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阿娜尔

  晨光熹微，透过公寓窗户那层薄薄的纱帘，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女人是在一阵干渴的灼烧感和腰腹间尖锐的刺痛中恢复意识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右手闪电般摸向腿侧——匕首还在。

  但随之而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她艰难地睁开眼，眼球上还残留着高烧带来的血丝，但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警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床边椅子上那个身影。

  昨晚那个猫耳少女，正蜷在那张对她来说显然有些小的扶手椅上，脑袋歪在一边，蓬松的微卷短发有些凌乱，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此刻软软地耷拉着，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睡得很沉，甚至有点毫无防备。

  她身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明显被仔细清理包扎过，用的是她家里急救箱里的专业敷料和绷带，手法算不上特别娴熟，但足够仔细。

  更重要的是，伤口处那股属于鼠妖的阴冷妖力残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暖意的奇异能量，正在非常缓慢地滋养着伤口边缘，减轻了炎症和疼痛。

  是这只猫妖做的。

  她真的救了她，还帮她处理了伤口，驱散了鼠毒。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异常复杂。

  作为一个从小接受正统捉妖师训练，以铲除危害人间的妖邪为己任的人，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只妖所救，甚至还被对方照顾。

  这简直颠覆了她二十多年的认知。

  但事实摆在眼前。

  没有这只猫妖，她昨晚很可能就因失血过多或妖毒侵蚀死在那个荒凉的绿化带了。

  “……水。” 女人尝试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椅子上的人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那双蓝绿异瞳倏然睁开，里面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瞬间凝聚的清醒和警惕。

  她看向床上的女人，眼神里的锐利丝毫不逊色于这位捉妖师。

  狸酥其实没睡熟，只是浅眠。

  在陌生的地盘，她不可能真的放松。

  对方一有动静她就醒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厨房，熟门熟路地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床边，递过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

  女人撑着坐起来一些，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她脸色白了几分。她接过水杯，指尖冰凉，触碰到狸酥温热的手指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稍微舒服了些。

  一杯水喝完，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重新落在狸酥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你是谁？” 女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恢复了平时的冷冽，“为什么救我？”

  狸酥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她抱着手臂，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了一下，语气平淡：“路过的好心猫。至于为什么救你……”

  她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身上有那只臭老鼠的味道，我讨厌那只老鼠。顺便，不想让它在我家附近撒野后留下的烂摊子引来更多麻烦。”

  女人一时语塞。

  因为讨厌那只鼠妖，所以顺手救了她？

  这理由听起来离谱，但结合对方是妖的身份，又似乎很合理。

  “那只鼠妖，很强，而且很狡猾。” 女人不再纠结救她的原因，转而谈起正事，这是她目前最关心的，“它吞噬了好几个人的精气，道行涨得很快。我追查它一段时间了，昨晚本想设伏，没想到它早有准备，还带了帮手……”

  她说到帮手时，眉头紧锁，眼眸里闪过一丝后怕和愤怒。

  显然，昨晚的失利对她打击不小。

  “帮手？” 狸酥的耳朵动了动，来了兴趣。

  能让这个实力不弱的捉妖师阴沟里翻船，看来不止一只老鼠。

  “嗯，不止一只。” 女人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至少还有两只道行稍浅的，藏在暗处偷袭。而且它们似乎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来的。我怀疑，它们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又或者有更深的图谋。”

  她的分析冷静而清晰，即使刚经历惨败，也迅速抓住了重点。

  这倒让狸酥高看了她一眼，不是个只会蛮干的莽夫。

  “你叫什么名字？” 狸酥忽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

  她沉默了两秒，才答道：“阿娜尔。”

  “哦。” 狸酥应了一声，没说自己叫什么，也没必要。

  她看着阿娜尔苍白的脸和腰间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窗外大亮的天色。

  “你伤得不轻，鼠毒虽然清了，但失血过多，伤口也深，最好静养几天。” 狸酥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交代医嘱，“那老鼠昨晚也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会躲起来。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养伤，顺便查查它可能的藏身之处，还有那些帮手的线索。”

  阿娜尔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安排，眼神更加复杂。

  这只猫妖，不仅实力强，心思也相当缜密。

  “你呢？” 阿娜尔问，“你既然讨厌那只老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的事，不用你管。” 狸酥甩了甩尾巴，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傲慢的疏离，“救你只是顺手。至于那只老鼠……如果它再敢在我面前出现，或者跑到不该去的地方……”

  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我会让它知道，猫抓老鼠，是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配上她精致绝伦的容貌和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有种诡异的反差感。

  阿娜尔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慵懒随性，实则深不可测的猫妖少女，心里那股属于捉妖师的本能警惕再次升起。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反过来对付你？” 阿娜尔试探着问，眼睛紧盯着狸酥，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狸酥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她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近距离地对上阿娜尔警惕的眸子。

  “你可以试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压迫感，“看看是你先抓住我，还是我先让你……”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阿娜尔腰间的伤口。

  “再躺回这张床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一个冰冷警惕，一个慵懒却锐利。

  最终，阿娜尔先移开了视线。她不是怕，而是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挑衅的时候。而且，对方昨晚确实救了她，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

  “我欠你一条命。” 阿娜尔沉声道，语气郑重，“我会记住。关于你的事，在我查清那只鼠妖及其同伙之前，不会向协会上报，也不会主动找你麻烦。但前提是，你不在这片区域作恶，不伤害无辜。”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和让步。

  狸酥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识时务还算满意。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尾巴又恢复了悠闲的摆动。

  “成交。” 她爽快地应下。她本来也没打算干什么作恶的事，她的事务目前仅限于宋家和沈家那点家长里短。

  “还有，” 狸酥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嫌弃，“你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血腥味混着汗臭和老鼠的臭味。建议你伤好点能动了，赶紧洗个澡。另外，客厅桌上我放了点吃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房门，身形一晃，便在阿娜尔眼前化作一道微光，光芒散去时，原地只剩下一只漂亮的彩狸猫。猫咪回头看了阿娜尔一眼，然后轻盈地跃出房门，用后腿一带，门无声地关上了。

  公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阿娜尔一个人，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那只猫妖的气息。

  阿娜尔靠在床头，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包扎整齐的伤口，又想起昨晚昏迷前感受到的那股温暖强大的妖力，以及刚才那个猫妖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不简单的言行。

  欠妖一条命……这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不过，当务之急是养好伤，然后揪出那只该死的鼠妖和它的同伙。

  至于那只神秘又强大的猫妖……

  阿娜尔的目光转向客厅方向。

  她说放了吃的？

  忍着疼痛，阿娜尔慢慢挪下床，扶着墙走到客厅。果然，在简洁的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打开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熬得软烂喷香的小米粥，旁边的小格子里放着清爽的拌黄瓜和几颗水煮蛋。

  阿娜尔看着这份简单的早餐，抿了抿唇。

  那只猫妖居然还会做饭？或者说，是她变出来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度适中，米香浓郁，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暖意，瞬间熨帖了她空虚冰冷的胃和疲惫的身心。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阿娜尔来说，这一天，注定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至于那只已经溜出公寓、正迈着轻快步子往宋家别墅赶的狸酥……

  她甩了甩尾巴，迎着晨风，心情颇好。

  这波不亏。

  至少这个名叫阿娜尔的捉妖师不会再影响到自己。

  至于家里那三位……

  想到宋家三姐妹，狸酥的脚步更快了些。

  一夜未归，希望她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没太担心？

  嗯，回去先撒个娇，再蹭蹭，应该就能糊弄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