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华林县

  沈大人的正妻倒是个端方贤淑的，只是沈大人的嫡母，那位侯夫人…… 想到此处，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漫上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她敛去眼底残存的郁色，朝着孟华锦温声道：“往后我便唤你锦华吧。”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若不是你机警，越哥儿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往后你只管放宽心，受了委屈便来同我说，有我在，断不会叫旁人欺辱了你去。”

  话刚说完，便闻院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张知府阔步而入，目光一扫，便落在自家夫人怀中的越哥儿身上。

  见孩子眉眼红润却并无大碍，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松弛。

  他身后还跟着刘同知、崔通判与沈伯清，几人回至府门，便听闻了越哥儿遇险之事，皆是忧心忡忡，便一道匆匆赶来了。

  知府夫人抬眼望见自家老爷，眼眶倏然便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珠坠下来，只是望着他，眉眼都是未诉的委屈与后怕。

  张知府见状，当即大步上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越哥儿，和缓道：“好了好了，越哥儿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越哥儿小手圈住祖父的脖颈，小脑袋在祖父的长髯上蹭了蹭，鼻尖蹭得有些痒，这才糯声糯气地哼唧出声，唤道：“祖父——”

  一旁的沈伯清将这祖孙温情的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微闪，旋即侧首，望向孟华锦。

  眼底带着一抹极淡的、旁人难察的涩然，只静静凝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知府夫人缓过劲，攥着丈夫的衣袖，才将方才那桩凶险事一一说来。

  张知府听得心下一紧，后怕霎时漫上心头。

  他素来不以男女之别小觑孟华锦，她见识卓绝、聪慧果敢，他早已暗自赞许，还特意嘱咐夫人多与她相交。

  不曾想她竟这般沉着机警、临危不乱，今日更救下了越哥儿，此刻他心中更是由衷赏识。

  张知府转身对着孟华锦言辞恳切，含笑道：“孟姨娘之能，便是七尺男儿，亦难望项背。”

  “今日若非孟姨娘当机立断，我那孙儿恐已遭不测，张某感激不尽。”

  “往后孟姨娘若有难处，尽可上门寻我。”

  知府夫人也上前，一把拉住孟华锦的手，慈爱道：“锦华，今日多亏有你。”

  “往后你若受了半分委屈，只管同我和老爷说，我们定替你做主。”

  说罢，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沈伯清，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掠过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沈伯清耳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察觉到那道带着深意的目光，却只作浑然不觉。

  随后众人便移步膳厅用膳。

  知府夫人因方才受了惊吓，精神尚有几分萎靡，又要照拂越哥儿，便未随行。

  这世道虽不那般讲究男女大防、严令男女不同席，却也没有妾室身份登大雅之席的规矩。

  可是知府大人亲自相邀，沈伯清亦颔首默许，席间的刘同知、崔通判二人也未置一词，如此一来，孟华锦便也只得落座同席了。

  话说回刘同知、崔通判二人，心中对孟华锦亦是钦佩有加。

  世间竟有这般奇女子，见识之广博，直让二人自愧不如。

  二人今日腆颜前来，本就是听闻沈大人提及，孟姨娘给知府大人送了佳酿，这才闹着要讨一杯尝尝。

  现下又见孟姨娘救下知府大人的心头幼孙，钦佩之意又添好多分。

  见知府大人夫妇对孟华锦更是礼遇甚厚，二人也暗自思忖，此女将来不可小觑。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腹稿。

  回府后便让自家夫人多与孟姨娘相交。

  待诸位大人依次落座，孟华锦便在沈伯清身侧坐定。

  侍立一旁的丫鬟捧着酒壶款步上前，先逐一为席上几位大人的酒盏添至八分满，酒液轻晃间，浓郁桂花酒香便漫溢开来。

  待她行至孟华锦身侧，沈伯清已是抬手轻挥，将人挥退。

  他侧过脸，声音低沉道：“你身子羸弱，沾不得酒，今日便以茶代酒吧。”

  孟华锦闻言，未置一词，只是微微颔首应下。

  几位大人席间酒酣耳热，喝的兴致正浓。

  苦木薯之事，蝗灾防治之策，他们已然议定详实章程，敲定行文下发各县，严令地方官倾力督办。

  至于后续成效如何，余下的，便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几位大人又相与论及农事民生，直至酒意微醺，方各自揖手作别，登车离去。

  沈伯清亦携孟华锦辞行，临别之际，知府夫人亲至阶前相送，更命人备下一乘马车的礼。

  孟华锦一一依言受了。

  不说知府家殷实富足，单论自己确是救了越哥儿性命，此番若是婉拒不受，反倒显得拿乔作态，日后难保不会落得个挟恩图报的话柄。

  这般收下就很好，何况自己确实需要存些钱财为将来打算，这些纵非金银，将来变卖了也能换些银钱。

  再者，徐安宁那磊落性子，也不会要她这点薄礼。

  回至小院，孟华锦便同碧冬收拾行囊，乘着马车返回华林县。

  沈伯清亦同往赶回，督办府衙发下的文令。

  众人回至沈府时，日色将尽。

  孟华锦携碧冬，脚步轻快地往主院行去。

  她把府城诸事细细禀明徐安宁，又将知府夫人所赠之礼逐一陈明，徐安宁颔首赞道：“妹妹行事这般周全，当真是极好的。”

  二人笑言晏晏半晌，又同沈伯清一道用了晚膳，孟华锦便起身告辞，为徐安宁、沈伯清留些独处时辰，独自回了院中。

  日子静水流深，转眼已是近一月光景。

  这日孟华锦偶然瞧见 兰院里飞来了零星几只蝗虫，心下顿时揪紧，暗自蹙眉：蝗灾，终究还是躲不过吗？

  她蹲下身，抚过被蝗虫啃噬得残破的叶面，微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想起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一餐温饱的村民，她攥紧了拳，唇色惨白，眼神怔怔地落在那残破的叶面上，喃喃自语般低叹：“做了那么多预防，还是阻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