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谁是正宫
作者:渡鸦喝水
沈瓷近来确实觉得身子爽利了些。
缠绵的低热褪去,咳嗽也稀疏了许多,胸口那惯常的憋闷感似乎被秋高气爽的天气稀释了不少。
连青姨都忍不住在煎药时多哼了几句小调,小姐脸上那点稀罕的血色,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小姐,今儿天光好,风也不大,要不咱们往远处走走?老在院子里转悠也闷得慌。”青姨一边给沈瓷系上披风的带子,一边提议,眼里满是期盼。
她是真心希望小姐能多动动,老闷着,好人也能闷出病来。
沈瓷望着庭院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树梢,心里也动了动。
她想起落霞总是神出鬼没,从不同的方向来,又从不同的方向去,这偌大的别墅区,似乎藏着许多她不曾踏足的角落。
去看看,或许能离落霞的世界更近一点?
“好。”她轻声应了,苍白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青姨喜出望外,连忙又给她加了条围巾,主仆二人便慢慢地出了沈家,沿着修剪整齐的步道,向着别墅区深处缓缓行去。
秋日的别墅区宁静而美丽。
银杏金黄,枫叶染绯,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植物枯萎前最后的芬芳。沈瓷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认真。她很少走这么远,目光新奇地掠过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看着别人家院子里传出的欢声笑语、玩耍的孩子、修剪花枝的园丁……
这是与她那个弥漫着药香、安静得能听见落叶声音的庭院截然不同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她心里那点因为身体好转而生出的细碎的喜悦,便在这漫步中慢慢晕染开来。
不知不觉,她们绕到了一片看起来更新,也更气派的别墅区。
这里的庭院更大,设计也更现代。沈瓷正抬头看着一栋有着巨大落地窗和玻璃阳光房的房子,目光却冷不丁地,被斜前方另一栋别墅侧门溜出来的一个身影牢牢攫住。
那身影太熟悉了。
绚烂的毛色,优雅慵懒的步态。
是落霞!
沈瓷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
只见狸酥从一扇精致的宠物小门钻出,熟门熟路地跳到一旁的矮墙上,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轻盈地跃下,朝着与沈家相反的另一条小路走去。
她走得不快,尾巴悠闲地摆动,完全是一副刚出家门的自在模样。
她是从这栋别墅里出来的。
沈瓷怔怔地看着那栋漂亮的别墅,又看看狸酥消失的小路方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和喜悦,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凉。
原来这里也是落霞的家吗?
那个有着漂亮房子,或许还有疼爱她的主人的地方,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而自己那个只有药香和病气的小院子,只是她偶尔路过、打发时间的地方……
这个认知像细小的冰碴,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一直以为,落霞是属于她的,是属于自己那个安静的小院子的。
即使知道她不是普通的猫,即使见过她变成人的模样,内心深处,沈瓷依旧固执地将她划归为是属于自己的温暖。
可现在……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青姨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沈瓷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勉强对青姨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有点走累了。青姨,我们……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姨虽觉有异,但看小姐脸色确实不好,不敢耽搁,连忙扶着她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无数倍。
沈瓷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移动的石砖缝隙,脑海里全是狸酥从那栋漂亮别墅里出来的画面,以及她之前偶尔失踪好几天的情景。
原来,她不是去巡视领地,也不是去探险,她是回……回她真正的家去了。
那个家,一定比自己的家热闹,比自己的家温暖,有健康活泼的家人,有更新奇的玩具,更好吃的食物……
落霞在那里,一定更快乐吧?
自己这个病歪歪的、沉闷无趣的人,是不是很快就会被遗忘,或者,只是她偶尔想起时,才会来施舍一点陪伴的消遣?
沈瓷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惊觉松开。
不能这样,不能哭。青姨会担心。
可是,心里那股酸涩的、带着卑微的恐惧,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浑浑噩噩,被青姨半扶半搀着快要走回自家那条僻静小路时,前方拐角,那个她心心念念又让她心碎的身影,竟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路中央。
狸酥蹲坐在那里,歪着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仿佛在问: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还这副样子?
沈瓷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她看着几步开外的狸酥,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清澈透亮的眼睛,刚才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猜测、自怜、恐惧,忽然就卡住了,变成了一种更加汹涌的,混杂着委屈、质问和卑微希冀的情绪。
她想问,想大声问:那里是你的家吗?你还有别的家,对不对?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狸酥,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狸酥被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弄得有点懵。
她本来是打算去找阿娜尔问问鼠妖的线索,结果半路感觉到自己留在沈瓷身上的印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不安和悲伤波动,这才急忙折返,没想到正好撞见沈瓷这副失魂落魄、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散步散出心病了?
再看看旁边一脸担忧又有些莫名其妙的青姨,狸酥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甩了甩尾巴,走到沈瓷脚边,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的小腿,然后转身,朝着沈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示意:先回家。
沈瓷看着她的动作,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然后默默地,跟在了狸酥身后。
一路沉默地回到沈家庭院。青姨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说去准备茶点,便退开了。
庭院里,只剩下沈瓷和已经变成人形的狸酥。
阳光依旧很好,桂花糖糕的甜香若有若无,但气氛却凝滞得让人心慌。
沈瓷坐在惯常的躺椅上,手指紧紧绞着披风的流苏,低着头,不敢看站在面前的狸酥。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和鼻尖还红着,显得更加脆弱。
“怎么回事?”狸酥抱着手臂,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微蹙,“散步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身体又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想去探沈瓷的脉搏。
沈瓷却猛地缩回了手,抬起头,一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明澈却也盛满了破碎情绪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狸酥。
“我……我看见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从那边,那栋很漂亮的别墅里出来。”
狸酥动作一顿,明白了。
哦,是被看到从宋家出来了。所以这副样子,是以为自己被“背叛”了?
