一个叫阿孜古丽·伊玛目的女人。如果我没记错，她应该是你们家族的人。”

  阿娜尔彻底愣住了，脸上的冰冷和警惕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牵扯到伤口让她闷哼一声，但此刻她完全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狸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你认识姨姥姥？你怎么会认识她？她很多年前就……”

  “就云游四方，后来音讯全无，对吧？”狸酥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那丝怀念更浓了，“我和她分别的时候，她说要去更远的西方看看，或许不会再回去了。没想到居然能遇到她的后人……”

  她看着阿娜尔那张与记忆中故友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年轻的脸，叹了口气：“你和她长得挺像，不过她比你爱笑的多。”

  阿娜尔依旧处于巨大的震撼中，半晌，才缓缓坐回沙发，目光复杂地看着狸酥，冰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探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因为提及长辈而自然流露的柔和。

  “姥姥她很少提过去的事。”阿娜尔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我只知道姨姥姥她年轻时很强，是家族那一代最出色的捉妖师和猎手，但后来离开了家族，四处游历。家里关于她的东西很少……你……你真的是她的朋友？”

  “不然呢？”狸酥挑眉，“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蹭你一顿病号饭？”

  阿娜尔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但心里的戒备却因为这段突如其来的故人渊源而消散了大半。

  姨姥姥的朋友……难怪这只猫妖如此强大，行事风格也透着一种古怪的熟悉。如果是姨姥姥认同的朋友，那至少说明，对方并非邪祟。

  “姨姥姥她……现在还好吗？”阿娜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终究是血脉亲人。

  狸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分别后就没再见过了。以她的本事和性子，只要不自己找死，应该活得挺自在。”

  她顿了顿，看着阿娜尔。

  “倒是你，伤怎么样了？还有那只老鼠，有线索了吗？”

  提到正事，阿娜尔神色一正，收敛了方才的震动。她点点头：“伤好多了，多亏你帮忙。那只鼠妖，我查了，它最近的活动轨迹很诡异，似乎不单单是为了吞噬精气修炼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几张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和手绘的地图，摊在茶几上。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阿娜尔指着地图上几个用红笔圈出的点，“都是最近半个月发生的，疑似被吸取精气导致虚弱昏迷的案例地点，分布看似杂乱，但连起来看……”她用指尖在地图上虚划了一条曲折的线，“像不像在围绕着某个中心区域打转？或者说，像是在布置什么？”

  狸酥凑近看去，那些红点确实隐约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而环形的中心区域恰好包括了宋家和沈家的别墅区，以及附近一片待开发的绿地和商业街。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老鼠，想干什么？

  “而且，”阿娜尔的声音更沉了，指着其中一张比较清晰的监控截图，上面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巷口窜过，“我设法搞到了附近一个私人监控拍到的画面，虽然不清楚，但你看这黑影的形态，不是之前那只。更重要的是，我分析了残留的妖力痕迹……”

  她看向狸酥，冰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冷光：“不止一只。至少有三股不同的鼠妖气息，在这个区域频繁出现。它们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在为什么东西做准备。”

  “你们伊玛目家，对付这种擅长隐匿和布置陷阱的鼠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狸酥问。

  既然有这层关系，不用白不用。

  阿娜尔沉吟片刻：“有。祖辈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针对地穴妖物的追踪和困阵，需要几种特殊的材料布置。但我手头不全，而且以我现在的状态，独自布置有些困难。”

  “需要什么？我去找。”狸酥毫不犹豫。

  让这群老鼠在她的地盘上搞事，还伤了故人之孙，这口气不能忍。

  阿娜尔看了她一眼，没客气，报出了几种材料的名称和特征，大多是些蕴含特殊灵气的矿石、草木，以及一种罕见的喜欢生长在鼠妖巢穴附近的夜光苔。

  “这些东西不好找，尤其是现在，很多捉妖师家族和势力似乎都因为最近的灵气异常而活动频繁，市面上流通的灵物价格飞涨，也容易被盯上。”阿娜尔提醒。

  “灵气异常？”

  “嗯，最近各地监测到的灵气波动很不稳定，有增强和紊乱的趋势。协会里那些老家伙都说，可能有什么东西要出世，或者有什么古老的封印松动了。所以各路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阿娜尔揉了揉眉心，显然也对这局面感到棘手，“这也是为什么那只鼠妖能这么快提升道行，还敢这么嚣张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

  潇潇说的那些，原来根源在这里。

  “材料的事交给我。”狸酥记下那些东西，心里有了计较。以她的本事和人脉，凑齐应该不难。“你抓紧时间养伤，把阵法准备好。等东西齐了，我们给那群老鼠来个瓮中捉鳖。”

  听到“我们”这个词，阿娜尔冰灰色的眼眸闪了闪，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慵懒随性、但行事果决利落的猫妖，心底那点因为姨姥姥故友而生的微妙亲近感，又多了几分。

  “好。”她郑重应下。

  又交流了一些细节，狸酥看时间不早，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头，看向阿娜尔：“对了，你姨姥姥以前叫我‘阿狸’。你可以继续叫我狸酥，或者……”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

  “叫狸姥姥也行。”

  阿娜尔：“……？”

  看着阿娜尔瞬间僵硬的表情，狸酥心情大好，变回猫形，甩了甩尾巴，从门缝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楼道阴影中。

  留下阿娜尔站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半天没回过神。

  狸姥姥？

  这猫妖的恶趣味，怎么跟姨姥姥笔记里偶尔提到的她那“性格古怪但值得信赖的猫妖朋友”的描述，微妙地重合了……

  阿娜尔揉着发痛的额角，关上门，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看来，这次受伤，也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