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落霞”
作者:渡鸦喝水
或者说,她并没有特意为了沈瓷的邀请而改变自己的日程。
只是在又一次从宋家溜出来后,她舔着爪子上残留的鳕鱼香气,忽然想起了竹林边遇到的那个少女。
嗯,反正也是散步,去看看好了。
她漫不经心地想。
于是,在一个夏日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层次丰富的橙红与紫红色,空气里浮动着白日暑气未散尽的微醺暖意,狸酥再次出现在了那片幽静的竹林附近。
她没有走步行道,而是沿着围墙的阴影,借助树木和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沈瓷所指的那个方向。
那是一座与宋家别墅风格迥异的院落。
围墙更高,爬满了浓密的常春藤,将内部景象遮掩得严严实实。
大门是厚重的中式风格,紧紧关闭着,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寂。
院子里的几棵高大树木的树冠伸出墙头,狸酥认得,那是桂花树,不过现在还是浓绿的叶子,要到秋天才会绽放满树甜香。
她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墙砖略有起伏,藤蔓特别茂密的地方。
这点高度和障碍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她轻盈地跃起,利爪勾住缝隙和藤蔓,几下就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伏低身体,朝院内望去。
庭院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空寂。
没有宋家那种精心打理的草坪,而是一种疏于修剪的繁茂。
高大的桂花树洒下浓荫,树下是肆意生长的蕨类植物和不知名的各色花卉。
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通向院落深处一座白墙黛瓦、风格古朴的两层小楼。
楼前有一方小小的池塘,里面似乎种着睡莲,碧绿的圆叶铺满水面,点缀着几朵或白或粉的花苞。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蝉鸣,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泥土与湿润水汽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被暑气蒸腾出来的药草苦香。
就在池塘边的竹制躺椅上,狸酥看到了沈瓷。
她穿着月白色的宽松绸衫和同色长裤,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
她斜靠在躺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亚麻毯子,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并没有看,而是微微仰着头,闭着眼。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让她本就苍白的皮肤几乎透明,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片寂静的暮色里,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狸酥蹲在墙头,看了她一会儿。
她轻盈地跳下墙头,落在柔软的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迈着悠闲的步子,踩着鹅卵石小径,朝躺椅走去。
脚步声几乎没有,但沈瓷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她的视线聚焦,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向自己走来时,那双总是笼罩着淡淡倦意和疏离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像沉寂的湖面终于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真切而柔软的涟漪。
她微微撑起身子,动作依旧迟缓,但脸上那种近乎虚无的空白被一种生动的喜悦所取代。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狸酥走近,走到躺椅边,然后轻盈地一跃,跳上了躺椅空着的另一边,自顾自地蹲坐下来,开始梳理起自己翻墙时可能沾到草叶的毛发,仿佛她只是来串个门,熟稔得理所当然。
沈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弯成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她没有试图去摸狸酥,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比在竹林边时更柔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狸酥忙着舔爪子,闻言只是耳朵动了动,算是回应。
“我以为……”沈瓷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不会来了。”
狸酥舔完一只爪子,换另一只,心想:本妖想来就来,看心情。
院子里一时又安静下来,只有狸酥舔毛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这寂静与方才沈瓷独处时的空寂截然不同,仿佛因为多了一抹鲜活的生命气息,而变得柔软、生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狸酥梳理完毕,终于满意地趴了下来,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就在沈瓷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瓷的目光一直跟着她,此刻见她安顿下来,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你是这附近的猫吗?我以前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她的目光流连在狸酥那身华美的皮毛和那双异色瞳上。
狸酥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你有主人吗?”沈瓷问,问完似乎又觉得多余。
这样漂亮特别的猫,怎么可能没有主人?或许是附近哪家走失的,又或许它只是偶然路过。
见狸酥没有反应,沈瓷不再追问。
她重新靠回躺椅,目光望向天边愈渐浓烈的霞光,轻声自语般说道:“没有也好。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随即又化为淡淡的怅然:“只是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外面会很冷吧。”
狸酥听着,“喵”的叫了一声。
沈瓷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着狸酥,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眸子映着霞光,轻声问:“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狸酥耳朵竖了起来。
又起名?不过听听也无妨。
沈瓷见她似乎没有抗拒,便望着天边那一抹如同燃烧火焰般的云霞,又看看身边猫咪身上那橘金与墨黑交织,带着花纹的毛发,缓缓道:“你像天边落下的霞光,美丽,自由,就叫‘落霞’,好吗?”
