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小满的过去

  徐安宁看着她苍白带着红肿的脸，眼底漫过湿意，那点湿意里，却掺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她强忍着逼退的泪意，轻轻放下羹碗，指尖攥得发白，终是狠了狠心，抬手就扇了下去。

  巴掌声落下的瞬间，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炸开，丫鬟们俱是一惊，纷纷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伯清亦是一惊，刚想抬腿过去拦下，脚步却又顿了顿，眼底翻涌着疼惜，却又硬生生收回步子——他知道，此刻徐安宁的狠厉，或许比他的百般温劝更有用。

  屋内的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孟华锦被扇得偏过脸去，发丝被扇得散乱，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眸子终于动了动，却只是怔怔地落在徐安宁泛红的眼眶上。

  徐安宁发颤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你这是要饿死你自己吗？”

  徐安宁收回抖得厉害的手，方才那一巴掌，分明是打在孟华锦脸上，却像是狠狠抽在她心上。

  “你丫鬟用命护着你回来，你如今这副样子，对得起她替你挡的那一刀吗？”

  她拔高了些许音量，眼眶红得更厉害，喉间的哽咽几乎要压不住，

  “你去看过为了救你还在昏迷不醒的碧冬吗？”

  “为了护你周全，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高威，高武吗？”

  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孟华锦死寂的心上。

  她身子轻轻一颤，垂着的头缓缓抬起，看向徐安宁泛红的眼眶，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张了张干裂的唇，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哭喊着溢出喉咙。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

  声音沙哑破碎，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糊了满脸，只一遍遍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要把心底的愧疚都喊出来。

  徐安宁心头一酸，连忙伸手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力道。

  待她哭声渐歇，才道：“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是那些匪徒的错。”

  “他们护你，是因为你值得。”

  “妹妹救了许多百姓，积了多少福德，他们都记在心里。”

  “小满替你挡刀，是信你能活下去，能比她活着更有意义。”

  “你可曾听过小满是如何感激你？”

  说完便招手唤立夏上前。

  立夏早已哭肿了双眼，上前“噗通”一声跪地不起，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姨娘，我与小满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我是被家人发卖出来的，小满却是自个儿咬牙把自己卖了的。”

  “她爹前几年得了重病走了，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底下还拖着好几个弟弟妹妹。”

  “她娘实在养不活这一大家子，整日背着他们抹泪，小满眼睁睁看着弟妹们饿得面黄肌瘦，便瞒着她娘，偷偷寻了牙婆，把自己卖了。”

  “那卖身的银子，她一分没留，全买了粮食送回家里，才保住一家人没给饿死。”

  “之后在府里领了月钱，她更是一个子儿都舍不得花，只盼着攒够了，能托个可靠的人捎回去，让家里人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受冻挨饿。”

  “可我们做丫鬟的，没个门路，不认识别人，手里攥着的银钱，也送不到家去。”

  “今年偏又逢大旱，小满更是夜夜难眠，心心念念都是家里的境况。”

  “幸好姨娘您心善，不仅懂得寻水打井的法子，还知晓木薯去毒的窍门，更把这些活命的法子教给了所有百姓。”

  “小满知道了，整日里念叨，说她家山里遍地都是木薯，如今家里定然也用上了您教的法子，再也不愁饿肚子了。”

  “她总跟我说，姨娘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人，是她和她一家人的再生恩人，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护您周全的！”

  一番话落，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孟华锦僵坐在榻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衣襟上，滚烫得灼人。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一声声，像是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这些事，她竟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小满每日见着她，总笑吟吟的，眉眼弯弯的，从没提过自己是如何进的府，更没说过那些藏在笑意背后的苦。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委屈都不肯诉的小姑娘，竟因为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好，豁出性命护了她周全。

  徐安宁就那么静静守在一旁，等孟华锦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哭声低了下去，才转身端过重新温好的粥。

  孟华锦缓缓抬起眼，眼眶红得发肿，连眼白都透着血丝。

  她沉默地伸手接过粥碗，她握着汤匙，一下一下往嘴里送，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烫到心底，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钝痛熨平，又像是一根针，一下下刺着她的神经——提醒着她这具躯壳里的命，早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徐安宁说得对。

  她这条命，是他们拼了自己的性命才护下来的。

  她得活下去，还得好好活，活成小满期盼的模样，才不枉小满为她挡下的刀，才对得起那些人为她豁出命去护她。

  沈伯清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定在孟华锦脸上，看见她眼底那股寻死的颓靡终于散了些，一直紧绷的肩头才微微松弛，暗暗松了口气。

  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转身便快步朝着县衙的方向赶去。

  眼下蝗虫过境，遍野荒芜，满目疮痍，还有数不清的急务等着他处置。

  孟华锦乖乖将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才放下汤匙，抬眼看向徐安宁。

  “姐姐，小满她……”

  孟华锦话未说完，声音便先涩了几分，眼底又漫上一层湿意。

  徐安宁何尝不知她的心思，安慰道：“高中亲自送回她家中厚葬，也给了安家银两，足够她家生计无虞。”

  “现下外头不安全，等日后安稳些，我再许你出府去祭拜。”

  “姐姐，我还想去看看碧冬，还有高威、高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