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这是家里的全部积蓄，都给你

  只能听见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的闷响。

  陆向北跪在地上。

  额头死死抵着那冰冷的水泥地。

  他浑身都在抖。

  那是极度恐惧后的虚脱，也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了。

  要是没了，他也没脸活了。

  苏瓷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倔得像头驴的少年。

  她并没有伸手去扶。

  甚至连那好看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起来。”

  声音清冷，没带什么感情。

  “这还没死人呢，哭什么丧？”

  这一句话，打破了屋里那种悲情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陆向北猛地抬头。

  眼圈红得像兔子，愣愣地看着苏瓷。

  这女人……

  嘴怎么这么毒？

  苏瓷没理会他的眼神。

  她转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陆向东的额头。

  手心下的皮肤，那种灼人的滚烫感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呼吸也从刚才的风箱般的急促，变得平稳绵长。

  灵泉水加上现代特效药。

  这就是降维打击。

  在这个感冒发烧都可能死人的年代，这就是神迹。

  “去拿干毛巾来。”

  苏瓷吩咐了一句。

  陆向北还跪在那儿发傻。

  他不敢信。

  这才几分钟？

  这就……退烧了？

  “聋了？”

  苏瓷侧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想让他穿着湿衣服再冻发烧一次？”

  陆向北这才反应过来。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床边。

  颤抖着手摸上弟弟的脑门。

  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凉了！

  真的凉了！

  刚才那种要把人烧成灰的热度，就像是被一扬大雨浇灭了。

  “活了……活过来了……”

  陆向北喃喃自语。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砸下来。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瓷。

  那眼神。

  哪怕是看着庙里的菩萨，也没这么虔诚。

  这可是惊厥啊！

  以前隔壁连队有个孩子就是这么没的。

  连卫生所的医生都说看造化。

  可大嫂就凭着一碗那个什么“黑乎乎的药水”。

  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大嫂……”

  陆向北声音哑得厉害。

  “别叫魂。”

  苏瓷打断了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赶紧给他擦身子换衣服。”

  “这大半夜的，折腾死人了。”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走。

  仿佛刚才救回一条人命，对她来说，还没有少睡半小时觉来得重要。

  这就是高人风范吗？

  陆向北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

  心里那种震撼，简直要把天灵盖掀翻了。

  他以前真傻。

  真的。

  他竟然以为这个女人只会吃干饭、耍娇气。

  原来人家这是深藏不露！

  是扫地僧！

  “向南！快！给三儿找干衣服！”

  陆向北抹了一把脸，指挥着吓傻了的二妹。

  两个孩子围着床团团转。

  苏瓷没管他们。

  她回到沙发上，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刚才那一通折腾，又是调配灵泉又是精神紧绷。

  这具娇滴滴的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

  累。

  想睡觉。

  但她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果然。

  没过十分钟。

  安置好弟弟的陆向北走了过来。

  他那双常年带着警惕和凶狠的眼睛，此刻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

  他没有说话。

  而是径直走到墙角那个放着米缸的柜子后面。

  那里有块松动的墙砖。

  陆向北蹲下身。

  用手指死命地扣着那块砖缝。

  指甲盖都翻了，渗出血丝，他也像是没感觉一样。

  “咔哒。”

  砖被抠出来了。

  他从那个黑黢黢的洞里，掏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子。

  这盒子藏得深。

  是陆家最后的底裤。

  也是陆向北拿命护着的东西。

  以前苏瓷刚进门的时候，哪怕饿死，他也绝不会让这个盒子见光。

  因为他怕这个后妈把钱卷跑了。

  但现在。

  他抱着那个盒子，像是抱着一颗真心。

  一步步走到苏瓷面前。

  “大嫂。”

  陆向北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那个在他看来无比珍贵的真皮茶几。

  “这是啥？”

  苏瓷瞥了一眼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明知故问。

  “这是我和大哥这些年攒的所有家底。”

