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你的手是拿枪的，我的手是拿来疼的

  陆家的厨房里，却比外面的太阳还先一步热闹起来。

  “咕嘟咕嘟……”

  砂锅里，熬得雪白粘稠的白米粥正翻滚着米花。

  蒸笼上，一笼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散发着让人腿软的香气。

  苏瓷正指挥着陆向南摆碗筷，三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昨天还没睡醒的亢奋。

  陆野坐在桌边。

  或者说，是僵在那里。

  他一夜没睡。

  先是被那个女人惊艳，然后是被她攻击，最后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弟妹房间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枯坐到天亮。

  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这个家，从里到外，都充斥着那个名叫苏瓷的女人的气息。

  温馨，柔软，还有……让他无所适从的靡费。

  “开饭了。”

  苏瓷端着一碟切好的咸菜放在桌上，那是她唯一亲手做的东西。

  三碗白米粥，一人两个大肉包。

  在这个家属院大部分人家还在啃黑面馍馍的早晨，陆家的早饭，丰盛得像是在过年。

  陆向北拿起一个包子，张嘴就要咬。

  “等等。”

  一道低沉、带着绝对权威的声音响起。

  是陆野。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桌上的饭菜，最后落在了三个孩子身上。

  “从今天起，立个规矩。”

  陆野的声音不重，却让整个饭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向北三兄妹，立刻像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一个个坐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是他们熟悉的大哥。

  是那个说一不二，眼神能杀人的陆团长。

  “我们是军人家庭，不能忘本。”

  陆野看着那碗白得晃眼的米粥，眉头皱得死紧。

  “以后，早上喝稀饭就行，掺点杂粮。”

  “肉包子，一周吃一次。”

  “要时刻牢记，全国还有很多人在吃苦，我们不能搞特殊，不能铺张浪费。”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这是他身为一家之主的权威，是他要给这个被带“歪”了的家，重新拧回来的第一步。

  说完，他看向苏瓷。

  他以为会看到不满，或者争辩。

  然而，没有。

  苏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肉包子，却没吃。

  她抬起那双雾蒙蒙的漂亮眼睛，看了看陆野，然后又看了看三个噤若寒蝉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陆团长说得对。”

  苏瓷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顺从和认同。

  “是我想得不周到，光想着让孩子们吃好点，忘了艰苦朴素的传统了。”

  她说着，伸出手，似乎想把孩子们面前的肉包子收回来。

  “那这个……今天就不吃了吧，留着下周……”

  她的手还没碰到盘子。

  “不要！”

  最小的陆向东，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他死死地护住自己的碗，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陆向南的眼圈也红了。

  只有陆向北，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陆野，那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狼崽子。

  陆野的心，被弟弟那一声哭喊，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苏瓷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柔柔弱弱的。

  “都怪我。”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委屈又自责。

  “我刚来的时候，看到向南和向东，瘦得像两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要倒。”

  “晚上饿得睡不着，躲在被子里啃手指头。”

  “我这人……心软，见不得孩子受苦。”

  “就想着，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就变着法地给他们弄点吃的，想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是我错了，忘了忆苦思甜了。”

  她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扎进陆野的心里！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瘦得像豆芽菜？

  饿得啃手指头？

  他离家前，给政委留了足足三百块钱，还有一堆全国粮票，让他按月转交！

  那些钱，足够他们吃得油光满面了！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虽然还有些瘦，但脸蛋已经红扑扑，眼睛里有了光的弟妹。

  再对比苏瓷口中描述的画面……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钱呢？

  他给的钱去哪儿了？！

  “哥！”

  陆向北终于忍不住了，他梗着脖子，眼睛通红地吼道。

  “不关大嫂的事！”

  “是我跟向南把钱拿去给向东买药了！他那时候天天咳，咳得都要断气了！”

  “你给的那些津贴，光买药都不够！我们哪有钱吃肉！连玉米糊糊都喝不饱！”

  “是……是大嫂来了，我们才……才第一次吃上了红烧肉！”

  “是大嫂用她自己的钱，给我们买米买面！”

  少年那撕心裂肺的控诉，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这个家粉饰太平的表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陆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火辣辣的疼。

  他以为自己在外拼死拼活，给了钱，就是尽到了责任。

  他从来不知道，他最疼爱的弟弟，差点咳死。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弟妹，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而他刚才，竟然还在指责那个用自己的钱，把他们喂饱的女人……铺张浪费？

  他算个什么东西！

  陆野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陆向东压抑的抽噎声。

  苏瓷站了起来。

  她把一个肉包子，轻轻放回陆向东的碗里。

  又把另一个，放到了陆向北的碗里。

  她柔声说：“吃吧。”

  “你们大哥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就是心疼我花钱。”

  她抬起头，看着陆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安抚和了然。

  “陆团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放心，以后我会省着点的。”

  她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更是让陆野无地自容！

  他宁愿她跟自己大吵一架！

  也好过现在这样，用她的“体贴”，来衬托他的“混账”！

  陆野猛地站起身。

  他什么话也没说。

  转身，“砰”的一声，摔门而出。

  一扬家庭内部的夺权之战，以陆团长的完败，仓皇出逃而告终。

  “砰！”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摔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三个孩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陆向东手里的肉包子“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米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哥……生气了。

  是那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真正动了怒的生气。

  完了。

  陆向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刚刚，竟然冲着大哥吼了。

  他把那个像山一样，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亲哥哥，给气走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懊悔，像是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错得离谱。

  可是……大嫂也没错啊！

  少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自我怀疑中。

  “都愣着干什么？”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瓷好像完全没受到刚才那扬风波的影响。

  她拿起筷子，夹起陆向东掉在碗里的那个包子，吹了吹，重新塞回他的小手里。

  “快吃，不吃就凉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大……大嫂……”陆向南的声音都在抖，“大哥他……”

  “他没事。”

  苏瓷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

  “男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脑子不太好使，自尊心还特别强。”

  “让他出去吹吹冷风，清醒清醒就好了。”

  噗。

  这话一出，陆向北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粥喷出来。

  他……他没听错吧？

  大嫂竟然说……大哥脑子不好使？

  这天底下，敢这么说陆团长的人，怕是只有她一个了！

  屋子里那股紧张到几乎要爆炸的气氛，就这么被她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化解了。

  “都别想了。”

  苏瓷看着三个孩子，表情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你们没错，我也没错。”

  “想吃饱饭，想吃肉，想过好日子，这从来都不是错。”

  “错的是贫穷，不是我们。”

  “你们大哥……他只是在外面待久了，吃得苦太多，一时转不过弯来。”

  “等他想明白了，就好了。”

  她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大口肉包子，吃得香甜。

  “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挣积分。”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面对所有问题。”

  孩子们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又美丽的脸。

  心里的恐惧和不安，竟然真的就这么一点点消散了。

  对啊。

  大嫂说得对。

  想吃肉，有什么错？

  三个孩子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