啧,人类的心思,真是麻烦又复杂。
“所以呢?”狸酥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解,“那是我住的地方之一。有什么问题吗?”
“之一……”沈瓷咀嚼着这两个字,心脏像是又被拧了一下,她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颤声问,“所以……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对吗?我……我这里,只是你偶尔来消遣的第二个地方?”
她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带着刀刃,划在自己心上。
狸酥看着她苍白脸上那近乎绝望的期待和恐惧,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丫头,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跟你说有第一第二了?”狸酥撇撇嘴,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尾巴无意识地扫着地面,“那里是宋家,我暂时住那儿。你这里是沈家,我也常来。就这么简单。”
“可是……”沈瓷急切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可是你从那里出来,那么熟悉。而且,你之前好几天不来看我,是不是因为……因为在那里更开心?”
狸酥看着她那双写满了“你快说不是”的眼睛,心里那点不耐烦忽然就散了。
这丫头,是真的很在意,也很不安。
“开心?”狸酥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宋家是挺热闹的,吃的也不错,床也软。宋月盈那丫头虽然吵,但挺好哄。宋语茉很安静,待在她身边舒服。宋汀兰……”
她顿了顿,想起对方每天盯着自己,嘴角抽了抽:“……有时候有点麻烦,但总体还行。”
她每说一句,沈瓷的脸色就白一分,眼里的光就黯一分,手指将披风绞得更紧,指节泛白。
狸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点无奈。
“不过,宋月盈太吵,宋汀兰管太多,宋语茉……嗯,她有点太聪明了。在你这里,”她看向沈瓷,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很安静,点心合口味,也没人问我昨晚去哪儿了,身上什么味道。”
沈瓷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所以,没有什么第一第二。”狸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看心情。今天想吃青姨做的桂花糕了,就来这儿。明天想晒太阳睡懒觉了,可能就待在宋家。这很难理解吗?”
沈瓷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我会担心,我会想你,我怕你不来了”,但看着狸酥那双理所当然、纯粹又通透的眼睛,这些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对啊,她是妖,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猫妖。自己怎么能用人类的充满占有欲和排序的思维去要求她,定义她呢?
可是……
理解归理解,心里的那份不安和想要被特殊对待的渴望,却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明白了彼此的不同,而变得更加酸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我身体不好,性子也闷,给不了你热闹,也没有那么多新奇的东西……你会觉得我这里无趣,也是应该的……”
她开始“装可怜”,不是无中生有,而是那种长久以来深植于心的,对于自身价值的怀疑和自卑,在此刻撕开自己,展露了出来。
她将自己放在一个极低的位置,用退缩和自贬,来试探对方的反应,来祈求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怜惜。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不要那么快就忘了我这里。”她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眼神怯怯的,像被雨打湿的雏鸟,“就算……就算你更喜欢宋家,也偶尔……偶尔来看看我,好不好?我会让青姨做很多好吃的点心,我……我也会努力快点好起来,不总是这么病怏怏的……”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和祈求。
狸酥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质疑而产生的不悦,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还有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软。
这丫头,真是麻烦透了。
但也,可怜得有点让人放不下。
她伸出手,不是摸头,而是屈起手指,用指节不太温柔地敲了一下沈瓷的额头。
“笨。”狸酥的语气带着点嫌弃,“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用得着你求?还有,谁说你这里无趣了?安静有安静的好。再说了,”
她瞥了一眼沈瓷没什么血色的唇:“你病好没好,跟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我想吃点心,想晒太阳,想找个地方睡觉,不行吗?”
沈瓷捂着被敲的额头,有点疼,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冰,却好像被这不太温柔的一下,敲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流缓缓渗入。
“可、可以……”她小声说,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但这次,似乎不再是纯粹的悲伤。
“行了,别哭了。”狸酥有点受不了人类这种丰富的泪腺,尾巴烦躁地甩了甩,“再哭眼睛要瞎掉了。”
尾巴无意中碰掉了桌子上罩住今早青姨做的点心的罩子,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狸酥的鼻子动了动,很诚实地坐到了石桌旁,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沈瓷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模样,又看看她头顶那对随着咀嚼微微颤动的猫耳,心里那点惶恐和不安,奇异地被这副场景抚平了许多。
也许落霞说得对。没有什么第一第二,只有她愿意停留的地方。
而自己这里,依然是其中一个。
这就够了。
她擦干眼泪,走到狸酥身边坐下,也拿起一块小小的糖糕,小口小口地吃着。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糖糕很甜,身边的人很真实。
至于那些更深的不安和渴望……
沈瓷偷偷瞥了一眼专心吃点心的狸酥。
慢慢来。只要她还愿意来,自己就还有时间,一点点地,让她更喜欢这里一点,更眷恋这里一点。
毕竟,装可怜虽然笨拙,但好像也有点用?
沈瓷低下头,苍白的脸上,悄悄浮现一抹带着点小小算计和满足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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