  陆向北深吸一口气，把盖子掀开。

  一股子霉味混着纸钞的油墨味飘了出来。

  里面是一卷卷的大团结，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毛票、分币。

  甚至还有几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布票。

  每一张都皱皱巴巴的。

  带着汗渍。

  那是他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是陆野每次出生入死寄回来的津贴。

  是陆向北去海边捡垃圾、去山上挖草药换来的血汗钱。

  “一共是一千二百三十五块六毛。”

  “还有粮票三十斤，布票五尺。”

  陆向北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倒在茶几上。

  推到苏瓷面前。

  然后。

  这个平日里最护食、最贪财的小狼崽子。

  红着眼，看着苏瓷。

  一字一顿地说：

  “大嫂，刚才要不是你，向东就没了。”

  “我没啥本事。”

  “这钱，虽然不多，但都在这儿了。”

  “以后……”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钱你拿着花。”

  “肉你先吃。”

  “活我来干。”

  “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只要你不嫌弃我们累赘……别走。”

  最后两个字。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和祈求。

  他是真的怕了。

  怕苏瓷嫌弃这个家穷，嫌弃这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走人。

  以前他怕苏瓷抢钱。

  现在他怕苏瓷不要钱。

  苏瓷看着那一堆零钱。

  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点钱，放在后世也就是一顿饭钱。

  但在1976年。

  这是一笔巨款。

  更是一个少年的全部尊严和信任。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堆钱上拨弄了两下。

  嫌弃地捏起一张沾了油渍的一毛钱。

  “真脏。”

  苏瓷皱眉。

  陆向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想把钱擦擦，又不敢动。

  “不过嘛……”

  苏瓷话锋一转。

  她慢条斯理地把那些钱拢到一起。

  像个精明的资本家在盘点自己的战利品。

  “既然你这么诚心。”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管着吧。”

  苏瓷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羊皮钱包。

  把那些大团结一张张抽出来，塞进去。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插花。

  “记住了。”

  “我是帮你们管账。”

  “不是要把你们饿死。”

  “以后每个月，我会按照积分给你们发零花钱。”

  “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拿积分来换。”

  “听懂了吗？”

  陆向北看着那瞬间空了的铁盒子。

  心里非但没有心疼。

  反而有种大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他重重地点头。

  “听懂了！”

  “大嫂，从明天起，我把院子里的地都翻一遍！”

  “我去海边捡柴火！”

  “我肯定能挣好多积分！”

  苏瓷满意地笑了。

  她把钱包随手往茶几上一扔。

  这只小狼狗。

  算是彻底驯服了。

  不仅不用担心他以后咬人。

  还会成为她在这个年代最锋利的爪牙。

  “行了。”

  “钱也交了，心也安了。”

  “能让我睡觉了吗？”

  苏瓷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回是真的困了。

  “能！能！”

  陆向北赶紧抱起那个空铁盒，像是抱着圣旨。

  “大嫂你睡！”

  “我守着向东，保证不出一丁点动静！”

  苏瓷站起身。

  走了两步。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从茶几下的抽屉里（其实是空间）摸出一包东西。

  扔给陆向北。

  “接着。”

  陆向北下意识接住。

  软乎乎的。

  借着灯光一看。

  是一袋……奶粉？

  上面印着全是洋文，还有一个大大的奶牛头。

  “这……”

  “给向东冲点喝。”

  苏瓷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发了一身汗，得补补水。”

  “这奶粉哪怕是快死的人喝了也能吊一口气。”

  “别省着。”

  “喝完了我有的是。”

  “砰。”

  房门再次关上。

  留下一屋子的静谧。

  陆向北抱着那袋沉甸甸的奶粉。

  隔着塑料包装。

  他仿佛能闻到里面浓郁的奶香味。

  这东西……

  听说供销社要凭特供票才能买到，一袋要十几块钱呢！

  大嫂就这么扔给他了？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陆向北突然觉得脸有点烫。

  他刚才还觉得那一千多块钱挺多的。

  现在看来。

  在大嫂眼里，那一千块钱可能也就是个买零食的钱？

  这就是格局吗？

  陆向北深吸一口气。

  把那袋奶粉紧紧贴在心口。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

  要是谁敢动大嫂一根指头。

  他陆向北就是拼了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