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这还是我那群野猴子弟弟吗？

  ……

  陆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家的。

  他只知道，当门被他摔上的那一刻，他后悔了。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陆向北那双通红的、充满了控诉的眼睛。

  都是陆向东那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还有苏瓷那句轻飘飘的“都怪我”。

  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心口上反复切割。

  他没回部队。

  而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头扎进了海边那片无人的礁石林。

  狂风卷着浪花，拍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开始做起了最耗费体能的极限训练。

  俯卧撑，引体向上，负重深蹲。

  汗水混着雨水，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不断滑落。

  肌肉因为极限用力而贲张，青筋如同虬龙般盘踞在他的手臂和脖颈上。

  他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痛苦和煎熬。

  可是，没用。

  他越是疲惫，脑子就越是清醒。

  他想起了那笔钱。

  那三百块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上两三年了！

  可他的弟妹，竟然连玉米糊糊都喝不饱！

  是谁？

  是谁把手伸向了他拿命换来的津贴？！

  一股暴戾的杀气，从陆野身上无法抑制地升腾起来。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礁石上！

  “咔嚓！”

  坚硬的礁石，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而他的拳头，也瞬间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这点皮外伤，跟他心里的痛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停了，雨住了。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

  陆野像一尊雕塑，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任由海风吹干他身上的水汽。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用部队那套冷冰冰的规矩，来对待这个刚刚有了一点温度的家。

  更不该……去质疑那个女人。

  那个……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他弟妹好的人。

  陆野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穿上。

  他该回去了。

  回去，面对他亲手搞砸的一切。

  ……

  当陆野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满屋的饭菜香。

  苏瓷正坐在桌边，指导着陆向南和陆向东写作业。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陆野。

  看到他湿透的衣服，和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血肉模糊的右手。

  苏瓷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大……大哥！”

  陆向北也看到了，他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回来了？”

  苏瓷的反应，却平淡得像是在问“你吃了吗”。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很快拿了一个小药箱出来。

  “过来。”

  她对着陆野，吐出两个字。

  陆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默默地走到她面前，坐下。

  苏瓷打开药箱，拿出镊子、棉球和消毒水。

  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

  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把他拳头上嵌进去的那些细小的石子，夹了出来。

  然后用消毒水，清洗伤口。

  “嘶——”

  当冰凉的药水接触到伤口时，陆野那钢铁般的身体，也忍不住微微一颤。

  是真的疼。

  苏瓷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活该。”

  陆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正低着头，专注地为他处理伤口的女人。

  她的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

  和自己这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处理好伤口，苏瓷用纱布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

  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句话。

  午饭，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氛围中吃完了。

  吃完饭，陆向南和陆向东很自觉地，一个去写作业，一个去院子里扎马步挣积分。

  陆向北则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吧。”

  苏瓷站起身，把陆向北按回座位。

  “你去把那块地再翻一遍，今天的积分还没挣够呢。”

  她说着，端起那摞油腻腻的碗筷，走向了厨房。

  陆野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他看到她站在水池边，拿起一个粗糙的、用来刷锅的丝瓜瓤。

  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的惊呼。

  “哎呀。”

  陆野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厨房！

  他看到，苏瓷正举着自己的手，一脸的嫌弃和心疼。

  那只白皙娇嫩的手上，因为用力握着粗糙的丝瓜瓤，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东西，也太伤手了。”

  苏瓷小声地嘀咕着，那模样，仿佛手上不是多了一道红痕，而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陆野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心里又气又想笑。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直接从她手里，夺过了那个碗。

  “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硬的。

  “我来。”

  苏瓷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不解。

  她摊开自己那只“受了重伤”的手，举到他面前。

  “可是……”

  她看着他那只被纱布包扎起来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道红痕，理直气壮地说：

  “你的手是拿枪保家卫国的，怎么能用来洗这些油腻腻的碗呢？”

  “多浪费啊。”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接着说：

  “我的手就不一样了。”

  “我的手……”

  “就是拿来疼的。”

  陆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又酸，又麻。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是在胡搅蛮缠，是在强词夺理！

  可那理直气壮的小模样，为什么……该死的，有点可爱？

  “别把衣服弄脏了。”

  苏瓷完全没理会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她像个贤惠的小妻子，转身从墙上挂着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粉色的，上面还印着几朵小碎花的……围裙。

  苏瓷把它递到陆野面前，踮起脚，想帮他系上。

  陆野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陆野！

  堂堂海鸥岛驻军某团团长！

  全团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

  让他系这个玩意儿？！

  “我自己来！”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她手里抢过了那条粉得刺眼的围裙。

  在苏瓷和门口探头探脑的三个小家伙“欣赏”的目光中，他认命般地，把那条围裙，系在了自己身上。

  一米九二的壮汉，穿着军绿色的裤子，配上一条充满了少女心的粉色围裙。

  那画面，简直不忍直视。

  陆向北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野一记眼刀扫过去。

  陆向北瞬间捂住嘴，把笑声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

  “陆团长在家吗？”

  院门口，传来邻居李秀娟的声音。

  她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鱼丸，想给陆家送点尝尝。

  一进门，就看到了厨房里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李秀娟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她手里的碗，都差点没拿稳！

  天……天哪！

  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全团最凶、能让小儿止啼的陆阎王，竟然……竟然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在……在洗碗？！

  陆野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瓷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一样，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是秀娟嫂子啊，快进来坐。”

  李秀娟机械地走进屋，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厨房里的陆野，嘴巴张得老大。

  陆野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他背对着门口，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闷闷地解释道：

  “我……我媳妇身体不好。”

  “我多干点。”

  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