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久旱逢甘霖

  知府大人脸上的笑意立马淡了下去，沉吟过后，方缓缓开口：“不给。”

  “此次筹粮，本是为防日后急难所需。”

  “现下还未到最难捱的光景，他们便急着上门要粮，真要到了流民四起的那一日，我们又去何处再寻粮草？”

  刘同知点头称是：“大人思虑周全，这粮断然给不得。”

  “只是还得想个法子应对才行，才不会引得各县心生怨怼，于后续推行赈灾政令不利。”

  知府大人捻须一笑，眼底闪过精光：“这有何难？”

  “传令下去，就说府城粮草仅够自保。”

  “若各县真有难处，凉州境内尚有十余处山匪盘踞之地，便令他们自行清剿境内匪患，匪巢所获全数由各县所得，用于缓解灾情之用。”

  “但凡能拿得出匪患流窜作案的确凿证据，亦可越县追剿，所获同样归剿匪之县。”

  “兵力不足者，可向府城借调，只是一应出行粮草费用，需各县自行解决。”

  他兵都借了，放着不用白不用！

  两千精兵每日要多少粮草消耗？

  反正要人，府城这边敞开了借，又不用自己养。

  一句话，要人就有，要银要粮，想都别想！

  又补了一句：“须告知他们，动作需快，迟则生变。”

  刘同知与崔通判对视一眼，满眼钦佩，齐齐躬身应道：“大人英明！”

  承光三年七月，凉州持续大旱，蝗虫过境，赤地千里，盗匪趁乱四起。

  境内官衙全数出动剿匪，誓以雷霆之势护佑一方生民。

  入八月，凉州境内匪患肃清，无复寇影，凉州终得大安。

  沈府主院

  徐安宁已八月有余，身子笨重得很，再过月余便可生产，连走动都要扶着腰腹慢慢挪，稍一劳累，就沁一身冷汗。

  孟华锦扶着她在院中慢慢走，看着她倦怠的模样，忍不住忧心：她这样整日躺在软榻上不动弹，真到临盆的时候，哪里有力气撑过去。

  只得每日过来拉她起来，慢慢走动一下。

  上月底芳嬷嬷从京城回来，还带回两个精于接生的稳婆。

  饮食汤药、起居坐卧，都是精心照料着，可瞧着徐安宁还是整日恹恹的，孟华锦心里的石头便落不下来。

  前几日沈伯清又去了府城，这些时日陆续有流民出现，虽然事事都做了万全的准备，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生出什么变故。

  华林县已经有大半年未曾下雨，再这样旱下去，只怕连井水都要枯竭了。

  孟华锦正满心愁绪时，忽有凉风拂面，驱散了滞人的暑气。

  风势渐起，院中新生的嫩叶被风拂得轻颤，她下意识抬眸远眺。

  只见刚才还烈阳高悬的天际，远处不知何时已聚起层层乌云，翻涌成墨色的云层，沉沉向这里压来。

  孟华锦搀着徐安宁，仰头望着天边，难掩激动道：“姐姐，你看——要下雨了！”

  徐安宁顺着她的目光仰望，见到远处乌云密布，霎时就红了眼眶，喃喃道：“终于要下雨了。”

  孟华锦忙小心扶着徐安宁走回廊下，这点功夫的时间，乌云已压至天边，遮了烈日。

  顿时狂风乍起，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轻响。

  府内响起惊呼连连的声音，“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

  那喊声此起彼伏，掀翻了沉寂数月的庭院，连沉郁的天色，都因这股子欢腾，添了活气。”

  须臾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的坠地，风卷着雨水扑来，湿凉的气息直冲孟华锦心底。

  她望着连天雨势，双目微红，心底声声泣祷：下吧，再下大点，救救这里的百姓吧。

  徐安宁抬手拂过雨帘，冰凉触感直透心扉，心底积压的万般滋味翻涌不休，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背过身去，泪落如雨，哽咽难言。

  沉寂了数月的长街也彻底沸腾，都是久旱逢甘霖的狂喜。

  有人雨中奔走，溅起一路水花。

  有人放声恸哭，哭声里掺着大笑。

  有人跪地不起，向着苍天叩首，口中反复念着“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在片这喧嚣声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城外的村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冲破了寂静，狂喜疯魔了整个村庄。

  田埂上、河滩旁，满是跪地不起失声痛哭的村民，李村长夫妇也紧紧抱作一团，涕泗横流。

  府城

  知府大人立在府衙门口，望着长街上百姓们的狂欢景象，抬手悄然拭去眼角的湿意。

  他毕竟是一州之首，须得克制些，他也想脱了鞋袜，一头扎进雨里，同百姓们一道酣畅淋漓跑上一圈。

  刘同知，崔通判亦然。

  沈伯清自赴任以来，便无一日安稳，灾患接踵而至。

  此刻他望着满城欢腾，忽觉人生三喜——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当以久旱逢甘霖为首。

  这雨下至天明，才渐渐收了声息。

  龟裂之土缓缓弥合，田畴漾起湿雾。

  山林褪去枯槁，翠色如流。

  溪涧流水潺潺，泽被万物。

  沃野千里，全是新生之像。

  其余州府亦相继降雨，遏了流民奔徙之途。

  官道上迁徙的队伍渐次驻足，雨水打湿了褴褛的衣衫，有个挎着包袱的老妪率先转身，颤巍巍踏回刚离开不久的路。

  身后的人也陆陆续续的转身，踩着泥泞的官道，踉跄着踏回归程。

  雨落则苗生，苗生则民安，若非绝境，谁愿背井离乡？

  甘霖遍洒，千里同春，这场迟来的雨，终是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局，浇灭了乱世将起的星火。

  捷报雪片般飞入京城，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长舒了一口气，松开龙椅上的扶手，压在朝堂多日的沉郁，终被这捷报佳音冲散。

  “诸位爱卿，捷报之事可曾听清？”

  “凉州先遇大旱，后遭蝗灾，现百姓安，流民散，匪寇灭！”

  他拿起御案上的捷报，声音沉哑却字字铿锵：“朕日日夙夜难眠，唯恐凉州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如今总算是不负苍生，不负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