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受伤的捉妖师

  巡逻领地的习惯，是刻在猫科动物骨子里的天性，即使成了妖，狸酥也保留着这个爱好。

  尤其是在最近气氛微妙的时期，她更需要在那些特殊邻居活动范围之外，确保自己地盘上的绝对“洁净”与安全。

  又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狸酥悄无声息地溜出宋家别墅，没去沈家，也没往商业街方向，而是选择了另一条僻静的小路，打算绕着别墅区外围和附近那片待开发的绿化带转一圈，权当饭后消食。

  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空气中混合着草木枯萎的土腥味、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以及各种小动物留下的那些只有拥有敏锐嗅觉才能捕捉到的细微气息。

  起初一切正常。

  直到一阵风，从绿化带深处吹来，带来了几缕不同寻常的味道。

  狸酥的脚步猛地顿住，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也绷直了。

  血腥味。

  很新鲜，带着铁锈般的甜腥。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但让她忍不住作呕的妖气——阴冷、滑腻、带着地下巢穴特有的潮湿腐臭，以及一种通过吞噬生灵血气修炼而沾染上的，恶心的污秽感。

  是鼠妖的气息。

  狸酥的眼眸在暮色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她对这种靠着歪门邪道，尤其喜好窃取生灵精血元气修炼的妖物，向来深恶痛绝。

  不仅仅是因为猫鼠天敌，更因为这种修炼方式有违天道，损人利己，留下的往往是一地狼藉和怨气，最容易引来麻烦的捉妖师，然后波及到像她这样只想安稳过日子的“良民”。

  这只鼠妖，之前似乎在这一带活动过，气息很淡，但狸酥有印象，当时只觉得是只不成气候的小妖，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才多久，气息竟然变得如此浓烈污秽，显然是最近“进补”了不少。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血腥味和鼠妖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而鼠妖的气息虽然有些紊乱，但明显占据了上风，正在迅速远离。

  那这留下大量新鲜血迹的……

  狸酥不再犹豫，循着血腥味最浓的方向，几个无声的腾跃，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绿化带深处。

  这里树木更加茂密，人迹罕至，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隐约可见的泥泞小径。

  血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压过了草木的气息。

  转过一丛半人高的灌木，狸酥看到了让她瞳孔微缩的一幕。

  在几棵大树之间的一小片空地上，一个高挑的身影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是那个新搬来的捉妖师。

  她此刻的状况看起来相当糟糕。身上的深灰色运动装多处破损，沾满了泥土和暗沉的血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侧腰腹的位置，衣物被撕裂了一个大口子，下面是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边缘发黑，正汩汩地向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液，将身下的枯叶和泥土染红了一大片。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紧抿着，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双原本锐利冰冷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神有些涣散，但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沾着暗色污迹的短匕。

  狸酥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伤口处散发出的，除了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丝丝属于那只鼠妖的阴冷污秽的妖力残留，如同跗骨之蛆，正在侵蚀她的身体，阻碍伤口的愈合，甚至让她发起低烧。

  她的气息虽然依旧比普通人强盛，但明显虚弱紊乱，像是风中残烛。

  而空气中残留的打斗痕迹和妖力波动显示，这场战斗刚刚结束不久，鼠妖在重创她之后，大概是也受了不轻的伤，已经仓皇遁走了。

  “啧。” 狸酥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尾巴烦躁地甩了甩。

  麻烦，大麻烦。

  她最不想掺和其中的两种存在——讨厌的邪道妖怪和麻烦的捉妖师。

  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撞上了，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现在怎么办？

  装作没看见，掉头就走？任由这个捉妖师在这里流血、发烧，最后要么失血过多，要么被鼠妖残留的妖力侵蚀，死在这荒郊野外。

  以这捉妖师的实力和警觉性，未必会死，但肯定要吃大苦头。

  而且，万一她侥幸活下来，追查起来，难保不会发现这附近还藏着自己这只大妖，到时候更说不清。

  更重要的是……那鼠妖。

  能把这实力不俗的捉妖师伤成这样，那只鼠妖的道行和凶悍程度，远超狸酥之前的预估。

  放任这种邪物在附近活动，迟早是个祸害。说不定哪天就摸到宋家或者沈家去了。

  虽然她不怕，但恶心，而且后患无穷。

  这个捉妖师，是现在唯一和那只鼠妖正面交过手，还可能掌握一些线索的知情人。

  各种念头在狸酥脑海中飞快闪过。

  最终，她盯着那个靠在树下，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捉妖师，磨了磨后槽牙。

  算了。

  看在她伤得这么重还死死握着武器坚持的份上，也看在那只该死的老鼠居然敢在她地盘附近撒野的份上。

  狸酥从阴影中走出，迈着猫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位捉妖师虽然意识有些模糊，但野兽般的直觉让她立刻察觉到了靠近的生物。

  她猛地睁开眼，眼眸在暮色中锐利如刀，短匕瞬间横在身前，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痛得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当她看清靠近的是一只猫时，明显愣了一下，紧绷的肌肉有瞬间的松懈，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一只猫？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干净漂亮的猫？而且，这猫看她的眼神……

  狸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平静地回视着她，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普通动物看到鲜血的恐惧。