狸酥停止了舔毛的动作,望向沈瓷。
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沈瓷苍白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也让她眼中那点细微的期待和忐忑显得更加清晰。
这个名字倒是不难听。
比“三彩”多了点文绉绉的味道,但挺符合这个两脚兽的气质。
沈瓷见狸酥只是看着她,没有离开,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便当她是默许了。
苍白的脸上,那清浅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满足。
“落霞。”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轻柔得像怕惊飞这两个字。
狸酥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好吧,看在那片鱼糕和这份安静不聒噪的份上,多一个名字也无所谓。
“落霞,你饿不饿?”沈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想要坐直些,“青姨今天做了新的零嘴,是黄鱼酥,很清淡,你应该可以吃一点……”
她说话间气息有些不稳,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晕。
狸酥看着她费力想要起身的样子,内心叹了口气。
真是个麻烦又脆弱的两脚兽。
她站起身,跳到沈瓷的腿上,用自己温乎且毛茸茸的身体轻轻压住她试图挪动的腿,然后仰起头,用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别乱动,老实待着。
沈瓷的动作顿住了。
腿上传来温热而实在的重量,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低头,对上狸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
她忽然就安静下来,不再试图起身,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极其小心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狸酥的脑袋。
狸酥没有躲开,甚至还微微偏头,蹭了蹭她的指尖。
沈瓷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即,那冰凉的指尖开始轻轻梳理狸酥头顶柔软的毛发,动作生涩却无比轻柔。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庭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天边那抹绚烂色彩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蓝紫。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一个穿着素净布衣、面容慈祥的中年妇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看到躺椅上的情景,明显愣了一下。
“小姐,您怎么……”青姨的目光落在沈瓷腿上的狸酥身上,更是惊讶,“这猫是……”
“青姨,它叫落霞。”沈瓷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青姨许久未见的鲜活的笑意,虽然依旧苍白,却仿佛被注入了生气,“它来看我了。”
青姨怔了怔,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好,落霞……真好听的名字。小姐喜欢就好。”
她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里面是一碗清淡的药膳粥和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小碟显然是刚做好的黄鱼酥。
“这是给您的晚餐,这黄鱼酥……”她看了看狸酥,笑道,“也给这位小客人尝尝。”
沈瓷点点头,没急着吃自己的,而是先拿起一小块黄鱼酥,掰成更小的碎块,放在掌心,递到狸酥嘴边。
“落霞,尝尝看,青姨手艺很好的。”
狸酥低头嗅了嗅,嗯,鱼肉香气四溢,外皮酥脆,火候恰到好处。
她矜持地吃了一小块,味道果然不错。
沈瓷看着她吃,眼睛弯成了月牙。
自己也端起药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似乎因为心情好,连那总是让她皱眉的药味都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狸酥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沈瓷掌心的黄鱼酥,又就着青姨特意倒来的清水喝了点,然后在沈瓷腿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团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夜幕完全降临,青姨点亮了廊下的风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一人一猫。
沈瓷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腿上温暖的毛团,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关于院子里的花,关于今天看的书,声音轻得像梦呓。
狸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甩甩尾巴,或者用脑袋蹭蹭她的手心。
直到月上中天,夜露渐重,青姨轻声催促沈瓷该回房休息了,以免着凉。
沈瓷有些不舍,但身体确实感到了疲乏。
她低头看着似乎已经睡着了的狸酥,轻声问:“落霞,你要走了吗?”
狸酥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色。
是该回去了,宋家那边估计已经开始惦记自己怎么还没回家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轻轻一跃,跳下躺椅,回头看了沈瓷一眼。
“明天……”沈瓷靠在躺椅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明天还会来吗?”
狸酥没有回答,只是优雅地舔了舔嘴巴,转身,几个轻盈的跳跃,便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夜色与草木阴影之中。
沈瓷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腿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暖的重量,指尖也仿佛萦绕着柔软皮毛的触感。
“小姐,该进去了。”青姨上前,为她披上披风。
“嗯。”沈瓷应了一声,任由青姨扶着她慢慢站起身。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庭院深处,那里只有摇曳的树影和寂静的黑暗。
“青姨,”她轻声说,“明天记得多做一点猫咪会爱吃的。”
“好,好。”青姨连连答应,看着小姐脸上那难得的光彩,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而此刻,已经溜出沈家庭院,正朝着宋家别墅方向悄无声息疾奔的狸酥,舔了舔嘴角,回味着黄鱼酥的余香。
落霞?哼,还算是个不错的名字。
那个叫沈瓷的两脚兽,虽然麻烦了点,脆弱了点,但安静,不吵,给咪的东西也好吃。
她的庭院,待着也挺舒服。
明天?看心情吧。
她轻盈地跃上宋家别墅的围墙,熟练地找到那扇宠物小门,钻了进去。
狸酥悄无声息地溜进客厅,跳上自己的专属软垫,把自己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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