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不起的橘子

  傍晚六点，夕阳从病房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开一片暖橘色的光。

  岁岁踮起脚尖，费力地够到窗台边缘，用小手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爸爸说过，他喜欢看夕阳。

  “爸爸，今天太阳是橘子味的。”

  三岁的孩子爬上病床旁的椅子，两条小腿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他从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是用蜡笔画的一轮歪歪扭扭的太阳。

  “王奶奶说，秋天到了，橘子熟了。”岁岁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含糊，“菜市扬的橘子好贵，要五块钱一斤。岁岁数了数存钱罐里的钱，还差三块二。”

  他顿了顿，小手轻轻握住床上那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针孔留下的青紫色痕迹。

  岁岁用自己温热的小手包裹住它，像在捂暖一块冰。

  “不过没关系，岁岁可以等。”孩子的声音轻快起来，“等岁岁再攒几天钱，就给爸爸买橘子。王奶奶说橘子很甜，爸爸吃了就会有力气，就会……”

  就会醒来。

  后面的话，岁岁没有说出口。

  他抿了抿嘴，把那个小小的愿望咽了回去，换成另一个话题：“今天幼儿园的李老师教我们唱歌了，唱的是《小星星》。岁岁学得最快，老师奖励了一朵小红花。”

  他从书包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朵纸折的红花，花瓣已经有些压皱了。

  原本他三岁是上不了幼儿园的，但岁岁很聪明，一岁多就记事，张奶奶的女儿是幼儿园老师，就破例让他进去。

  岁岁把它轻轻放在爸爸的枕头边，紧挨着那张已经褪色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笑容温润的年轻男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儿，两个人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岁岁把小红花送给爸爸。”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爸爸以前说，岁岁每得一朵小红花，爸爸就亲岁岁一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岁岁盯着爸爸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蝴蝶沉睡的翅膀。

  他等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在爸爸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爸爸欠岁岁一下。”岁岁小声说，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等爸爸醒了，要补上哦。”

  “岁岁。”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小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

  她看着椅子上那个小小的背影，鼻子一酸，迅速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口罩。

  “护士姐姐。”岁岁转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爸爸今天乖吗？”

  “乖，特别乖。”小护士走过来，熟练地检查输液管，调整滴速。

  她的目光扫过孩子洗得发白的衣领，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

  “岁岁吃饭了吗？”

  “吃了。”岁岁点头，“王奶奶送了饺子和鸡蛋汤，岁岁吃了十个饺子呢。”

  小护士知道他在说谎。

  王奶奶昨天跟她叹气，说岁岁每次都说吃过了，可送去的饭盒总是剩下一大半。

  孩子偷偷把饺子藏起来，说是留给爸爸醒来吃。