  阿娜尔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失血和低烧带来的眩晕让她一阵眼花，握着匕首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狸酥不再犹豫，她轻盈地跳到捉妖师身边，无视了那指向她的锋利匕尖，低下头，伸出粉嫩的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她伤口边缘。

  “你……！” 女人一惊，想要缩回，但动作太慢。

  舌头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狸酥的妖力顺着唾液，极其精纯温和地渡了过去。

  这股力量与她自身的灵力属性截然不同，却奇异地没有排斥，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生命力，瞬间驱散了伤口处残留的属于鼠妖的阴冷妖力，并刺激着她自身的生机，让流血的速度明显减缓。

  捉妖师眼眸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只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压制了伤口的恶化，甚至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

  狸酥没理她，抬起头，后退一步，甩了甩尾巴，然后在女人震惊的目光中，身形微微扭曲，光芒一闪。

  站在原地的，不再是那只漂亮的彩狸猫，而是一个顶着同色猫耳猫尾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最奇特的是那双一蓝一绿，如同宝石般的眼睛，此刻正带着点嫌弃和无奈看着她。

  “能站起来吗？” 狸酥开口，声音清悦，带着点猫科动物的慵懒腔调，“或者，告诉我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这里不安全，那老鼠的臭味还没散干净。”

  她彻底愣住了。

  她之前感受到的那股精纯内敛的气息原来是她。

  一瞬间，震惊、警惕、后怕，以及一丝被自己厌恶的妖所救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但她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捉妖师，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既然出手相救，至少暂时没有恶意。而且，以她现在这个状态，也根本没有反抗或质疑的资格。

  “……谢谢。” 捉妖师哑声道，试图撑着树干站起来，但失血过多让她眼前发黑，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狸酥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不断渗血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

  啧，真麻烦。

  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女人没拿匕首的那只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

  “指路。” 狸酥言简意赅，语气算不上好。

  任谁被迫救一个麻烦，还得当苦力，心情都不会太美妙。

  捉妖师被她架起来，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对方看似纤细的肩膀上，却意外地稳。

  她侧头，能看到少女近在咫尺的侧脸，和那对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毛茸茸的猫耳。

  耳朵尖上那撮特别长的聪明毛，在暮色中格外明显。

  “……前面，出绿化带，右转……那栋新公寓，B座，17楼，1702。” 女人低声报出地址，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费力。

  她把短匕收回腿侧的鞘中，不再反抗，任由对方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绿化带外走去。

  一路上，一人一妖都没再说话。

  只有秋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和彼此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狸酥架着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捉妖师，心里把那只该死的鼠妖骂了八百遍。

  这捉妖师看着瘦，分量可真不轻，肌肉结实得很。

  女人则靠在狸酥身上，努力维持着清醒。

  她能感觉到身边少女身上传来的那种温暖而强大的妖力波动，虽然收敛得很好，但距离如此之近，自己又是这种虚弱状态，感知反而更加清晰。

  这妖力之精纯深厚，远超她以往遇到的任何妖物。

  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救她？

  和那只鼠妖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失血带来的冰冷和眩晕不断侵袭着她，让她无法思考更多。

  终于，她们艰难地挪出了绿化带，来到了路边。

  捉妖师指的那栋新建的高档公寓楼就在不远处，灯火通明，与身后漆黑寂静的绿化带形成鲜明对比。

  狸酥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楼体，又看了看身边几乎半昏迷状态的捉妖师，内心叹了口气。

  得，送佛送到西。

  她架着女人，朝着公寓大门走去。门禁是刷卡加密码的，对方用最后一点力气摸出沾血的卡片刷开，又输入了密码。

  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

  女人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脸色白得像鬼，呼吸微弱。

  狸酥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衣兜里，尾巴无意识地扫着地面，耳朵警惕地竖着，监听着电梯外的动静。

  “叮——”

  17楼到了。

  狸酥再次架起对方，走出电梯。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灯光柔和。找到1702，女人用指纹开了锁。

  门开了。

  一股带着淡淡清洁剂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典型的单身公寓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家具不多，但都很实用，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书籍、工具和看不出用途的瓶瓶罐罐，还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换洗衣物。

  整个空间干净得近乎没有人气，只有窗台上放着一盆顽强活着的，狸酥叫不出名字的多肉植物，给房间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狸酥没兴趣打量，径直架着女人走进卧室，将她轻轻放在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床上。

  对方一沾到床，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懈，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一沉，昏睡了过去，只是眉头依旧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紧蹙着。

  狸酥站在床边，看着她昏迷中依旧透着倔强和凌厉的侧脸，又看了看她腰腹间那依旧在缓慢渗血的狰狞伤口，以及被污血和泥土弄脏的床单。

  算了，帮人帮到底。

  她转身，开始在公寓里寻找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急救箱应该会有吧？捉妖师这种高危职业，家里不至于连绷带都没有。

  至于之后……

  狸酥一边翻找，一边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捉妖师。

  等她醒了，再好好聊聊关于那只该死的老鼠，以及救命之恩该怎么“报答”的问题吧。

  希望这捉妖师，不是个忘恩负义的。

  不然……她不介意让她体验一次濒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