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邀约

  回到办公室，门一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嘈杂。

  宋语茉将教案和书本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抱着狸酥在沙发上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了狸酥颈侧那圈特别蓬松柔软的毛发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唔……”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接着，是脸颊的轻蹭，指尖细致的梳理，从头顶到背脊，再到尾巴根，每一寸毛发都被温柔地抚过，像是在清除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又像是在重新确认所有权。

  狸酥起初还有点不自在，试图扭动，但宋语茉的手法实在高超，力度恰到好处，又让她舒服得忍不住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下次不许乱跑，知道吗？”宋语茉的声音闷在毛毛里，带着点鼻音，听起来不像责备，倒像某种无奈的亲昵，“学校里人多，万一被不懂事的人吓到，或者吃到不该吃的东西怎么办？”

  狸酥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算是听到了。

  吓到？不存在的。

  不该吃的东西？她鼻子灵着呢。

  “还有，”宋语茉抬起头，捧着狸酥的脸，让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对着自己，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不许让那么多人随便摸。”

  狸酥眨了眨眼，心想：他们自己凑上来的，毛茸茸的魅力，本妖也无法完全控制啊。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宋语茉轻轻捏了捏她粉嫩的肉垫。

  “你是我家的猫。”她强调，指尖挠了挠狸酥的下巴，“要乖一点。”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被挠下巴实在太舒服，狸酥暂时放弃了思考，眯着眼享受起来。

  行吧行吧，你家就你家，反正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还有人形按摩椅。

  这扬“教训”最终以宋语茉用随身带的湿巾仔细给狸酥擦了脸和爪子，又梳理了一遍毛发告终。

  然后，她抱着毛发光亮顺滑的狸酥，继续处理了一会儿工作，才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宋语茉的心情似乎格外好，手指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狸酥背上的毛，偶尔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狸酥趴在她腿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下次溜出来玩该去哪里探险。

  学校好像还不错，人多，零食也多，就是人太多了也太热情了点……

  这次校园冒险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宋语茉没再提起，宋汀兰和宋月盈也只是从宋语茉轻描淡写的“带三彩去学校转了转，它有点怕生”中得知此事，并未深究。

  宋月盈还颇有些遗憾：“哎呀，早知道让大姐拍点照片嘛，三彩在校园里一定超级上镜！”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的奢华。

  狸酥继续着她的每日外出活动。三姐妹对她神出鬼没的作息早已习以为常，只会在她出门时叮嘱一句“早点回来”，归来时备好湿毛巾和零食。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狸酥在宋家享用完一顿丰盛的午间加餐，今天是慢火煎的银鳕鱼配一点南瓜泥，舔舔爪子，觉得是时候出去消化一下，顺便巡视巡视了。

  她熟门熟路地从宠物小门溜出，轻巧地跃上围墙，朝着别墅区外围那片幽静的竹林方向跑去。

  上次在那里遇到的那个病弱的两脚兽，身上那股干净又孤独的气息，以及那双特别的眼睛，让她有点在意。

  那片竹林也挺安静，适合打盹。

  然而，还没等她钻进竹林，就在竹林边缘那条僻静的步行道上，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改良旗袍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薄开衫，依旧苍白，依旧单薄，独自一人坐在上次那张凳子上。

  不过这次她没有发病，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线装书，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摇曳的竹影。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狸酥停下脚步，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观察。

  这个两脚兽，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

  她的家人或者照顾她的人呢？

  不怕她又突然喘不上气？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沈瓷原本空茫的视线忽然动了动，缓缓转向狸酥藏身的方向。

  狸酥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踩着优雅的猫步，不紧不慢地靠近。

  看到那抹熟悉的色彩，沈瓷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露出明显的讶异，只是静静地看着狸酥走近，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连唇角习惯性的那抹若有似无的疏离弧度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狸酥在她脚边不远处停下，仰头看她。

  沈瓷也低头看着她。

  一人一猫，在午后的竹林边，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瓷合上了膝头的书，动作很轻。

  她微微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也耗费了她一些力气，让她本就浅淡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丝。

  但她还是尽量将视线与狸酥平齐。

  “你又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带着一种天然的虚弱感，但并不显得刻意柔弱，“我……等了你几天。”

  等？狸酥耳朵动了动。

  这个两脚兽在等她？为什么？

  沈瓷似乎并不期待一只猫能理解或回答。

  她伸出瘦削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在狸酥面前。

  她的手指很细，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纹路很淡。

  掌心里，放着一小片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散发着清甜的鱼肉香气。

  “我带了点这个，”沈瓷的声音依旧很轻，眼神落在狸酥身上，“是青姨做的鱼糕，很软，没什么调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递过来，或者做出引诱的姿态。

  她只是摊开手掌，静静地等着。

  狸酥凑近嗅了嗅。

  嗯，确实很香，是新鲜鱼肉的味道，处理得很干净。

  她抬头，又看了看沈瓷。

  少女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独特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风里即将熄灭的小火苗。

  狸酥想了想，伸出舌头，轻轻卷走了那一小块鱼糕。

  口感细腻软糯，鱼肉的鲜甜在口中化开，确实不错。

  看到她吃了，沈瓷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极小的一个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收回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叫沈瓷，我家就在那边，”沈瓷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竹林深处隐约可见的一处被高墙和更多绿植环绕的院落轮廓，声音依旧轻轻的，“不远。院子还算安静，有几棵很漂亮的花，现在应该快开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力气。

  “你……愿意来玩吗？”她问，目光落在狸酥沾了一点鱼糕碎屑的胡须上，又慢慢移回她的眼睛，“没有别人。只有我，和青姨。很安静。”

  她的邀请很突兀，对一个只见过两次、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野猫。

  甚至这只猫如果不是狸酥，都不会听懂她说的话。虽然沈瓷隐隐觉得这只猫能听懂她说的一切。

  不过还好她碰上的是狸酥。

  狸酥舔了舔嘴巴，回味着鱼糕的味道，安静地看着沈瓷。

  这个两脚兽，好像真的很孤独。

  而且，她身上的气息，干净又脆弱，让她想起某种需要小心呵护的珍稀植物。

  她的家听起来也很安静安逸，或许是个可以作为临时据点的地方。

  沈瓷等待了片刻，见狸酥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试图伸手去摸她。

  只是慢慢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将那本小小的线装书抱在怀里，目光再次投向摇曳的竹影，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

  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

  狸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她没有立刻朝沈瓷指的那个方向去，也没有回宋家，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晃着尾巴，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另一头。

  沈瓷坐在长椅上，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鱼糕的油渍和猫咪胡须扫过的极其轻微的触感。

  她没有动，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苍白的、没有生命的瓷偶，重新融入了这片寂静的竹林。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刚才等待答案的那几秒钟里，她那几乎感觉不到跳动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而此刻，已经溜达到商业街附近，正琢磨着是去看锦鲤还是去面包店门口碰运气的狸酥，舔了舔嘴角。

  鱼糕味道不错。

  那个叫沈瓷的两脚兽，眼神也还算顺眼。

  她的家……改天，或许可以去看看？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自由。多一个有好吃的吃的地方，似乎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